《剥雪拂春》江湖宵小生

3、你听我的心慌不慌

　　孟尽渝给她解释：“我方才叫周礼去查了，掌柜房里藏有商人的行囊，以及那枚仙丹的锦盒，老板听见商人与公子们的谈话，于是心生歹念，杀人夺药，得手后妖怪寻来，老板仓皇逃走，第二日被查房的小厮发现尸体，老板压下消息，将人埋掉，

　　毕竟，一个外籍商人，在此地无亲无故，死了也无人问津。”

　　他蹲下来，指向尸体腐烂的伤口，

　　“尸身有两处致命伤。一处在咽喉，乃兽类撕咬之痕；另一处在腹部及胸腔，是利刃连划三刀所致，其后才有脏器被掏空。”

　　“所以，”他缓缓站起身，看向徐夕垣，“你我接下来要做的，是看住两个人。一个，是杀了人的掌柜。另一个，是张家三小姐。为防徐道友中途反悔，再生乱子，今夜，你与我去守住张家三小姐，周礼和陆修守住天恩客栈。”

　　周礼：“啊？我要跟着师兄，万一她对师兄你图谋不轨……”

　　孟尽渝带着无奈又疲倦的神情瞥了他一眼，“在你心里，金丹期修士难道很弱么？”

　　周礼连忙摇手：“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好吧。”

　　于是，徐夕垣笑意盈盈地送走了周礼，

　　镜湖仙长亲至，张府上下喜不自胜。

　　张家三小姐把自己锁在房门里不敢出来，院内数十精壮家丁守卫，孟尽渝说这样会打草惊蛇，于是让守卫都退下。

　　他立于门前，隔着雕花木门，能听见其内压抑的啜泣。

　　三小姐的声音颤颤巍巍：“仙长，小女没有造杀孽，更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妖怪凭什么盯上我……”

　　说话间，她已带上了哭腔，

　　他温言道：“请三小宽心，所有人都会保你今晚无虞。”

　　她听见仙长的话，恐惧被抚平了大半，“小女相信仙长。”

　　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悄然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娇媚，“仙长你听听，我的心慌不慌……”

　　眼看就要引着他的手按上她心口，他猛地将手抽回，言语带上了恼怒，“徐道友请自重。”

　　她却浑不在意，握拳抵着下颌，挑眉道：“开个玩笑。”

　　里面的三小姐听见动静，急切问道：“仙长怎么了？”

　　说话间她就要开门，却被他一手按住门，推动不得。

　　“妖物将至，三小姐还是莫要出门为妙。”

　　三小姐放下手，“好。”

　　暮色降至，徐夕垣等的饥肠辘辘，干脆去厨房找吃食，把各类甜点和肉类装进食盒，又对着胡萝卜和青菜说：“小兮还在长身体，不能挑食，装！”

　　一缕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徐道友带这么多吃食，是平时吃不到饭么？”

　　她装的食物够一个人吃四顿饭了。

　　她似笑非笑，“你都开始关心我了，难道我这个人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听起来不像好话，

　　“请自便。”他转身离去。

　　夜色浓稠，鹧鸪啼两声，风吹落叶，沙沙作响，

　　屋内，孟尽渝阖目端坐，神识却早已铺满整个院落，对微毫声音也极其敏/感，包括身旁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徐夕垣不知何时已趴在桌上睡熟了。

　　她说是来相助，转眼却睡着了，竟无半点忧虑。莫非她与那妖物，当真不相识？

　　正游神时，屋外传来“咚”的撞击声，一道黑影撞上窗棂，结果被符箓的金光弹开，

　　他瞬时来到门外，挥扇放出一道凛冽的白光，那妖兽身手敏捷，连连避开攻势，它一身黑影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仅有一双金黄竖瞳，死死地盯着他，

　　藏于暗处的家丁蜂拥而至，墙垣上的弓弩手弯弓搭箭，一声令下：“放箭！”

　　八方包围，四面楚歌，那只妖兽凭着惊人的反应能力，快如闪电地闯过刀枪箭雨，纵身跃起，钩住人的脖子将人放倒，院中一声声哀嚎连绵起伏，

　　它看准墙上的弓弩手，一跃而起，不料一张大网当头罩下，将它牢牢缚住。

　　伴随着一声“收”，网上的力道便骤然收紧，将那妖物死死压在地上。这招可谓是“自投罗网”。

　　网中黑物不断挣扎，发出声嘶力竭的猫叫，

　　张老爷赶来，擦了擦冷汗，“原来是只猫妖啊，不愧是仙长，一出手便捉住了，此妖害人无数，干脆将它乱棒打死，以绝后患。”

　　孟尽渝展开折扇，折扇由寒天玄铁制成，展开时，扇缘锋利，泛着凛冽的寒光。

　　那黑猫似被一股无形杀意摄住，在网中弓起脊背，浑身毛发倒竖。

　　扇尖轻轻抵上它的下巴，将它的头颅抬起，露出最为脆弱的胸脯，惊惧地上下起伏，

　　此猫通体玄黑，仅有四爪是白色，

　　他正微蹙眉头，忽觉颈间一凉，一截冰冷的金属已贴上他的脖颈。

　　背后传来冷若冰霜的声音，

　　“不好意思，她是我的人。”

　　他向后轻瞥，一杆银枪架在了他脖子上，三棱枪头尖锐，折射月光的寒芒，

　　网里的黑猫就像断奶的孩子见了娘——“喵”得声嘶力竭，

　　“小兮，”徐夕垣轻唤，“你不乖哦。”

　　张老爷大惊失色：“大胆妖女！竟敢谋害仙长！”

　　屋内的三小姐闻声亦奔了出来，见此情状，惊得掩住了嘴：“啊！仙长！”

　　顷刻间，所有家丁与弓弩手调转方向，刀指枪头，将徐夕垣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老爷指着她，目眦欲裂，“你同这猫妖是一伙的！”

　　空气仿佛凝滞，杀机四伏，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这时，孟尽渝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好了，你们两个添的乱子该到此为止了。”

　　他拂袖收网，那黑猫“嗖”地一下跳到枪杆上，用力一蹬，让枪尖重重地往他肩头一压，孟尽渝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黑猫顺着枪杆爬到徐夕垣的肩上，柔软的身体缠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

　　徐夕垣收回银枪，顺了顺它的毛：“小兮，再缠下去，我可要喘不过气了。”

　　小猫这才安稳地立在她的肩头，尾巴左右摇晃，

　　“小兮，我不是让你今晚莫要行动么？怎么还是来了？”

　　“喵喵喵……”

　　“这样啊。”

　　“喵喵喵……”

　　“那也不可原谅。”

　　一人一猫仿佛在仙人对话，看得外人一头雾水。

　　三小姐跑到孟尽渝面前，紧张地将他上下打量：“仙长，您没受伤吧？”

　　“无碍。”

　　徐夕垣向孟尽渝致歉：“不好意思，我家灵宠生性顽劣，给你添麻烦了。”

　　未几，只听“咻”的一声长鸣，一道白光自远处升起，在夜幕中炸开。

　　“这是什么情况？”

　　“是陆修发来的信号，那只妖现身了。”

　　孟尽渝说完飞身掠向天恩客栈，

　　“小兮，我们也去。”黑猫身形暴涨数倍，徐夕垣翻身骑上，紧随其后，

　　未行多远，便见前方屋脊上，立着一道人首兽尾的妖物身影，其身后紧随着周礼与陆修二人。

　　如月亮洒下清辉，一道洁白的身影飘下，挡住了她的去路，

　　“紫貂精，还不束手就擒？”他抽出腰间折扇，淡蓝色的眸子平静而坚定，

　　紫貂精被看出本形，惊怒交加，龇出獠牙，“可恶的道士！”

　　它幻化成原形，身形俣大，向他猛扑过去，

　　孟尽渝只以折扇格挡，扇缘锋利如刃，开合之间，守得滴水不漏。妖精的利爪扑向他的手腕，他借力反转手腕，强劲的力量将它推远，扇面一甩，扇骨暗藏机锋，数十枚淬毒银针如潇潇暮雨，泼洒而出。

　　紫貂精边躲毒针边缩小体型。一根毒针刺入腹部，伴随一声惨叫，跌落至屋顶，气喘吁吁。

　　抬头见那抹白色衣角已至眼前，身姿轻盈如雪落竹枝，气息平稳，淡蓝色的眸子澄清如天上月，似悲似悯地注视着她，

　　但在紫貂精看来，此刻他就是幽冥使，要把白衣的死亡阴影蒙在她的头上。

　　周礼、陆修与徐夕垣也已赶到，立于他身后。

　　紫貂精化作人形，捂住胸口，“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方才打斗没仔细看，这回她看清对方手上的扇子，玄铁扇面，金竹作饰，神色瞬变，

　　“墨扇截风定群邪，白衣过境即天裁，你是浮生阁孟尽渝！”

　　“正是，你屡害人命，我等特来请你去镜湖慎刑司伏法。”

　　她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害人？可我只是拿回我孩子的遗骨，何错之有？他们一个拔我孩子的皮，一个吃我孩子的肉，连尸骨都被碾成粉，做成丹药，难道我不该找他们报仇吗？难道我错了吗？”

　　周礼闻言，亦是大为震撼：“竟有此等事……简直惨无人道！”

　　苏小兮附和道：“喵喵！”

　　周礼回头疑惑道：“徐道友哪里来的猫？竟通人性。”

　　“捡的。”

　　那紫貂精泪眼婆娑，“你们人类，自私自利，抢夺天地生灵的资源与灵气，鸠占鹊巢，将我们妖族赶至蛮荒之境……”

　　她还没数落完人类的劣迹，就被孟尽渝打断：“抱歉，在下是来捉你回慎刑司的，而非听你诉苦，你动手杀人之时，便该料到今日之果。”

　　她泪光中透出狠戾的决绝，“既然你如此绝情，那就怪不得我了。”

　　她吃下一颗药丸，周身妖气陡然暴涨，瞬间席卷了半个西昌城。

　　孟尽渝当机立断：“陆修，布阵。”

　　三人分散至三个方位，将各自的本命剑投入针眼，启动大阵，

　　霎时，一道无形壁障拔地而起，化作黑色裂缝，将紫貂精吸入自成一方的蜃域，与外界隔绝。

　　原来早在晌午，陆修便布置好阵法，以伏击妖兽。

　　此阵乃世间第一宗镜湖派、世上最高修为大乘期修士——缪知真人的手笔，名为“周天锢灵大阵”，以众契为基，结阵之士各献本命法器投入阵眼，网罗周天，自成蜃域，

　　紫貂精被囊括进蜃域中，如负大山，灵脉滞涩，妖力生生被削弱了三成，

　　浮生阁三人灵力齐发，紫貂精左支右绌，转瞬间便已遍体鳞伤。

　　陆修高声道：“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就在此时，苏小兮从徐夕垣肩头一跃而下。

　　“小兮，你去哪？”

　　“再不救她，她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