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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十章第六节 下 哪怕生命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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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方像故意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似的,冒出这句便起身径直回屋,结束了游戏。
捉藏戛然而止,宋西州不知是该惊讶他真开口说了话,还是该惊讶他的故事,脚底一软,坐到地上。
虽身上穿了皮袄,但躲在一处久了还是有些凉意,淡淡的风拂过身躯,折断了头上摇摇欲坠的药苗,宋西州模糊的视线中瞧见跟去了房中的卿轩以,和朝她赶来的秋娘。
“他非要和我藏一处,我赶跑了他,生气了。”宋西州撒了谎。
秋娘看着一地狼藉,无奈一笑,用手语比划:“他情绪不稳,有时激动起来,就会吐,别自责。”
她本是故意走远不找来的,想让孩子多开心得意一会,可谁知两个小鬼头单独在一起只这么一刻,却适得其反了。她眼见呕吐物沾的宋西州裙摆上也是,刮了她的小鼻头一下,只能带她去先换衣服,再想办法弥补老爷子的药田了。
转眼又已是一月有余,宋西州再也不像之前一般四处追着他叫“小骗子”,而是向所有人保守着石方已经开口说话的秘密,大人们一定以为是这次的创伤还没叫他复原,两个小朋友自己却知道,他不想说话,也不愿说话。也只有二人自己知道,他们彼此理解这种磋磨。
在许多个卿轩以和秋娘不在的时间里,石方开始小声向宋西州吐露自己的委屈与伤心,又在宋西州向他讲述自己的血海深仇时握住她的手掌。
终于到了卿轩以要带他下山的这天。
北桥郡繁忙,即便有陆其陇亲自坐镇九倾,卿轩以却也不能无休止地耗在徒太山上。而石焉和石难黎,也不能一辈子为他让路。于是在肖遥海对石方下了可以长途奔涉的判断的第二天,卿轩以便打包好了行囊。
卿轩以负着石方,秋娘抱着宋西州,四人两马,加上亲自护送他们下山的肖遥海,和一匹宋西州的浅褐小马,两匹满载着药材与行囊的白马,一行人浩浩汤汤向山下出发。
身后院子空空荡荡,只有一位姑娘和一架轮椅躲在窗棂后面,透过窗格和明纸,静静目送亲人远离。
肖遥海对此山是最熟不过的,由他带着,即便另外两人各驼了个孩子,也行的又快又稳,不过一日,他已完成送行又回来了。
进院却瞧见石焉正收拾几人住过的屋子床铺,又在西间里摆满了自己的一应书卷,势要打扫出一间长住的屋子来。
“怎么,这次可是要久留了?”
“是。我要留在徒太山,找能医治爷爷的解药。”
”好。原本石大哥还好着,你同他在杭城,那里是宜居舒心之地,可自从他倒了,我就想让你要么到我徒太山来,要么去翎儿那。你在外漂泊了一年,不知我们有多担心!”
“这回便留下了。”
“你既然决定留下了,那么外面的关系,就要断了。你知道外公的原则,不医朝廷中人,亦不与其往来。上次去益州是为了百姓。但此后,再不破例。你要在我这,就不可再与王府的人往来,更不许再操心外面的事。咱们祖孙两个,往后只问医道。”
“外公放心,”石焉恬静点头,“妙常记住了。”
在这里,她终于可以唤回自己的本名。
肖遥海这才舒展开笑脸,温柔道,“石大哥要用的灵芝快没了,前几天顾着这头小的也来不及去采。明天就带你去采些罢。”
“真的!?”她讶道,“外公肯带我去?”
从前石难黎每回带她来徒太山,都只是在屋里歇着,肖遥海从不许她深入山里去,更不许跟着自己采药。只因妙常体质过于虚寒,进山一趟难免耽误几天,更是免不了要受冻挨饿一番,如此凭白受罪,肖遥海自然是舍不得。不过——
“今时不同往日了!”他道,“你如今是要长留,可不是做客了。且你是主人,不是病人。徒太山的环境,你不克服它,便只有等着它来吞噬你。所以从现在起,不仅我每月采药你都跟着历练起来,平时的锻炼更少不了,骑马射箭必须得学了!你自己的那些药,也都必须靠你自己上心煨着吃,再不可像以前那样时断时续的。否则,”他故意恐吓道,“你且瞧着这山能不能容你长久待下去!”
“是是是,我绝对听外公的布置,把自己练的壮壮实实的,不拖您后腿!”
肖遥海采药一般是半月一次,除非有紧急的药材紧缺,才会临时再深入。而石难黎虽不灵活,却可以自行架着轮椅在小院里活动。肖遥海往往是每次都备足了口粮再离开,等到回山,再为石难黎更换衣物,清洗身体。
这次妙常上山,多了一人,肖遥海本可以让她留在院中照顾祖父,仍自己一人出去采药。然而一两次可以,却绝非长久之计。
为石难黎而言,困苦与难堪都会是暂时的,届时待外孙女真承袭了自己的一身本事,就能一人独立进山,与他轮换着采药,也就总能有另一人留在屋里照顾石老,而不必一等就是四五天才好更衣洗漱。
为石焉而言,难不成他这外孙女愿意一辈子躲在屋里受他养护?总是要进山的。
他一直相信石焉是像肖云翎一样学得快、有毅力的好孩子。且他更知道,石焉自己也不希望自己成为坐以待毙混吃等死之辈。
哪怕生命已被画了限,她也愿意一直成长,直到期至那天。
于是两人第二天一早,照例为石难黎留够了三天的口粮,便出发采药去了。因着是第一次,肖遥海只带她去凭借双脚步行可达的地方,且只采灵芝,只顺道看看其他草药。快则两天,慢则三天。
而这个地方,就是山顶另一处的镜湖。
“镜湖你以前也去过,不过是很小的时候了。”
二人走在雪道中间,树上的冰碴都化了,太阳打在身上,照的脸颊冒汗,沈妙常的双手却仍旧如同冰霜,只觉得又冷又热,很不舒服。她不去想身上的触感,只专注地看脚边的植物,和走过的路线方位。
她边记边问,“是啊,那时候只想着观光山上的美景,和敬畏湖里的神蛟了。今时不同往日,”她故意模仿外公的语调道,“这次我可要好好记下一路上的知识。”
“哈哈哈,传闻那湖里有镇压山脉的神蛟,可惜我等凡人无缘得见。此山灵气十足,珍奇草药丛生,便知必是有山神守护的。你我更需感念自然上苍,赐予人间偌大一片药山,化解多少人间疾苦。你瞧。”
他拨开左手边的一束绿杨,被植被挡住的寒风呼啸瞬至,浩瀚苍茫的崇山泼墨顿现眼前。石焉顺着看去,大片的云霭缭绕山间,层层叠叠的山峦蔓延开去,脚下是万丈高渊,他们处于山巅,眼见云峰环绕,简直要分不清哪座是山,哪座是云。
“云从龙,龙起则云生。在你我瞧不见的地方,必定有蛟龙盘飞。”
沈妙常深深被眼前景象震撼,她长吸一口气,“是啊,天上人间,万物生长。我们虽不能事事亲眼得见,但需时时心怀感恩。彼此护佑,才能永恒长久。”
肖遥海松开手,绿杨忽地弹回原处,两步之外的云海便被隔绝其外,视线再度被眼前的潮湿融雪覆盖,似乎连耳朵也听不见风声了。两人继续前行,沈妙常从药箱里取出随记簿,又在指间夹了小釉瓶以供取墨,就这么边走边向肖遥海认学草药。中途休息两次,两人在中午十分到了镜湖之滨。
这次的路程虽算不上翻山越岭,但沈妙常头次背着这么重的药箱在高山之上走长路,又要一路学一路记,早已肩手俱酸,累的坐在地上,靠着箱子直喘气。
“在徒太山上奔走,自然是和下面地上没法比的。”肖遥海给她擦干面颊搭上披风,以免冷风扑汗。
“我休息一会,一会就好。”
“别说话了,山高则瘴厚,你虽从未犯过瘴气之症,但略微有些喘不上气是正常的,我四处看看,你休息好了咱们再找灵芝。”
肖遥海只着单衣,却身不冒汗体不发虚,一路行到此处仍旧气定神闲,他的内力深厚,远是石焉不能比的。他卸下药箱,去往异湖周边更近的地方查看。
这里的风比别处都要小,湖面齐平于地面,几乎没有一点波纹,静谧的水底,映着无边的天,如同倒过来的一片天上仙池。
肖遥海一步步沿湖缓行,他虽年迈,但身姿端正、步幅轻盈不输青年,一袭青灰衣衫更显脊背挺拔,远远瞧去,似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沈妙常有些愣神,小时候外公就是这样,现在也不曾改变分毫。她扭头去打开肖遥海的药箱,取出对方的册子来,想趁现在歇脚,将自己方才一路所详细记的药名种类,和外公沿路描补的花草样貌,做一番对比。
这本册子很有年头了,几乎是肖遥海从年轻时用到今天的,其第一遍将徒太山上的植被注满以后,再见到新冒出来的,便插在中间,或塞夹层,或补批注,如同今日,只捡一些要紧的作上笔记增补。故称这本册子为徒太山的全详解也不为过。
她粗粗翻阅过后,便合上放回,手指抚过背面,看到一排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小字。字迹并不清秀,甚至有些歪扭。一看就不是肖遥海的手笔。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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