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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十二章第九节 阿北此生, ...


  •   风扬烟,云卷日,徒太山的宁静是稳定且坚固的,人来人去,心动心沉,一切都被知晓,一切也被铭记。

      沈妙常走进山黛居住的屋子,四处已都被师兄妹二人收拾的整洁干净,复归了原样。于是她一眼便看见榻上遗留的包袱,其半敞的口子内暴露着里面数量不少的银子。

      她轻叹一声,石方却同时惊呼起来,“他们把银子落下了吗?”

      沈妙常笑着摇摇头,“这是山黛向你道歉的银子,还有江南给姐姐为他治病的酬劳。”

      “哇!这么多!”石方跳扑上床,趴在包袱边上,小心翼翼地层层揭开,一块一块地掂量起重量来。

      “咦,这是什么?”他拿起其中一片银黑色的瓦状物,抬头仔细端详,“这肯定不是银子,倒像是铁片!诶,角落里怎么还像有字似的…”

      沈妙常闻言来看,脸上的神色却在眼神落上铁片时霎时凝固起来。

      的确是块玄铁,而边角多有磨损碎裂的痕迹,并不规整,破裂的右缘还隐隐有排竖条小字,那些字几乎都因为铁片碎裂的原因而只能看到左边的半部,并不能完整地认出它们所代表的释义,然而朱砂落笔的镌刻痕迹,足以让沈妙常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

      -

      “铁券镌丹书,保我妻女无忧!”

      那时父亲获赐皇帝亲赏,自以为手握免死金牌。

      可这份对亲人的担忧,岂是一副铁券就可确保心安的?

      一朝龙颜变,母亲病重消息被央月密封,父亲受困于千里之外,全家覆灭之时,她的那声“我有免死铁券!”又何曾被人听见!?

      非她无声,实罩茧太厚,不能穿透。

      按律,铁券可遗王府宗子,恕亲眷一死。滇南王抄府,金银财帛,田产府契,一律回归朝廷所有,然而册封圣旨、丹书铁券,均并未被召回。且定边郡主未废,承袭王府遗留之物的正该是她。但王府覆灭后,郡主规制的一应待遇她都不曾有,何谈追昔袭父?此副铁券,按名义仍归沈妙常所属,但至亲已逝,石焉无权,亦无法用。

      这块碎片不会平白出现在此,江南做事小心,想必他是故意带给自己的。

      当年…

      当年她乘马随石难黎飞奔,只知逃离那片漫烟的混沌与荒野。

      驾马的人曾经回头,她亦曾在许多年后回首——

      石难黎向那片人潮里望了,她也去了回忆里探寻——

      她们都去找过他。

      可她们都没找到他。

      她们都没看到他。

      没知道他挤进尘土飞扬里,走进尖叫推攘里,跃上祭台去——

      没知道他回到王府,翻过高墙,揭下封条——

      在破败与戒严的割裂中,他系回蒙面,从砸碎的砖瓦和撕毁的门帘里,探过每寸碎片,摸过被污泥填充的地缝,辨别每扇窗后曾经的热闹与堂皇,然后从墙角边、箱笼底、木屑里,攒出几块被铁骑遗漏的可能。

      它们是在搜刮与践踏中被磕碰而掉落的曾经。

      这枚铁券碎片就是其中之一。

      江南拾它而起,拭去浮尘。

      他不知那是什么,只是看到其上镌字,便觉得应当是重要之物。

      沈妙常嵌它入掌心,心底动荡。

      她如何不知这是什么,其上每行每列,她都倒背如流。

      边角剌痛皮肤,烙下红印。当年之物她留下的了了,只有父亲千里迢迢送来的一条生辰礼裙,她当时为着喜欢而天天穿着,却甚至还未等到裙子脏的不耐穿的那日,而先等到了查封王府的圣旨。

      她被强行拽到郡主府的时候,白色舞裙的底缘已沾满了黝黑,只分不清是何时染上的脏污。

      除此之外,今天之前,她再无旧物。

      “姐姐?”石方从数银子的百忙之中抽空望来一眼,“这到底是何物?”

      碎铁冰凉,却不抵手心。

      “纪念物。”

      蜷指收掌,铁券就此被覆入手心,然后随着手主人的动作回屋、进柜、封箱,从此周围是一片和它同样的漆黑,再不得见天光。

      它躺在最不常开的那个抽屉深处,听着女主人将它关上后,似有一声轻轻叹息。

      再次听见热闹是十天之后,肖遥海和石难黎的归来。

      它听见小石方在雀跃着问东问西,女主人在忙碌地安顿左右,两位老人也该是心情愉悦,他们说起一路风光旖旎,说起水帮井然有序,说起江湖风气愈正。总而言之——

      “外有其陇坐镇,吾心安矣。”

      日子回归平静,两位老人每天都有不同的见闻讲给石方听,今日是独行侠者路遇灾厄仗义援手,昨日是凌霄宫女徒惩治暴官为民行道,明日是南北拳手相约擂台一分高下……

      “然后呢然后呢?谁赢了?”石方正听得兴致盎然。

      石难黎抚掌大笑,“约定之日未到,我便回来了。打都还没打,我如何得知?”

      “爷爷怎么不多待两日,好歹看完结局!”

      肖遥海正捣着一盆青绿药泥,回道,“若想知道结局,长大了去江湖上,自己看!”

      石方爽朗童稚的笑声里,传来他豪不加掩饰的凌云壮志,他转头,向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好!我长大了,定要去看看!”

      云行不停,生活往后。

      碎铁券仍然掩在旧物之后,困在积年过去。

      屋子里除了石方来时,总是安静的。

      它能听见沈妙常蘸笔写字的声音,袖管擦过籍册的动静,窗扇推开枝条的窸窣,茶叶晃动碗盏的碰撞。

      还有,常常她夜半惊醒后的喘息。

      它和她拥有同一种残破,共享同一份寥落。

      而唤醒这片沉寂的是数月后肖遥海的声音。

      “方儿如今也算适龄,该为他寻位正经师父了。”

      它听见沈妙常应该是搁下笔,转侧了凳子,“外公的意思是?”

      “小方儿悟性好,是适合在武学上深造的。但老石是他亲祖父,我看着他这么些日子也早把他当自家孩儿,我们两个已教了他这么段日子的功夫,谁也对他下不去重手。幼时还好,随便由得他骄傲去。可往后要有所成,如此必不是长久之计。我和老石,都是这个意思。”

      他咂了口茶,又道,“陆帮主是他亲娘,亦不合适。尤其两人关系尚未修复,更是不便。原本你肖姨妈做师父是最好的,保准不会偏私失当,可惜方儿是个男孩,塞不进去无尽崖。所以我和老石盘算了一下,云中武学由来已久,名扬天下,既出过威震天下的大将军,也出过各自蝉联的剑宗刀宗,你爷爷也曾在云中游历学习数月,至于我,实在是里面最不出彩的一位。若方儿能进云中学武,按他的天资和心性,必能成才。”

      “云中自然是好!”沈妙常惊呼,“只是可不好进呢。对待家世贫寒的孩子,云中是来者不拒。可越是武学世家,反而要考教越多。多少朝廷高官之子想从武的,都费尽心血想送后辈进去,可云中对于他们,更是上要考教家族,下要验明天资。若查到家中是贪官暴官的,更非得断绝了关系后才可收入门。外公家族素有名望,当年也是凭着天资过人才进去的。”她声音渐弱,小心道,“咱们方儿……”

      “哈哈哈哈哈!”肖遥海笑道,“难不成你还担心我刚刚说的方儿有武学的悟性是哄你的不成!你外公可是这种会说好听话儿的人?”

      沈妙常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懂武功,只是有点担心方儿去那种子弟集聚的地方受挫。”

      “你道方儿是朵娇养的花儿,还是个能百折不挠的好孩子?”

      沈妙常闻言遂笑,“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下来,我才算知道了他是个坚韧不拔的性子。“

      “那不就得了!选择担忧,不如选择相信。他以后定有学成归来的那天。”

      肖遥海顿了顿,故意低声道,“更何况,你当我与你爷爷这一年是白教他的么?同龄孩童中,只盼他别太骄傲才是哩!”

      过后又是一阵欢声笑语,两人决定问过石方自己的想法,再向陆其陇写信征询意见。

      然后,

      它不必探寻然后。

      只听房中渐少,直至两三年到头都不再听见小石方的欢闹声响,自可知他去向。

      想必天光一如既往,只是被锁住的铁券从不得见。

      它已经习惯了被锁住的日子,也习惯了被尘封的生活。比起动荡和流离,它的确更适合在这里。

      黑暗,让人看到安静。

      让人感知时间。

      也让人遗忘时间。

      它听到疏密有致的细雨,听到妆奁笔匣的开阖,听到惊醒眠虫的脆雷,听到粮肉满载的归马,听到卷散落叶的重风,听到化水消融的积雪。

      听到数年一遇的暴雪封山,听到一年数回的双凤振羽,听到一春将至的欢聚笑语,听到一载到头的宁静守固。

      “砰砰!”

      直到它听到有人急促地闯进房门,翻开屉柜——

      久久以待的天光像故乡密林里的涓流,猛烈又热腾地闯进它的世界,迅速包裹它的身体,夺下眼前的每一寸——

      直到它被握进上回尝过的手心,边角在冰凉的皮肤上烙下滚烫的红印,随掌心的主人一并上马向外疾驰而去,四周的景色颠倒向后——

      原来上回事,已过八年距。

      沈妙常带着它一路疾驰下山,刚到镇口,便见归留园门外焦急立着一男一女,她径朝二人而去,直至面前方才勒马。两人同步迎来,却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姑娘,小心…”着蓝衫的是杨丹盈,她早已换下云山色,着上深竹月,正欲伸手去接,却被旁侧男子抢先一步。

      那人朝马背上的来者递出手心,而后者竟自然不避,搭腕借力。杨丹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很快被他接下来的话语遮盖。

      “石家妹妹,此去我无法同行相护,你一定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说话的男子身材挺拔,面目净秀,声色清脆,一袭深青装扮利落潇洒,从外表看,其人已大约年近三十,但姿容整洁,腰系松宽,高束发,不蓄须,仍是故时样态。

      唯眼中焦急之色,与旧日不羁大不相同。此人便是江北。

      “我有数。”沈妙常还在喘气,只能先点点头以眼神慰对方宽心。

      “姑娘。”杨丹盈开口,她朝江北投去一眼,又向后侧更避开一步。

      沈妙常会意,同借开一步,听对方朝自己低声道,“十年前姑娘也是从这里去的益州,可还记得自己得了些什么回来?卷云洞与凌霄宫势不相容,十数年来不曾有解。师父亦曾有命,不许涉足官僚政斗。姑娘此去,是为了救卷云洞的大弟子,还是屿王府的头等暗卫?”

      “都不是。”沈妙常眼中真挚,“我并非要与姨妈过不去,更不是故意抗她叮嘱。我十年前去,是为了救一城百姓,保住他们的性命,这是我最想得到的,而我也确切得到了!我今天去,是为了救一人,他曾是我不止一次的救命恩人。我只是一介百姓,却也不止是一介百姓。有些路辙,即便会有失望,我也只有重蹈。”

      “好。”杨丹盈握住她的手,“我就知道姑娘通透,只要你心里稳得住,你师姐我还像上次一样挺你。”

      沈妙常心中感激,“师姐,外公带着爷爷上个月又外出游历,预计也快归来了。爷爷现在身体虽好了不少,但毕竟年龄已高,还请师姐等他二老回山后,帮我缓缓告知。还有本该明日来上课的学生,也凡请你帮我告假。我一定保重自身,平安归来。”

      “你放心,这边有我,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一样,从前时你尚不会骑马,又是为了我国百姓,我自当送你护你。如今你在山中早已独立骑行多次,又是为了一个人。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却不是我们的,况他的身份与师门有碍,我,还有我们凌霄宫的每个人都不可能为了此事擅离职守。这是凌霄宫的规矩。这于你也不是第一次,不会不知道。”

      “我知道。”沈妙常报以宽心的一笑。

      说罢杨丹盈又道,“此行一去,赶路不可过急,须得每日下榻尽可能找有归留园所在的才好。”她从袖中掏出一节烟筒递过来,“老规矩,紧急情况务必报信,凡凌霄宫之徒,赴汤蹈火也抢你回家来。可不许像上次那般傻了。”

      沈妙常动容,她将烟筒别入腰侧,“我已不是小孩儿,我知道如何保命,更知道还有没做完的事。”说罢回身上马启程,“我还得回来把书作完呢!”

      江北知道凌霄宫的人说悄悄话,便一直识趣地远远倚在墙根处,直到看她上马才立刻过来,他眼眶竟是红的,似强自忍耐着心痛,朝着已经起步的马儿急追两步,“石家妹妹,请务必以自身为重!此去不论如何,阿北此生,必粉身碎骨以报!”

      杨丹盈没空瞧一旁的江北朝着远行的马儿深躬下身去,也跑上几步叮嘱着喊道,“姑娘!那烟筒若受了潮,可记得去归留园换节新的啊!”

      就这样朝前疾行,她在马上,眼前是未散的晨雾,和清净的街景,远远地,城门站在迷蒙中。一切都不一样,却不得不叫她想起同之笺逃出生天行船靠岸的那日,唯有一日初生的空气,同样地弥漫天地之间,叫所有景物都朦胧,叫所念都不可知。

      -

      “石家妹妹…”

      “我在这…”

      “帮帮我。”

      江北的声音还在耳畔,字字清晰,她却心乱如麻。

      两个时辰前,北坞镇,归留园

      夏夜露重,风却轻,沈妙常夜半惊醒再难入眠,遂从归留园的后院绕出,欲沿巷信步以待天明。

      次日是她每月定在山下教授女子医术的日子,此举长久以来吸引了不少周边州镇的女子按月前来听讲,既益于北境全线,故数年如一日,不敢断止。

      年间已出了五六位女大夫,虽前期开诊都需沈妙常藏于帘后坐镇,但出师者每每掀帘欲询,总有对方微笑颔首,肯定回视,便知自己已能独当一面。

      是夜沈妙常照例提前一晚下山,宿在归留园中,只是不安梦不离,她瞧天色由浓入淡,干脆和衣出门,准备在脑海中独过几遍明日的授课内容。

      边踱边思中,却在转过院门后的巷角听见一声熟悉的低唤——

      “石家妹妹…”

      这声音与称呼实在熟悉,叫她漏液独闻,却先感到的不是恐惧。只是循声看去,黑暗中并不见人影,她后知后觉有些担心是否自己误判,正犹豫是否要呼唤园内师姐以防万一,忽见巷尾入口处迈出一青年男子身影,暗夜中无法看清其面目,只有一道深青轮廓随温和的晚风翻起急切的衣角。

      “我在这…”沈妙常听见他朝自己开口,也朝自己走近。

      她握紧拳头,随时准备喊人。

      “江……二公子?”

      清秀眉目,温润鼻唇,瘦削身形,宽松腰襟。

      十年未见,她终于在一步之遥时看清对方,“你怎么此刻在这?”

      “许久未见,我来等你。”

      “等我?”

      “我今日下午到的北坞,还未来得及上山,先打听到你明日要开堂授课,今晚会住在归留园,就来此了。你…你莫怪我一直暗中窥探,只是先前见你一直和归留园的人在一起,你知道,凌霄宫见了我们必定是要喊打的,我怕生事,反而更没机会开口,所以…所以未敢贸然当着她们上前,一直在周围躲藏盘旋。我本想等你明早落单后再现身,不想你竟此刻出门了。”

      他显然并没做好真正见到她的准备,声音较之藏于墙后时有些不稳发颤,低着头,他说的很快,生怕无端长出什么误解,又说的很多,似乎一直在为接下来做铺垫。

      终于,他吸足气抬眸——

      而后在她眼中找到熟悉的落点,叫他轻松便可确认,鼓起勇气启齿:

      “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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