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草不吃白不吃》初二大寒

7、亭中人 水猴子时间

　　鬼神之说被摒弃于核心价值体系的当下，宣扬鬼怪被视为散布谣言，灵异论坛被视为聚众妖言惑众，在唯物论的打压下偃旗息鼓，一潭死水。

　　鹿鸣看着手机里一年半载没几个人冒泡的论坛，把目光移向目前很火的讨论空间“Z岛”。

　　“关于我在B城救了落水小孩二三事”

　　“鉴定一下网络热门鬼屋”

　　“我住的酒店好像有未知生物”

　　三条热门讨论串挂在讨论空间首页，条条热度爆满，跟帖一堆，而发帖人无一例外是同一个人。

　　此人这两年间经常在“Z岛”发帖，妥妥是灵异区的红人。

　　顺便一说，Z岛只是一个普通娱乐性论坛，其灵异区一般都是帖主发布奇思妙想，网友跟着嘴嗨，跟正经灵异论坛那种一言不发付诸实际行动的不一样，属于过过嘴瘾，目前还未被盯上和谐。

　　鹿鸣点进帖主的主页，此人发帖巨多，一开始的时候，还是个小透明，发布的内容煽动性不大，都是在介绍自己淘到的宝贝：

　　“开箱新收到的铜海螺，据说能千里传音！”

　　“精雕细琢的童子石像，摆大门口能招桃花！”

　　“费尽千辛万苦才淘到的木屐，说是穿上就不会被鬼压床！”

　　诸如此类。

　　别的不说，鹿鸣经常在典当行看到落魄的驱鬼人典当此类灵器，这些东西来历存疑，但还是有点用处的。其中保存得当的，会被典当行拿去夸大其辞拍卖，忽悠有钱冤大头，再抽成给典当人。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但转型未成功的驱鬼人穷困潦倒也是事实。

　　除非拍卖，一般人很少能接触到这类灵器，鹿鸣觉得这人还是有些可信度的。他点开最先的那条帖子“关于我在B城救了落水小孩二三事”。

　　帖文里说，半个月前，他路过个水塘，发现有个小孩倒在池边，浑身湿透，像落水了。当时他手上的桃木手串突然断裂，说明附近鬼气森森。都说鲤鱼精最喜欢小孩，它们会把有灵气的小孩拖下水，他猜测，就是这孩子有慧根，被看上了。后来，他看小孩有天赋，便时常带小孩一起行动，小孩慧眼识珠，也乐于跟着他……

　　*
　　近期活动于B城。

　　有钱，淘得起各类灵器——青年全是上下，从头到脚，都是名牌货，乍一看像某些游手好闲的富二代。

　　鹿鸣看着眼前的青年，想起昨晚看到的帖子，此人很大概率就是那个帖主了，因为那个小孩落水点，就是在这附近。

　　青年将罗盘置于手背，专注地观察流沙动向，不巧，罗盘没有如所他所愿转向湖面，倒是轮了个圈，指向匣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鹿鸣十分紧张，他警惕地观察青年的脸色。

　　却见半路出家的青年对这种小插曲见怪不怪，统统纳入失误率。没有罗盘对外人佐证湖里有古怪，青年也不恼，重振旗鼓摆弄石头。

　　突然被罗盘指中的匣知喉咙发紧，他一瞬间萌生的念头是这人或许可以帮自己，又心头一惊怕青年把他当鬼怪对付，像法海对付白素贞一样。不敢轻举妄动，他目光躲闪着引开话题：“师傅，您是要绕着这个湖搭一圈石头吗？湖这么大，搭得过来吗？”

　　“嘿，不止我一个，我有帮手了，”似乎是刚好说到对方心坎上，青年抬眸，朝湖的另一侧抬了抬下巴示意非常得意，“我小弟在另一边。我们分工合作……” 正说着，湖侧一个身影飞奔过来。

　　小小一个，看身形是个小孩。

　　“大哥——”小孩边跑边喊，同音尖锐，“我好累啊——我妈让我九点前回去，现在太晚了——”

　　小孩脚步飞快，顾虑到他会踢到已经摆好的石头，青年反复叮嘱他看路。

　　鹿鸣看着小孩眼熟，等小孩跑到跟前，他和小孩都大吃一惊。

　　小孩见到鹿鸣，如同老鼠见到猫，脚底一滑想趁机溜走。鹿鸣深知小孩子脾性，眼明手快捉住他的后领。

　　眼前的小孩分明是三天两头闹失踪的小涵、王老师焦头烂额的对象。

　　“老、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你才是，小涵，你在这里干什么？”

　　鹿鸣是学校的音乐老师，学校不大，音乐老师就两三个，几乎每个班都教过。小明是个刺头，三番两次到办公室报到，他能认出小明更不稀奇。

　　青年看两人认识，十分意外：“怎么，你俩认识？”

　　何止认识。现在是猫逮耗子。

　　“这么晚你还在外头溜达，跟你家人报备了吗？”

　　青年赶忙替小孩解释，这孩子半个月前落了水，怕是被水鬼看上，自己身上有灵器，鬼怪近不了身，戴在自己身边比较安全。

　　“别跟小孩神神叨叨的，哪有什么鬼，”鹿鸣责怪地觑了青年一眼，避开匣知投来讶异的目光，他蹲下身，盘问小涵，“你跟着这个叔叔作什么？”

　　“叔叔说只要我跟着他，就给我钱买游戏机。”所有学生都怕老师，小涵乖乖回答。

　　这就是小涵每天往外跑的原因？匣知觉得无语，委婉劝诫：“师傅，孩子这么小，不能不着家，你让孩子跟着你做什么？”

　　“水鬼喜欢他，跟着我又能帮我找水鬼，又能保护他，这不是一石二鸟嘛!”青年大言不惭。

　　“这不是把孩子当诱饵吗？不道德哦。”

　　“什么诱饵，我早日找到他就早日安全。”像是没想到匣知这么不明白事理，青年人不满，振振有词地理论起来。

　　“这其中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心想还是不要惹怒驱鬼师，谁知道他有什么通天的本领，匣知变脸如翻书，笑脸盈盈，试图缓和局面。

　　“就是！”旁边不知哪里来的一个愤懑的声音附和。

　　青年人觉得匣知不可理喻，闭口不言。

　　一旁，鹿鸣一手拽着小孩，一边给王老师打电话。

　　“王老师，你们小涵被我逮到了。在网红乐园这里，你联系他父母过来一趟吧。……对……他跟社会青年混在一起。”

　　“什么社会青年，我是驱鬼师，惩奸除恶的那种！”耳尖的青年听到他的污蔑不满地跳脚。

　　“哦，你有执照吗？”鹿鸣挂了电话，转头问他。

　　“这一行哪有什么执照？”

　　是没有。鹿鸣只是随口诈他。

　　“这种人就该好好教训一顿。”那个声音又开始发表意见。

　　确实，匣知点头表示同感。

　　不对！他四处张望，鹿鸣正跟青年打哈哈，那是谁在说话？

　　半个钟后，小孩被交到家长手里。闻讯赶来的家长没有听信鬼神之说，认为青年还在胡言乱语，一番厉声斥责，王老师也在现场，不厌其烦地跟小涵科普防诈知识。

　　吵闹的动静引来不少人驻足观看，因为被路人瞩目不自在，匣知偷偷溜进一旁的湖心亭，让两位老师陪着当事人接受路人注目礼。

　　溜之大吉的匣知刚一脚踏上亭口的台阶，脚步一顿：湖心亭有人在。

　　夜色初垂，亭上的夜灯将六角亭的石柱子染上了一层暖光。一个黑发男人慵懒地倚在亭柱上，白色开衫毛衣的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淡青的勾玉，他手里揣着瓶装啤酒，透明的液体被他豪迈地灌入嘴中，尽兴后，他侧过身看向来者。

　　匣知朝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他蹭到长椅坐下，反思自己破坏了眼前人的雅致。

　　男人并不在意他的存在，目光流转赏着夜色，饮酒时薄唇未启，眉峰轻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风流，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

　　匣知谢爱美之心蠢蠢欲动，开口试探道：“您条件很优越，有兴趣兼职模特吗？”

　　不等对方回应，他忙不迭给自己打广告，只后悔没把名片随身携带，“我是个服装设计师，偶尔会办时装秀，最近的秀暂时定在明年开春……”

　　“模特？”男人眉眼清朗，嗓音清冽。

　　“对的，有兴趣吗？”

　　“那是什么？”黑发男人不像有兴趣的样子，他只漫不经心的一问，又趴在栏杆上，伸着纤长的手臂撩拨湖水。

　　“就是穿我设计的衣服走台步，只要形象够好，业余的也没关系。”匣知耐心给自我推销，往前挪了半步，离对方更近。

　　“不要盯着我太久，要是你也被我迷倒，又掉进水了，我就得捞多一个人了。”男人眼里闪着狡黠，说话半是认真，半像在开玩笑。

　　“啊？”

　　“你不是知道吗，那个小孩掉进水里，全身湿透的事，”男人往小涵的方向一指，又自言自语，“小孩子容易看见鬼，真是伤脑筋。”

　　匣知这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他心里一惊，说话有些磕磕巴巴：“你、你是指你是那个捉人的水怪？！”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屁股离凳打算撤了。

　　“比起吃人我宁愿吃荷花，”男人翻身伸了个懒腰，锁定匣知的眼神深邃，“怎么？怕我了。”

　　匣知心里发怵，脚底发凉，只想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