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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83 黑光之咳 瘟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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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来得毫无预兆,却又有迹可循。
那是在联盟车队离开曙光站的第二年深秋。尘幕似乎比往年更厚,阳光稀薄得如同垂死者的呼吸。先是北边的“风语者”游牧部落传来消息:几个牧民突然高烧、咳血,皮肤出现诡异的晶体状疱疹,三天内死亡。部落的萨满用尽了所有净化仪式,毫无作用。
接着是东边的“掘骨族”地下城。这个常年生活在地底、以挖掘旧时代废墟为生的族群,一向以对辐射和疾病的抵抗力著称。但这一次,他们的矿工开始成批倒下,症状相同:高烧、内脏出血、最后从口鼻中渗出闪着微光的黑色粘液。
消息传到曙光站时,苏蘩正在实验室里观察新一批血冠花提取物的抑菌效果。老学究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用炭笔潦草书写的情报纸——那是行者医队建立的、覆盖十几个聚落的信息网络传来的第一手情报。
“医生,出事了。”老学究的声音在颤抖,“‘黑光咳’,他们这么叫。已经蔓延了三个聚落,死亡率……百分之百。”
苏蘩放下显微镜,接过情报。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疱疹在紫外光(旧时代遗存的手电筒)下会发出微弱的荧光;死者血液离心后会出现不正常的金属沉淀;最诡异的是,病人的症状会在亲属中跳过一代出现——父母患病,孩子无恙,但孙辈突然发病。
遗传性。潜伏期。辐射相关性。
这三个词在她脑中炸开。
“通知所有行者医队成员,立即停止巡诊,返回站点隔离观察。”苏蘩起身,语速飞快,“春姐,启动最高级别的防疫预案:划分污染区、缓冲区、洁净区,所有进出人员彻底消杀。阿石,带人去仓库,把能找到的所有防护装备都拿出来,包括上次从学者之墓带回来的那几套老旧但完整的防护服。”
“老师,您认为这是……”春姐脸色发白。
“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病原体。”苏蘩已经走向档案柜,翻找旧时代的医学文献,“可能和辐射变异有关,可能来自某个我们还没发现的旧时代实验室泄漏。但无论如何,它正在扩散。”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昏黄的天空:
“而我们可能是这片废土上,唯一有能力和意识去阻止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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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扩散的速度远超预期。
七天内,又有五个聚落报告病例。第十天,铁锈镇的大门第一次主动向曙光站敞开——不是迎接,而是求救。镇长的信使跪在曙光站门外,举着沾血的布条:“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已经死了两百多人,巫医们全都逃了……”
苏蘩亲自带队进入铁锈镇。眼前的景象让她心悸:街道上横陈着盖着布的尸体,许多房屋门口挂着黑色的布条(表示内有死者),还活着的人眼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更糟糕的是,镇子的水源——那口深井——检测出了异常的放射性同位素,以及微量的、未知的生物标记物。
“这不是自然发生的瘟疫。”苏蘩在临时搭建的隔离帐篷里,对匆匆赶来的老疤(他现在是几个拾荒者团伙的联络人)和铁锈镇的新镇长说,“病原体有明确的人工改造痕迹。我在病人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到了镎-237——这是一种旧时代只在高级实验室中使用的放射性示踪剂。”
“实验室泄漏?”老疤皱眉,“可是这附近……除了学者之墓,没有其他大型实验室废墟啊。”
苏蘩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在学者之墓看到的那些人体标本,那些激进的实验记录。但学者之墓的研究方向是辐射耐受和器官再生,不是病原体。
除非……那里不是唯一的实验室。
“我需要更详细的旧时代地图。”她说,“尤其是标注了‘生物危害’或‘最高机密’区域的版本。”
老疤和镇长面面相觑。最终,镇长低声说:“铁锈镇的旧档案室……在战争刚结束时,曾经保存过一些东西。后来联盟来收缴‘敏感资料’,大部分被拿走了,但……我父亲藏起了一些。”
他带苏蘩来到镇子深处一个半塌的建筑,撬开地下室一块松动的地砖。里面是一个防水的金属筒,筒里是几张塑封的地图。
其中一张,让苏蘩的血液几乎凝固。
地图上,以曙光站现在的位置为中心,半径五十公里范围内,标注着七个不同的科研设施。学者之墓只是其中之一。而距离最近的一个,就在东北方二十公里处,标记为:
第七区生物危害控制中心(BHCC-7)
最高防护等级(P4)
研究方向:辐射环境下病原体适应性进化
警告:内含活体样本库,永久封存
“永久封存”四个字,被用猩红色的笔迹圈出,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战争末期失控,设施自锁,内部情况未知。不建议任何形式的开启尝试。
“这个设施……有人进去过吗?”苏蘩问,声音干涩。
镇长摇头:“老一代人说,那里是‘诅咒之地’。靠近的人会得怪病,皮肤溃烂,骨头软化。五十年前有个大胆的拾荒队想进去找宝贝,十个人进去,没有一个出来。后来就再也没人敢靠近了。”
苏蘩盯着地图上那个刺眼的标记。所有线索都指向那里:异常的放射性同位素,人工改造的病原体特征,以及瘟疫爆发初期病例的地理分布——正是以BHCC-7为中心,向四周辐射。
“瘟疫的源头在那里。”她低声说,“可能是封存失效,可能是地质变动,也可能是……有人不小心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
“那怎么办?”老疤问,“炸了它?把它彻底埋了?”
“没那么简单。”苏蘩摇头,“如果是病原体泄漏,炸毁设施可能导致气溶胶扩散,污染范围更大。我们需要样本——病原体的原始样本,才能研究它的特性,找到弱点,开发治疗或抑制的方法。”
她看向帐篷外那些呻吟的病人,那些哭泣的家属。
“我需要进入那个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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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姐的反对声在狭小的准备室里回响,带着哭腔:“小姐,您的身体你自己最清楚!那套防护服老旧得连过滤指标都不可靠,那种地方……您进去就是送死!”
苏蘩正将最后一支采样管装入密封袋,动作平稳得像在整理日常器械。“我知道风险,春姐。所以我需要你记住所有标本的存放位置,以及血冠花提取液的配制比例。”
“为什么必须是您去?!”阿石一步挡在她和门之间,这个向来沉默坚毅的青年此刻眼眶发红,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嘶哑,“我去!老疤、岩心,我们谁去不行?我们的命没有您的值钱——”
“阿石。”苏蘩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嘈杂瞬间静止。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燃烧着不甘与痛苦的眼睛,“你错了。我们的命,价值是一样的。都在呼吸,都在跳动,都只有一次。”
她放下手中的物品,走到窗边——如果那堵墙上粗糙的通风口能称为窗的话。昏黄的天光透进来,落在她苍白但平静的脸上。
“我不是因为我的命‘更值钱’才必须去,也不是因为我的命‘不值钱’才敢去。”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我去,是因为我能做到的事,你们暂时还不能。”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张紧绷的脸:
“我能看懂实验室的危险标识,知道P4级别的密封 protocols(尽管是旧时代的)。我能分辨哪些样本是源头毒株,哪些是衍生变种。我知道该用什么缓冲液保存RNA样本,才不会让它在回程的高温中降解。这些知识,”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它是我带来的东西,就像你带来对地形的敏锐,老疤带来与拾荒者打交道的经验,岩心带来对地质结构的直觉。”
“我们可以学!”阿石急道,“您教我们,给我们时间——”
“瘟疫没有给我们时间。”苏蘩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冰冷的刀锋切入现实的骨肉,“每耽搁一天,就有几十人死去。每犹豫一刻,病原体就可能发生新的变异,让我们所有的研究前功尽弃。”
她走到阿石面前,这个高她许多的青年,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阿石,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铁锈镇外的废墟里,你问我‘我们怎么办’。”苏蘩的声音柔和了些,“那时我告诉你,往前走。现在,我依然在往前走。这不是因为我‘欠’了谁什么,也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前长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是因为我选择了成为医者。在成为公主、成为任何身份之前,我选择了这个。”
“这不是赎罪,阿石。这是我的专业,是我选择的路,是我在无数个可能的‘我’之中,一次又一次主动选择成为的那个‘我’。”
她将手轻轻放在阿石的肩上,感觉到青年紧绷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你们不需要成为我。你们需要做的,是让我能安心地完成我的选择——保护好这里,维持好医疗网络,照顾好每一个能救的人。如果我回不来,”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你们要继续。不是为我,是为所有还在等待希望的人。”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病人咳嗽。
许久,阿石缓缓低下头,再抬起时,眼中的狂躁与痛苦被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坚毅取代。
“……我们需要为您准备什么,老师?”
苏蘩微微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穿过厚重尘幕的一缕微光。
“准备好接应我回来。”她说,“以及,如果我没回来,准备好炸塌那个入口。”
她转身,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手腕上那道珍珠白的疤痕在动作间一闪而过。
那是一道选择的痕迹——是她选择留在这个身体里,留在这个世界上,留在无数需要她的人的痛苦与希望之中的,最直接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