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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5风暴之眼(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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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庆典”是米坦尼最重要的宗教节日之一,在夏至日举行,用以感谢诸神赐予的丰收与生命。庆典最高潮是摄政公主带领贵族与祭司,在中心广场的大祭坛前举行公开祭祀,接受民众瞻仰。
就在庆典前三天,一个消息在瓦舒卡尼传开:城外村庄一名怀胎足月的孕妇,胎位不正,难产两天,奄奄一息。接生婆和当地医者皆束手无策,宣称是“神灵收走生命的时刻”。孕妇的家人绝望中向生命之屋求助。
这显然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若贝凯特置之不理,则见死不救,坐实“冷血异邦人”的指责;若她接手却失败,则“巫术害命”、“亵渎生命”的罪名将彻底将她钉死;即使她成功,在保守派看来,干预“神灵旨意”本身就是大不敬。
塔瓦娜安娜得知后,立即召见贝凯特:“这是个陷阱。孕妇可能本身就是他们安排的人,或者情况比传闻更危险。你不必涉险。我可以以庆典在即、不宜冲撞神意为由,派人将其移至别处照顾。”
贝凯特沉思良久。她想起前世在产科轮转时见过的危重病例,想起那些在简陋条件下依然努力救助生命的同行。她也明白,这确实是陷阱,但或许,也是机会。
“安娜,如果我能救她,而且是在庆典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救她呢?”贝凯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锐利。
“什么?”安娜愕然。
“他们想用‘神灵旨意’来压我。那么,我们就用‘创造生命’来回应。”贝凯特缓缓说道,“在庆典祭坛附近,设立一个洁净的帷幕围挡。将产妇移入其中。我当着主要祭司和部分民众代表的面,进行手术,取出婴儿。如果成功,这不是干预神意,而是展示另一种‘神迹’——人类用智慧和勇气,从死亡手中争夺生命的神迹。”
这个想法过于惊世骇俗。公开进行切开腹部的手术?闻所未闻!且风险极高,稍有差池,便是母子俱亡,身败名裂。
哈图西利得知后,连连摇头:“不可能!公主!切开活人腹部?那是屠杀!即便在埃及,我也从未听闻有此等医术!出血如何控制?疼痛如何解决?伤口如何不溃烂?”
贝凯特早已思考过这些问题。“我们有最新的止血草药粉和按压方法。可以用高浓度的粟汁和曼陀罗提取液混合,制成强效麻醉剂,让产妇沉睡,感觉不到疼痛。手术过程我会尽快完成。术后缝合和护理,用我们最严格的无菌规程和最好的消炎药膏。哈图西利大人,您见过我处理伤口,请相信我。”
老医官看着贝凯特,想起卡什提利将军那几乎必死的伤口,想起瘟疫中那些起死回生的病例。他浑浊的眼睛里挣扎着恐惧与一丝被点燃的、近乎疯狂的好奇。“这……这太……”
塔瓦娜安娜则想得更深。这是一场终极豪赌。赢了,贝凯特将获得近乎神圣的威望,改革将势不可挡,神权的桎梏将被打破。输了,一切皆休。
她看着贝凯特,这个来自异国、却一次次带来奇迹与震撼的少女。她的冷静之下,是比火山更炽热的信念;她的谦逊背后,是足以撼动山河的智慧与勇气。
“你需要什么?”安娜最终问,声音平静,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一个绝对洁净、通风良好的密闭空间,可以设在祭坛旁的偏殿。大量煮沸过的清水和亚麻布。我画出的几种特殊器械,请最好的工匠连夜用青铜打造。最强的麻醉药剂。哈图西利大人和两名最细心的护士作为助手。还有,”贝凯特望向安娜,“您的信任,以及……如果失败,承担后果的觉悟。”
“我的信任,你早已拥有。”安娜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如炬,“至于后果,贝凯特,我们是一起的。荣辱与共,生死同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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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日,瓦舒卡尼中心广场人山人海。
祭坛上香烟缭绕,祭司们吟唱着古老的颂歌。塔瓦娜安娜身着摄政公主的全套礼服,头戴金冠,主持祭祀。舒塔尔纳父子及一众贵族分列两侧,神色各异。民众挤在广场周围,翘首以盼。
祭祀进行到一半,塔瓦娜安娜忽然抬手,示意乐声与吟唱暂停。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尊贵的祭司,各位贵族,瓦舒卡尼的公民们。”安娜的声音通过传令官清晰地传遍广场,“风暴神泰舒卜赐予我们生命与丰饶。而守护生命,是统治者与诸神仆从共同的责任。今日,在诸神见证下,我们不仅祈求恩泽,更将展示米坦尼守护生命的决心与智慧。”
她指向祭坛旁一座临时搭建、垂下洁白亚麻帷幕的棚屋:“那里,有一位母亲,正因难产而濒临死亡。传统的智慧已无力回天。但生命之屋的首席医官,贝凯特公主,将尝试以新的医术,挽救这对母子的生命。这不是亵渎,而是以人类的勇气与智慧,践行诸神赐予我们‘生’的权利。让我们共同见证!”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祭司们脸色大变,舒塔尔纳父子眼中闪过惊怒与一丝得逞的冷笑。民众则议论纷纷,好奇、恐惧、期待交织。
帷幕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地面铺设着崭新的、用沸水煮过的羊毛毯。数盏油灯提供充足照明。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消毒气味。那名虚弱的产妇已被清洗干净,躺在铺着干净亚麻布的木台上,饮下了强力麻醉剂,陷入沉睡。哈图西利和两名手稳的护士已按贝凯特的要求,用煮沸的盐水反复清洗了双手和手臂,穿上了特制的罩袍。
贝凯特深吸一口气,同样清洗完毕,走到台前。她的心跳很快,但手必须稳。这不是现代手术室,没有监护仪器,没有输血条件,没有抗生素。她依赖的是对解剖结构的深刻记忆,是精确到秒的时间控制,是极致的清洁和一丝不苟的细节。
她拿起工匠按图纸打造的、薄而锋利的弧形青铜刀。刀身在火焰上灼烧过,又用烈酒擦拭。
“开始记录时间。”她对一名护士说。然后,她看向哈图西利,点了点头。
刀锋落下,划过紧绷的腹部皮肤。精准,稳定。
帷幕外,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屏息凝神,只能听到风吹动帷幕的声响和隐约的、压抑的器械碰撞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舒塔尔纳向一名心腹祭司使了个眼色。那名祭司忽然高声叫道:“时辰已到!切开活人躯体,必遭神谴!应当立即停止这亵渎之举!”
一些保守派民众也跟着骚动起来。
就在此时,帷幕内传出一声响亮而清晰的啼哭!
“哇——!”
婴儿的哭声,像一道划破阴霾的阳光,瞬间击碎了所有的质疑与骚动。
全场陡然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紧接着,贝凯特略显疲惫但清晰的声音从帷幕内传出,由传令官转述:“母亲存活,出血可控。婴儿为健康女婴。”
片刻后,帷幕被掀开一角。哈图西利双手捧着一个用洁净亚麻布包裹的、还在啼哭的婴儿,走了出来。老医官的脸上充满了激动与敬畏,他高高举起婴儿,向广场展示。
“生命!”他苍老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新的生命!贝凯特公主,从死亡手中夺回了生命!”
短暂的死寂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席卷了整个广场!民众沸腾了,许多人跪下,向祭坛方向叩拜,口中呼喊着泰舒卜、伊什塔尔,也呼喊着贝凯特的名字。
塔瓦娜安娜站在祭坛中央,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舒塔尔纳父子惨白如死灰的脸,看着祭司们不知所措的神情,最后,目光落在那重新合拢的洁白帷幕上。
她知道,帷幕之内,贝凯特还在进行最后的缝合与处理。疲惫,危险,但胜利已经奠定。
这不是神罚的破灭,而是新神话的诞生。
以智慧与勇气为刃,以清洁与仁心为盾,从最古老也最强大的敌人——死亡——手中,夺取生命。
还有什么比这更震撼人心的“神迹”?
阳光炽烈,照耀着广场上沸腾的人群,也照耀着那座洁白的帷幕,仿佛为里面那位正在创造历史的少女,加冕了一层不朽的光辉。
高飞之鸟,已不再仅仅飞翔。
她正在点燃火种,照亮一个古老文明迈向新可能的、漫长而壮丽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