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40 看不见的生灵 ...

  •   表面退让的策略很快生效。
      朝会之后,贝凯特的活动范围正式“缩小”:她不再出席公开的政务会议,减少了在档案室的出现频率,对外宣称将专注于学习王妃礼仪和协助医官院进行“慈善记录整理”。舒塔尔纳父子虽未完全满意,但也暂时收起了明面上的攻势,转而暗中观察。
      贝凯特的生活节奏并未真正放缓,只是转入了更隐蔽的轨道。她在医官院的时间反而增加了。首席医官哈图西利起初对这个安排颇有微词,认为公主的“协助”会干扰他的工作,但贝凯特用实际行动改变了他的看法。
      她不指手画脚,而是仔细观察,在恰当的时候提出建议。她改进了药草干燥和储存的方法,减少了霉变;她设计了更清晰的病例记录格式,便于追踪治疗效果;她甚至说服哈图西利尝试用蜂蜜和某种特定树脂混合,制作更具密封性的伤口敷料。这些改进琐碎但实用,老医官从最初的抵触,到后来开始主动询问她的意见。
      “公主殿下对医药之道的理解,有时令人费解地……直指核心。”一次配药时,哈图西利忍不住评价,“仿佛您见过疾病最微小的模样。”
      贝凯特只是微笑,将捣碎的柳树皮细心地筛入陶罐。她确实见过,在另一个时空,透过精密的透镜。但在这里,她只能用比喻和结果来说服。
      与此同时,她通过基库里和塔瓦娜安娜安排的秘密渠道,继续获取政务信息,并在夜间与安娜进行非正式的讨论。她们的会面常在安娜的书房或贝凯特院落的无花果树下,话题从水利扩展到税收、法律、乃至军事训练。贝凯特提供数据分析方法和系统性思维的视角,安娜则用她对人性与政治的深刻理解加以修正和落地。两人思维碰撞,常常在深夜的烛火下,勾勒出米坦尼未来的改进蓝图。
      这种默契而高效的合作,持续了数月,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也将贝凯特推向了更核心的舞台。
      ---
      那是一个暴雨初歇的清晨。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宫殿的宁静。浑身泥泞的传令兵冲入宫门,带来紧急军报:一支赫梯边境巡逻队在争议河谷地带伏击了米坦尼的侦察小队。小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两人重伤逃回,其中一人是年轻将领卡什提利——老将军阿蒙涅姆赫特的儿子,塔瓦娜安娜最信任的军事副手之一。
      消息传来,塔瓦娜安娜立即赶往伤兵安置处。贝凯特闻讯后,征得安娜同意,也以“协助医官”的名义前往。
      伤兵被安置在军营旁的临时医帐。卡什提利的情况最糟:他的左胸被一支断矛刺入,虽已拔出,但伤口极深,贯穿了肌肉,可能伤及肋骨。更严重的是,经过一夜颠簸,伤口已经红肿溃烂,渗出黄绿色的脓液,散发着不祥的腐臭。他发着高烧,意识模糊,时而抽搐。
      哈图西利和另外两名医官正在处理。他们用酒冲洗伤口,敷上常见的消炎草药膏,但脓液似乎仍在产生。老医官面色凝重,低声对塔瓦娜安娜汇报:“殿下,伤口太深,邪毒已侵入血肉深处。高烧不退,是体内正气与邪毒激烈相争之象。若正气不敌……恐有性命之忧。”
      “用最强的消炎草药!”塔瓦娜安娜声音紧绷。卡什提利不仅是得力干将,更是忠诚派的重要支柱,他的生死关乎军方对她的支持。
      “已经用了。”哈图西利摇头,“但邪毒炽盛,寻常药石难及。或许……需要向风暴神泰舒卜献祭,祈求神力驱逐病魔。”
      帐内气氛沉重。舒塔尔纳父子不知何时也闻讯赶来,站在一旁,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卡什提利若死,对塔瓦娜安娜的威信和军方势力都是打击。
      贝凯特站在稍远处观察。她看到伤口周围组织明显坏死,脓液性状提示严重细菌感染,很可能已发展成败血症。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几乎是死刑判决。但并非完全没有希望——如果能彻底清创,清除坏死组织和脓液,建立有效引流,配合强力的局部抗菌措施和全身支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上前一步,对塔瓦娜安娜低声说:“安娜,请让我看看伤口。”
      塔瓦娜安娜转头看她,眼中布满血丝,有疲惫,也有挣扎。她知道贝凯特在医官院的作为,但也明白此刻风险极高——若贝凯特插手后卡什提利仍不治,保守派必将以此大做文章,攻击她“轻信异邦巫术”,甚至可能将将领之死归咎于贝凯特。
      贝凯特看懂了她的犹豫。“让我试试。我见过类似的伤势。”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不是献祭,而是清理。伤口内部有我们看不见的、导致腐烂的微小源头,必须彻底清除。”
      “看不见的微小源头?”哈图西利皱眉,“公主殿下,邪毒无形,如何清除?”
      “有形。”贝凯特指着脓液和坏死组织,“这些就是它们肆虐后的痕迹。就像清剿隐藏在洞穴深处的匪徒,必须深入巢穴,一一清除。”她看向塔瓦娜安娜,“需要锋利的、用沸水煮过的青铜刀,煮沸过的亚麻细线,大量煮沸后冷却的清水,还有最烈的酒和蜂蜜。”
      塔瓦娜安娜与她对视。贝凯特的目光清澈坚定,没有丝毫闪烁。那里面没有盲目的自信,只有基于认知的冷静判断。
      “按她说的准备。”塔瓦娜安娜最终下令,声音斩钉截铁,“哈图西利,你协助。其他人,退出帐外,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进入。”
      舒塔尔纳欲言又止,但在塔瓦娜安娜冰冷的目光下,还是带着儿子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安娜、贝凯特、哈图西利和两名可靠助手。
      准备工作迅速完成。贝凯特用煮沸过的亚麻布蒙住口鼻,仔细用烈酒清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红。她让助手固定住昏迷的卡什提利,拿起在沸水中煮过的薄刃青铜刀。
      “哈图西利大人,请用煮沸的盐水持续冲洗伤口区域。”
      她深吸一口气,下刀。
      动作精准而稳定。她小心地切开发炎肿胀的伤口边缘,扩大开口,露出深处。更多的脓液涌出,伴随着坏死发黑的肌肉组织。贝凯特用特制的小刮匙(临时用薄铜片弯制)耐心地刮除所有肉眼可见的坏死物和脓苔,不时用煮沸的盐水冲洗。这个过程漫长而细致,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稳如磐石。
      哈图西利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专注协助。他从未见过如此“粗暴”却又如此“精细”的处理方式:不是简单地敷药等待,而是主动深入,清除腐坏。
      彻底清创后,伤口内部露出了相对健康的红色肌肉组织,但创面很大。贝凯特用煮沸过的亚麻线,以间断缝合的方式,将部分深层肌肉对合,减少死腔,但并未完全闭合伤口,留了下部一个开口以便引流。接着,她用混合了高浓度蜂蜜和几种强力消炎草药末的软膏填塞伤口,外层覆盖用沸水煮过并蘸了蜂蜜的亚麻布。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结束时,贝凯特几乎虚脱,但卡什提利的高烧似乎略微减退,呼吸也平稳了些。
      “接下来是关键。”贝凯特对哈图西利和助手交代,“每两个时辰用煮沸的盐水冲洗引流口,更换敷料。观察脓液颜色和气味变化。给他少量多次喂服淡盐糖水——就是温水中加入少许盐和蜂蜜。如果他恢复意识,可以喂一些清淡的肉汤。最重要的是,所有接触伤口的人和物品,必须事先用沸水或烈酒清洁。”
      她转向塔瓦娜安娜,解释道:“导致腐烂的,可能是我们肉眼看不见的、极其微小的活物。它们存在于脏污、脓液,甚至空气中。煮沸、烈酒、盐水可以杀死或抑制它们。清除它们滋生的温床——坏死组织和脓液——并保持伤口清洁,是阻止它们继续侵害的关键。”
      塔瓦娜安娜深深地看着她,又看向呼吸渐渐平稳的卡什提利,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庆幸、后怕、以及一种全新的、炽热的审视。
      “你看不见它们,”她轻声问,“却如此确信它们存在?”
      “就像我们看不见风,但能从摇摆的树叶和扬起的沙尘中知道它的存在。”贝凯特回答,“腐烂的发生有规律,愈合也有规律。我观察过许多伤口,发现清洁与肮脏、及时处理与拖延,结果天差地别。这背后,必然有我们尚未察觉的因果。”
      塔瓦娜安娜沉默了。她不是容易接受玄奇说法的人,但贝凯特的逻辑清晰,行动果决,更重要的是——卡什提利的情况确实稳住了。
      “你需要什么继续你的‘观察’和‘验证’?”她问。
      “一个更清洁、更独立的处置伤患的场所。允许我尝试更多保持清洁的方法。还有,”贝凯特顿了顿,“我需要您公开支持这种新的处理方式,至少给哈图西利大人和我继续尝试的空间,即使它看起来……与传统不同。”
      “你会得到。”塔瓦娜安娜承诺,“卡什提利若能活下来,你就是米坦尼军队的恩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