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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不愿结束。 ...

  •   42

      夜风拍在汗湿的颈背上。
      一阵瑟冷。

      “请别这样说……”乔芋低头,声音轻柔,有一点遥远,像在喃喃自语,“你知道我从没责怪你。”
      尚旻气汹汹地折回身,往他眼前一矗,咬牙切齿:“但你觉得有些事一旦犯下就无法挽回。你判我死刑,不给我任何赎罪的机会。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

      这些天。
      乔芋一直没睡好。

      反正都要失眠,干脆去书房刷题,省得闲着没事,胡思乱想。
      结果翻到先前从校友会带回来的宣传小册。他恍惚一时。从这一天起,发生了许多事,很难相信才不到两个月。与尚旻重逢以来,就像已经过去了半辈子。

      昨晚,乔贝朗抓到他熬夜,皱起眉头:“小芋,你明明说不能看书到太晚,对健康不好。怎么自己不遵守呢?”
      他轻轻一笑,有些尴尬。

      尚柏的骤然到来,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
      这段时间,他刻意自我阻拦地不去深思,试图这样悄悄地跟尚旻多做一分一秒普通的、平等的朋友,享受对孤独的驱散。

      圣经说:上帝永远会宽宥年轻的孩子。
      而他早已不再是个孩子。

      “你先去睡。”他对乔贝朗说。
      乔贝朗犟种劲儿卯上来,拿来小毯子裹住自己,一张圆鼓鼓、红扑扑的小脸蛋枕在手臂,困极了,眼皮直打架,还坚持在旁边等着他。

      这小家伙是个小地雷。
      一旦引爆,不堪设想。

      十年前,发现怀孕,乔芋在慌乱无措下去S城找妈妈。他至今记得那个日期,是情人节。
      起初妈妈以为是说笑,直到见到报告。错愕后,目光急转直下,像是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没有同情。

      刹那间明白了。

      回去后,去找辅导员申请在外租宿。对了,或许还要休学一段时间。但请帮忙隐瞒“生病”的事情。
      找房还算顺利。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见他气色糟糕,步子蠢气,委婉地问:孩子,你是不是应该去医院看一看?

      半个月后。
      他夜里被愈发膨胀的肚子压得睡不着,想,还是找一下尚旻的联系方式吧。

      然后找到消息:
      尚旻正好在前几天赴美留学,已经置身异国。

      那是最孤独的时候。
      孤独的无以复加。

      熬过去了,也就处之泰然了。
      他不怪尚旻。

      人与人的相爱本来就是一件极难达成的缘分。
      因时,因地,因事,因物,稍有差错,一生落索。

      乔芋想着,摊开来地说:“……你真的不必做什么。说实话,那件事在当初对我来说确实是个重大的打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被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我是曾经对自己说:‘你的人生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我有想象过自己拥有一种不同的生活。
      “比方说,要是那件事没发生会怎样?我们是不是还在继续做朋友?
      “但是一年一年就那么过去了。你也看见了,乔贝朗渐渐长大。这几天你没来,我在想,我这一生真正需要的究竟是什么?尚先生,我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过的是平平凡凡的日子。我觉得人要对自己现在实际上拥有的东西心存感激,而不是把自己困在可能的、没走过的那条路上无法自拔。”

      他深吸了一口气,故意地迫使自己望定过去,“而且,你也说过,我离过一次婚了……”
      这句话如同变成一粒子弹,打穿心脏,尚旻嘴角牵起一丝凄清的笑,说:“你没离过婚。我昨天刚查到的,起码在你的档案上,从没结过婚。”

      “你的孩子很想知道关于他妈妈的事,因此一直在私底下向我通风报信,催促我帮忙——找到‘她’费了不少周折,所幸在前几天,我终于辗转打听到了在大学期间跟你‘同居的女人’的信息,我昨天亲自去和她见了面。
      “她不是你的前妻,只是一个年轻的保姆而已。
      “她跟我讲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她从乔贝朗两个月大起就在照顾他,一直到离职,她没有见过任何女人跟你亲近。”

      乔芋脸色煞白,呆站在原地不动,嘴唇颤抖。

      这一刻,尚旻注视着他,眼睛里仿佛浸蚀着凝寂的黑。
      “小芋,你该清楚,其实我不是个善良的好人,好人是走不到我今天这一步的。但我并不希望把这些手段用一丁点在你身上。你一直怕我。”

      43

      十年前。
      在西藏,发现乔芋突然离开,其他孩子们都云里雾中。发生了什么?

      尚柏怔忡着,不管谁问都紧闭嘴巴。
      而尚旻抬起大病初愈的、无血色的脸,静声说:「他应该还在车站。请大家帮忙一起找一找。」

      那时的火车站建设老旧,乱哄哄一片,四处是人。刚来的,要走的,等人的,错过车的,买不到票的,累累的座椅、尼龙袋和人潮之间,他几次看错少年的幻影。

      两兄弟一刻不息、不吃不喝地找了一整天。
      直到列车表上当天的回程班次全部离开,尚旻才必须承认现实:乔芋走了。他不是愿意接受他,只是短暂地、可怜了他一下。

      回家后,尚柏收到乔芋寄来的包裹。

      而他呢?
      他什么都没有。

      尚柏问:「哥,你知道小芋的父母家地址吗?」
      尚旻似模似样地说:「不知道。」

      然后他睁着红丝丝的眼,连夜开车去乔芋的父亲家。
      乔父:「……回是回来过,又走了,谁晓得他去了哪儿?呵,上次不是说我没资格管吗?现在他成年了,该为自己负责。——你这人,我真不知道!」不耐烦的尾音吊得老高。

      纠缠不休地要到了乔芋的母亲的号码,拨了去。
      也是一问三不知。

      尚旻急狠了,「他还是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孩子,几乎没什么钱,你们是一点儿都不关心的吗?」
      女人没好声气地反问:「你是乔芋的谁?」便把他拉黑了。

      几天后。
      高考出分,各校的录取线出来。他根据当初跟乔芋对考卷的估分,列出可能投报的学校和专业。

      太阳白热的下午。
      尚柏突然从外头回来,满身满脸的尘,鞋子也没换,迫迫作响地上楼,愤怒地问:「哥,我去找了小芋的爸爸,他说你已经去过了。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

      沉默了一会儿。
      尚旻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筋肉渐渐紧硬,声音听上去像被魇着,冷笑一声:「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三年了,却一无所知到这种程度,现在来质问我?」

      「尚旻,你是不是占了乔芋的便宜?」尚柏问。
      「是,我和他上/床了。」尚旻答。

      两个从小到大没有红过一次脸的兄弟终于撕破脸。没人赢。
      自此决裂十年。

      之后的日子像走马灯一般匆忙。

      尚柏前往S城,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作为艺术生,前往原本和乔芋约好的大学就读。

      而他放弃了原定去国外的录取书。一切停摆。
      朋友来看他,被吓了一跳,后来说:你那时简直像行尸走肉。

      他继续寻找乔芋。
      这非常需要耐心,完全是大海捞针。

      最后,在一张学院公示的奖学金名单里发现名字。
      基本确定就是。彼时,距离乔芋不告而别已过去半年多,两百三十五个日夜。

      他很庆幸还是他先一步找到了。
      因为负责盯着尚柏的大学室友告诉他,前些天有一通电话打给尚柏,似乎就是乔芋,不知说了什么。

      当抵步在大学门口。
      几天没睡的尚旻心底不合时宜地涌出一点欣慰:坚强的小芋,顶住压力取得了好成绩,考进名校,小小年纪就学会独立,即便没拿混账父母的钱,也靠打工和奖学金养活自己。

      路边来来往往许多情侣,满街的红色玫瑰花。
      两个结伴的女孩嘻嘻哈哈地上前来:「帅哥,有女朋友吗?」

      他说:「有。」
      女孩们有些失望,又觉得合理,旋即说:「那你怎么空着手?买束花吧。」

      尚旻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
      出发前,还特意思考有无遗漏,特地剃须理发,却忘记看日历。

      乔芋的室友三个有两个出门约会。
      剩下唯一一个单身的,被尚旻惊了一跳。一个男人抱着一大束玫瑰花走进男生宿舍太奇怪了。而且,这个男人相当英俊,文质彬彬地问:「乔芋在吗?」

      「不在。」
      「……,那么,我在这里等他回来吧。」
      「他出城了,今天不回来。」

      尚旻一怔,追问:「去哪了?」
      那人耸了下肩:「好像是去S城玩了吧。」

      哦。
      尚旻想,哦。

      S城。
      尚柏大学的所在地。

      他明白了。
      前几天,听说乔芋联系了尚柏。他一直刻意不去想这件事。一直想着,让自己别多想。

      避而不见的事实摆在眼前。
      对乔芋来说,他只是尚柏的附属品哥哥;附属品就是附属品,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霎时间。
      脚底好似撕破个大洞,汩汩鲜血从灵魂流出去。

      尚旻转身离开。

      原则是什么?
      原则就是地球固执地以它的方式转动了几亿年,而每个人也固执地以自己的原则生活。

      你说你有一个很想很想很想要他爱你的人。
      你说你可以不在乎道德,可以改变原则,可以用尽手段,只为了得到他。

      但你是否有考虑过,到最后,假如你背弃原则以后依然没得到,却已经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到那时候,你要如何自处?
      把尊严掏空后的你,又还剩下什么?

      他形影茕茕地快步走在马路边。
      风轻狂,裹紧了领口,低着头,衣发仍猎猎被吹起。

      一掠而过地,听见旁边一对情侣的对话:
      「哇,你看刚才那个男的。」
      「看到了,长得又高又帅,但是今天可以不要看别的男人么?」
      「不是——他闷不作声地哭得一塌糊涂哎。我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哭成这样。好好笑。」

      /

      见乔芋说不出话来。
      尚旻像是想去暖一下他冷冰的手,却又止住动作,笑笑说:“礼貌、成绩、钱都是可以通过计划获得的,但爱意不行,是不是?”

      当尚柏出现。
      他又被原地打回成第三者。

      “所以我只查到这里。我渴望有一天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亲口告诉我从头到尾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嫉妒。我不继续往下调查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我嫉妒,嫉妒到甚至无法去想象你和别人在一起,那就好像在杀死我自己。
      “我嫉妒‘她’,也嫉妒尚柏,从十二年前,第一次看到你站在尚柏身边,我就在嫉妒了。”

      “我不希望一切就这样结束,我不想结束。我很清楚,这次如果又错过,或许我们这辈子不会再有缘分在一起。”尚旻的眸中是暗里汹涌的温柔和执着,望着他,“我也知道,你觉得我和尚柏是兄弟,不想伤害我们的关系,我都考虑了。”

      “我的父亲在生前和我说,他不埋怨我母亲跟他离婚。只怪他总是承诺了却无法做到。他告诫我,在没完成之前永远不要开空头支票。”
      说着,尚旻拿出一份迁出户口申请书,叹气地说,“我打算分家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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