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赛道便已苏醒。
轰鸣声如同低沉的兽吼,一圈一圈碾过沥青路面,在空旷的看台间回荡不散。
金属的咆哮,轮胎摩擦地面时焦灼的尖叫,还有年轻生命在极限边缘狂奔时特有的令人心悸的激情不断刺激着在场每个人的肾上腺素!
沈疾坐在观察室里,耳麦松垮垮地挂在胸前,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那辆蓝白配色的赛车上一言不发。
屏幕里的车如同一条游弋的鱼,每一个弯道都切得精准而流畅,加速出弯时那一往无前的气势,让他这个见惯了天才的老教练都忍不住沉默。
唐文轩看得咋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忍不住出声:“这速度……不是又超了吧?”
Kira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实时数据,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闻言“淡定”地点了点头:“快了1.75秒。”
李赐闻言啧啧摇头,双手抱在脑后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什么叫天赋?这他妈的就叫天赋!恐怖如斯,恐怖如斯啊——”
沈疾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却忽然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唐文轩奇怪地看过去,挠了挠后脑勺:“沈队,越哥又快了一点,不是好事儿吗?你叹啥气呢?”
Kira淡淡瞥了唐文轩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嘴里吐出四个字:“榆木脑袋。”
沈疾没有理会他们的斗嘴,盯着屏幕上周齐越那辆越来越快的车,又是一声叹息,然后缓缓道:“又被拒绝了。”
唐文轩:???
他的脸上写满了困惑,看看沈疾,又看看Kira,最后看向李赐,试图从谁那里得到一个解释。
Kira懒得理他,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戏。
眼看着李赐好奇宝宝左观右望的模样,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了然道:“昨晚那顿饭,最后是谁付的钱?”
李赐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本来应该是我们请客的,结果最后……是颂姝付的。”
“那不就是了。”Kira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唐文轩那张还在努力思考的脸上,“本来是我们——不,准确地说,是越哥想请客,想方设法制造机会。结果呢?最后掏钱的却是颂姝。这说明什么?”
唐文轩一手摸着下巴,眉头皱起沉思,然后恍然大悟般道:“说明……她很大方,很好相处!”
李赐跟着点头,一脸认真地认同:“对!所以下次咱们一定要请回来,绝对不能白吃人家一顿!”
沈疾看着这两个活宝,一脸不可置信。
片刻后他转向Kira,露出一个放弃治疗、无可奈何的笑容,那笑容里写满了“我尽力了但真的带不动”的沧桑认同道:
“榆木脑袋。”
Kira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回给沈疾一个“你懂我”的眼神,然后站起身,摘下耳麦挂在椅背上。屏幕上周齐越的赛车正冲过终点线,数据定格在一个新的高度。
——
最后一圈结束,周齐越驾驶着赛车缓缓滑入维修区。
引擎熄火的瞬间,整个维修区仿佛都安静了一瞬。那种从极速飞驰到骤然静止的落差,让人的心脏都有些不适应。
周齐越摘下头盔。
额前几缕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落下来,贴在他饱满的额头上,衬得那一双眉眼愈发凌厉逼人。
他紧绷着脸,平日里那种明亮得近乎张扬的俊逸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侵略性的冷峻。
他将头盔随手放在引擎盖上,然后转身背靠着还散发着余温的车身,从兜里摸出一颗糖。
他剥开糖纸,将那颗圆润的糖果扔进嘴里,三两下嚼碎,让那股熟悉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试图从中获得一丝平慰。
可是没有用。
那股甜味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另一种更顽固苦涩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又想起那双眼睛了。
那双雾蒙蒙的、总是隔着什么看人的眼睛。
明明近在咫尺,却让人觉得永远触碰不到。
明明刚刚一起吃过饭,一起说过话,一起从餐厅走回酒店,可分别的那一刻,她转身走进房间的背影,依然让他觉得——她随时会消失。
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
而两个小时前,酒店大堂里,另一个人也在叹息,不过那叹息里,却是全然不同的意味。
苏岘安本来应该已经离开了。
昨晚的航班,他特意说了要赶,结果又“恰好”错过。
是故意的吗?
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只是当他在大堂的咖啡厅里,看见那个靠窗坐着、低头看手机的熟悉身影时,他觉得这个“错过”,也许正是某种冥冥中的安排。
她坐在那里,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朦胧而柔和的轮廓。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长发随意地披散着,低头看着手机,指尖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屏幕。
苏岘安挑起眉,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他走向前台,接过服务员刚端出来的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那是齐颂姝点的。然后端着那杯咖啡,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咖啡碟与玻璃桌面相碰,发出轻微的响声。
齐颂姝头也没抬,只是下意识说了一句:“谢谢。”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直到对面的位置被人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她抬起眼。
下一秒,她的眉头轻轻皱起。
苏岘安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指尖轻轻推动那杯咖啡,将它送到齐颂姝面前,自然道:
“别这样看着我。我也想走,可惜……昨晚航班延误,只能等今天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个“延误”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齐颂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无声地收了回去。
她没有接话,甚至没有去碰那杯咖啡,只是继续低头看着手机,仿佛他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苏岘安看清了她的态度,却也不恼,只是笑着继续说:“尝尝吧。你最喜欢的……拿铁。”
齐颂姝闻言,终于放下了手机。
她的视线扫过那杯咖啡,然后又抬起眼,看向苏岘安。随后开口道:
“这是热可可。”
声音淡得让人懊恼。
苏岘安的笑容一瞬间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咖啡——不,那杯热可可,奶泡上还撒着浅棕色的可可粉,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齐颂姝看着他僵住的表情,唇角微微弯起一个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既然错过了一次航班,可别再错过第二次了。”
她将那杯热可可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自便”的意味。
苏岘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挂起笑容,看着她声音放得更轻,试探般近乎亲昵地柔声道道:
“我还不知道……你开始喜欢热可可了。”
齐颂姝没有理他。
苏岘安的视线从热可可上移到她垂在桌面上的手。
她的手很漂亮,他就那样看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又将那杯热可可又推了回去。
“既然现在喜欢这个,那就尝尝吧。”
齐颂姝抬起眼看他,随后双手环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往后靠进椅背里,审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片刻后,她冷淡道:
“苏岘安,你知道吗?有些东西,如果是热乎乎地端上来,可得小心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热可可上。
“因为那可能是愚蠢的东西。”
苏岘安那半永久无懈可击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咖啡厅里轻柔的背景音乐还在继续,远处的服务员在低声交谈,但这一切都被隔绝在两人之间这片无形紧绷的空间之外。
苏岘安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他眯着眼缓缓开口:
“三年没见,你似乎……更加放肆了。”
那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层温润的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冷意。
齐颂姝微微偏了偏头,那姿态甚至带着点天真,可说出的话却锋利无比:
“那又怎样?”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退让。
苏岘安眼中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但在即将爆发的边缘,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那怒气如同潮水般,在转眼间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算计。
他笑了一下。
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那东西很小,他将它放在桌面上,手掌覆盖在上面,没有立刻移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双眼紧紧盯着齐颂姝,有些亲昵道:
“你很喜欢陆庭让。”
齐颂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苏岘安的笑意更深了,他缓缓道:
“我帮你一次。颂姝,你可一定要……成功啊。”
说完他收回手。
桌面上,赫然露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瓶子。透明的玻璃瓶身,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小药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齐颂姝一侧眉头微微挑起,目光落在那小瓶子上,又移回苏岘安脸上。
“这可是好东西,”苏岘安笑着说,“好好珍惜。”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齐颂姝已经伸出手,拿起那个小瓶子。
她轻轻摇了摇,里面的药片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然后,她的手指旋开瓶盖,从里面取出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夹在指尖。
苏岘安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有些没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
齐颂姝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她就那样看着他,同时手指轻轻一弹——
那片白色的药片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热可可里。
“噗嗤。”
极轻的一声,药片迅速融化,杯面上泛起几个细小的气泡,然后归于平静。
苏岘安的笑容僵住了。
齐颂姝没有移开目光,看着他,随后伸出手,将那杯加了料的热可可缓缓推到了苏岘安面前。
她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却在说话,清晰而直白:喝啊。
苏岘安目光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诧异。
他捉摸不定地盯着那杯热可可,又看向她,脸上那层伪装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齐颂姝这才开口:
“你自己都不喝的东西,凭什么觉得……陆庭让会喝?”
苏岘安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那冷意从眼底蔓延开来,一点一点覆盖整张脸,最后凝结成一片近乎狰狞的阴沉。
又是陆庭让。
每一次,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她都在拿他和陆庭让比较。
而且每一次,他都输得一败涂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怒火。可怒极反笑,那笑容冰冷而危险:
“陆庭让再怎么在你心里高风亮节,他终究是个男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恶意暗示,“不过……既然你不愿意用这个,我倒是还有另一件事可以告诉你。”
齐颂姝却已经站了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毫不掩饰厌倦:
“不用了。你有这个闲情逸致,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拿回苏诺的股权。毕竟……”
她顿了顿,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他的脸,嘲讽道:“当年那种局面,你都没能彻底拿走。现在,就更难了。”
她说完转身离开。
苏岘安放在桌上的手却忍不住捏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死死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燃烧起来。
齐颂姝走到前台,停下脚步。
她背对着苏岘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服务员听清,也刚好能让不远处的苏岘安听到:
“桌上那杯热可可,麻烦直接倒掉。”
服务员微微一愣,随即微笑点头应道:“好的,您慢走。”
齐颂姝没有回头,预备径直走向门口。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而苏岘安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即将被“倒掉”的热可可,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碎裂,露出下面狰狞而不甘的底色。
同一时刻电梯门打开,周齐越恰好从里面走出来。
他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前台边正准备往外走的齐颂姝。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齐越就是能感觉到——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并不愉快的对话。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电梯里偶遇的那个虚伪的男人,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颂姝,就是个小孩子。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愿意给她一颗糖,她一定会乖乖跟你走。”
他当时只觉得厌恶。
现在看着她的背影,那种厌恶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心疼,还有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他看着她转身,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又移开,落在自己身后某个虚无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朝她挥了挥手。
齐颂姝看着他。
那张脸依然是模糊的,但那笑容里透出的温暖和善意,却穿透了那层模糊,清晰地抵达了她的感知。
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她从他身侧走过,走出那扇旋转门,消失在天城清晨的阳光里。
周齐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旋转,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又想起那双眼睛,无比清晰地记着那眼中的所有东西。
下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又轻又痒,微微发酸。
他从兜里又摸出一颗糖,扔进嘴里。
甜的。
可是为什么,那股甜味压不住心里那股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