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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兴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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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外面的阳光太过炽烈,所以那些光线仿佛有了重量,在穿透云层和玻璃之后,一层一层压下来,压进皮肤,渗入骨骼,终于在抵达酒店房间的瞬间,化为席卷而来的眩晕。
齐颂姝推开门,甚至没有力气将它完全合拢,便任由它借着液压缓闭器的力道,极其缓慢地无声掩上。
她踉跄着走到床边,仰面倒进那片柔软得过分的白色被褥里。
房间的冷气开得恰到好处,遮光窗帘被整齐地束在两侧,只有一层素白的薄纱静静地垂落着,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片柔和没有阴影的光晕,温驯地延伸到床沿,在她摊开的掌心边缘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线。
新手机上,屏幕亮过一瞬——航班信息推送:起飞时间,登机口。
一切就绪。
然后光熄灭,屏幕归于漆黑,如同一只短暂睁眼又沉沉睡去的生物,安静地躺在她身侧的枕边。同它的主人一样,沉睡在这个过分寂静的午后。
——
梦境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噩梦,没有狰狞的面目或刺耳的声音,而是黏稠沉重,像沼泽深处无声伸出的海草,千丝万缕,缠住脚踝、手腕、咽喉。
她看见十七岁的自己站在齐家老宅门口,看见一个人问她“要不要去天城”。
看见陆庭让把股权文件推到她面前,目光却躲闪着不肯看她。
她看见周齐越在桥头摊开掌心,一粒水果糖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星星的碎片。
她还看见——不,不是看见,是感觉——有一双眼睛,隔着玻璃镜片,隔着灵堂的香烟缭绕,隔着三年的空白,始终落在她身上。
不是注视,是算计和等待。
那些海草越缠越紧,拖着她往更深的、看不见光的泥沼里沉下去。
……
等她终于挣脱着醒来时,床沿那道淡金色的光已经消失了。
白色的纱帘静静地垂着,窗外不再是灿烂的午后,而是将黑未黑、万物轮廓开始模糊的暮色。
光线正从房间里缓慢撤离,像退潮的海水,带走温度,带走颜色,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
齐颂姝静静地坐起来,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头还是很痛,太阳穴的位置像埋着一根极细的针,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刺。
过了几分钟,她伸手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未读消息跳出来。
苏岘安。
四个小时前发送。
一个地址——铂俪大酒店,靠窗位置,已预约。
发送时间距离此刻,只剩二十分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进浴室。
冷水滑过脸颊,带走最后一丝困倦。
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解开睡衣的系带。
换好衣服,头发也没有刻意梳理,只是用手指随意拨了拨,让它们松散地披在肩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捏着那部新换的没有任何联系人的手机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
铂俪大酒店。
顶层景观餐厅,整面落地窗将天城入夜的盛景铺陈在眼前。
江水如一条流动的黑色绸带,蜿蜒着穿过城市的心脏,两岸灯火绵延,铺成一片流动的光海。近处楼宇的霓虹倒映在江面上,被夜风揉碎,漾开万千金红色的涟漪。
苏岘安靠窗坐着,面前那杯水已经被他无意识地转动了许多圈,杯壁凝结的水珠汇成细流,濡湿了桌面上压着的深色菜单。
半个小时,他等了整整半个小时。
服务员轻步走过来,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先点单。他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温润无害的笑:“不用,我等的人还没来。”
服务员微笑着退下。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苏岘安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便立刻如同潮水退却,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他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杯沿,满腔不耐烦,被怠慢的不悦,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躁与期待快要将他吞噬。
就在他耐心即将彻底告罄的边缘——
对面的座位被人轻轻拉开。
他抬起头。
齐颂姝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不远处跟过来的服务员正要殷勤地上前为她拉开椅子,她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自己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到仿佛不是赴约,只是顺路歇脚。
苏岘安的视线从她素净的脸滑到她随意披散的长发,最后落在那件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深色碎花裙上。
没化妆。
她就这样来见他。
他的眸色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得体的笑意。
“你迟到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甚至有些温柔。
齐颂姝没有看他,径自翻开桌上压着的菜单,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菜名,语气平淡:“你可以直接寄给我。”
“那太麻烦了。”苏岘安端起那杯已经变得温吞的水,喝了一口。
齐颂姝合上菜单,没有点任何东西,直接将它推到一边。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摊开在他面前。
那姿态,甚至算不上索要。
苏岘安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修饰。
可现在这只手在向他索要东西。
不是请求,是索取。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有些讽刺,带着某种异样的兴味。
“这么迫不及待?”他问道,语气甚至有些调侃。
齐颂姝抬眼看他,目光冷澈。
“合同给我,签完字你就可以走了。”她难得对他一次性说这么多字,却每一个字都在划清界限。
苏岘安没有立刻动作。
他半眯起眼,细细地一寸一寸打量她。
三年。
他不得不承认,齐颂姝……比他记忆中的,比他想象中的,更对他的胃口。
不再是十七岁时那种易碎瓷娃娃般、带着距离感的美。
而是终于显露出锋芒,冷静的、猎物般的美。
他开始理解陆庭让为什么——
“就这么不想见我?”他打断自己的思绪笑着问,语气甚至带着点亲昵的抱怨。
“有见的必要吗?”齐颂姝反问,声音毫无起伏。
苏岘安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失望,只有了然和无奈。
他抬了抬手,朝不远处的服务员做了个手势。
服务员快步走来,面带标准微笑,静候点单。
苏岘安将菜单往齐颂姝手边推了推:“看看吧,想吃什么。好歹我大老远跑一趟,陪我吃顿饭,不过分吧?”
齐颂姝的眼神甚至没有往菜单上扫一下。她看着他,目光平静,淡淡扔下一句:
“先办正事。”
服务员依旧保持着微笑站在一旁,职业素养让她对这场气氛微妙的对话视若无睹。
苏岘安轻轻“啧”了一声,但也没有再坚持,从身侧拿出那份早已准备好装订齐整的合同,推过桌面。
齐颂姝接过来翻开,从头看起。
餐厅的光线很柔和,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专注而平静的轮廓。
苏岘安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点菜,也没有催促。只是端起那杯水,又放下,然后拿起菜单,漫无目的地翻动,目光却始终没有真正落在菜单上。
终于,他开口问:
“看得这么仔细……信不过我?”
齐颂姝没有抬眼,手指稳稳地压住页角:
“你有信任度?”
苏岘安翻动菜单的手指微微一顿。
齐颂姝要是能信他,猪都能爬树。这话她没说出来,但苏岘安从她冷淡的回答和态度中,听得分明。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菜单对一旁静候的服务员挥了挥手:“按标准来吧。”
服务员应声退下。
苏岘安的目光重新落回齐颂姝脸上。
她还在看合同,一页一页,目光相当缜密。
等她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开口道:
“你在怨恨我。”
不是疑问,是确定。
齐颂姝翻页的手没有停,像是根本没听到这话。
苏岘安看着她,唇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第一次抵达了眼底。
“即便当年他们不出事,”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极重,“苏诺,也迟早是我的。”
他顿了顿,心满意足地看着她终于停下来的指尖。
“你最明白这一点,不是吗?”
齐颂姝抬起眼与他对视。
“笔。”她道。
苏岘安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慢从西装内袋里抽出那支深色的钢笔,笔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将笔递过去。
齐颂姝伸手来接。
苏岘安却没有立刻松手。
他捏着钢笔的一端,她握着另一端。
两人的指尖隔着那支冰冷的金属笔身,距离不到一厘米。他看着她,声音沉了下去:
“颂姝。你知道的——”
他顿住,随后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
“你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齐颂姝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将那支笔从他手中抽走。
笔尖悬在合同最后一页签名栏的上方,距离纸面只有毫米之差。
就在那一刻,苏岘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除了我——”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还想被他们,送上谁的床呢?”
笔尖顿住。
没有落下,也没有抬起。就那么悬着,犹如一个极短暂,又近乎无限拉长的停顿。
齐颂姝抬眼看过来。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平静清澈,没有任何被刺痛或激怒的痕迹。
随后在苏岘安餮足的目光中,笔尖落了下去。
龙飞凤舞三个字。
她把合同合上,拿起属于自己那份,另一份随手推到苏岘安面前。
笔也被她放回桌上,指尖一推,金属笔身滑过桌面,稳稳停在他手边。
她站起身,冷淡道:“苏诺是谁的,齐氏夫妇愿意把它给谁,以及那个人是不是你——”
她顿了顿,垂眼看向他。
“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她拿起自己的那份合同转身。
苏岘安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话未出口,窗外骤然炸开一片绚烂的光。
“砰——”
第一朵烟花升上夜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轰然绽放,金色与绯红的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映亮了整面落地窗,也映亮了齐颂姝骤然停住的侧脸。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整条江岸都被点燃了,万千光点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涛碎裂、重组,恍若另一座流动燃烧的城市。
齐颂姝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她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光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与此同时,电梯门无声滑开。
周齐越一脚踏出,下意识抬眼——然后他的脚步便像被钉住一般凝固在原地。
落地窗前,烟花的光影明灭交错,如同流动的油画。而那个人,就站在那片光与影的边界线上,侧影被绚烂的流光勾勒得格外清晰。
是她。
深色的碎花短裙,棕色的外套,长发随意披散着,被窗缝漏进的风轻轻撩动。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安静地站着,仰头望着窗外那场盛大的烟火,像一个误入人间的幽灵。
周齐越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以更急促的频率开始擂击胸腔。
可他没有上前。
身后沈疾慢他半步走出电梯,一眼便捕捉到了他这异常的凝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沈疾也看见了窗边的身影,以及她身侧那个陌生的男人。
唐文轩和Kira跟着出来,李赐落后几步,也在门口站定。
“哇。”李赐望着窗外铺天盖地的流光,发出一声纯粹的惊叹,“真漂亮啊——”
没有人回应他。
周齐越的目光,始终安静地落在那个人身上。
窗外烟花仍在继续。
苏岘安走上前,与齐颂姝并肩而立。他肩膀的轮廓几乎要擦过她散落的长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哦,”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愉悦地缓声道:“你还不知道吧?今天,可是个特殊的日子。”
他微微侧首,欣赏着窗外那些不断攀升、绽放、又寂灭的光点,语气悠然:
“这些烟花,是为了给秦意庆生的。今天是她生日。”
他顿了顿,然后抬起手,指向窗外某个方向。
“你看,”他的声音更低了些,“那是谁。”
齐颂姝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
——她认出了那个身影。
即使隔着玻璃,隔着璀璨又迷乱的流光,隔着这整个光怪陆离、仿佛由无数镜面切割而成的奇异空间。
她认出了他。
陆庭让。
他站在秦意身边,隔着那层与周围融为一体的玻璃幕墙,侧脸被烟花的光亮反复勾勒又反复隐没。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听秦意说着什么,姿态温和,与周围那些道贺的人群融为一体。
如此自然。
如此……相配。
齐颂姝静静地看着。
没有表情,没有动作,甚至没有任何想要移开目光的意图。
苏岘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暴露出毫不掩饰的残忍和愉悦:
“你看,又回到你最擅长的事了。”
他侧过头,看着她被烟火映亮的侧脸,一字一句道:
“隔着玻璃……窥探别人的幸福。”
心脏被瞬间攥紧,手指忍不住发抖,呼吸瞬间被摁下,像要死死将她活闷。
苏岘安说完,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
窗外,最后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盛放,金红色的光点如同碎星,缓缓飘落,熄灭在墨蓝的江水之中。
人群的欢呼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光暗下去。
夜重新变得安静。
苏岘安转头垂下眼看向身侧的人,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满足,怜悯,甚至隐藏着某种深埋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甘。
然后,他微微俯身轻轻道:
“三年前,要不是陆庭让心血来潮,把你从申城带走……”
他顿了顿:
“你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人。”
窗外的光彻底暗了。
玻璃变成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出这方天地里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齐颂姝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落在那片已经归于沉寂的夜空,落在那道已经转身、即将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上。
他很开心。
她想。
陷在那样的喧闹、那样的祝福、那样的陪伴里……大概,也不会想要抽离。
苏岘安直起身。
他最后良久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
“颂姝。”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话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在寂静中缓缓出鞘:
“我等你,再次被抛弃。”
——
远处,周齐越依然站在原地。
烟花已经结束,人群开始疏散,窗边那两道并肩的身影也即将分开。
他看见齐颂姝独自站在那里,独自望着窗外那片已无烟火的夜空,独自承受着身旁那个男人轻声细语却锋利如刀的言语。
他看见她的侧脸。
没有表情。
但他忽然明白——那不是平静。
那是一个已经不知道如何表达疼痛的人,在疼痛来临时,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躲。
心脏带来的抽痛令他垂落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