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201 ...
-
2018年·天城·6月30日
烈日悬在头顶,像一枚烧透的白金币,将天空熔成一片模糊的铂金色。
空气里的黏腻光线沉沉裹住皮肤的,像夏日一场永不到来的暴雨,始终维持着将至未至的窒息前奏。
机场大厅犹如喧嚣的闷罐。
冷气嘶嘶地吐,却压不住四面八方涌来被体温烘过的嘈杂。
各种语言的碎片、滚轮碾地的轱辘声、广播里的提示音,混作一团嗡嗡的背景音。
14:30。
卢叔抬腕,金属表带在灯光下一闪。他望向抵达口那道狭长的甬道,寻找熟悉的身影。
人影绰绰,陌生的面孔来了又去。
人流渐疏时,他要等的人终于出现在通道尽头。
及腰的长发松散地披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上半张脸的墨镜反射着冷光。
简单的白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脚上是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她的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在机场明晃晃的灯光下,几乎有种透明的质感,白得近乎病态。拖着一只黑色的行李箱,轮子在地面滑出平稳的轻响。
明明衣着简单,明明藏在人群末尾,却依然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卢叔脸上绽开笑容,用力挥了挥手:“颂姝,这边!”
齐颂姝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加快。
她微微调整方向,越过前面一位拖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径直朝他走来。墨镜后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轻轻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回去?”卢叔很自然地接过行李箱。
“不是很饿。”齐颂姝的声音很清淡。
卢叔仿若早已习惯她这般态度,闻言仍是笑呵呵的,推着箱子与她并肩往外走:“在学校有好好吃饭吗?我看着好像又清减了些。”
“体重没变。”
一问一答,多数时候是卢叔在说,说家里宋姨又琢磨了新菜式,说院子里的紫藤今年开得特别好。齐颂姝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是吗”,情绪算不上多热烈,却也算得上句句有回应。
到了停车场,卢叔打开后备箱放行李。车门缓缓滑开,齐颂姝的目光先于身体探入车内。
后座空着,没有那个熟悉的人影。
她停顿了半秒,才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将外界的喧嚷隔绝。
她微微侧首,视线仍落在空荡的座椅上,随口一问:“公司最近很忙?”
“没呢,陆先生今晚有个宴会。”卢叔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冷气出风口吐出更凉的风,“宋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和清炒芦笋。咱们先回家。”
齐颂姝没再接话。
她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直到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
卢叔透过后视镜看她,只见她唇线抿得平直,下巴的弧度收得有些紧,便当她旅途劳顿,也安静下来。
车窗滤去了灼人的日光,车内是恰到好处的凉。皮革座椅散发出淡淡的养护品气味,混着极细微的属于陆庭让常用的那款雪松香薰的尾调。
很淡,但齐颂姝闻得到。
她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烈日透过眼皮留下的残影在她眼皮底下汇成一片晃动的暖红色光斑。
约莫二十分钟后,她忽然坐直身体,稍稍前倾,将手机递到前面。屏幕上是导航软件,已经设好了一个地址。
“卢叔,我想先去个地方。”
卢叔瞥了一眼,是市中心某个公寓的地址。他没多问,只笑呵呵地点头:“好呀,难得你有想去的地方。咱这就改道。”
---
三十分钟后,齐颂姝站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公寓的二十三楼。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整面墙的落地窗,将天城夏日午后的天际线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楼宇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炽白的天光,远处蜿蜒的江面泛着慵懒的金鳞。
顾思明正窝在靠窗的沙发上刷手机,听到电梯“叮”的一声,下意识抬头。看清来人,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放下手机,站起身走过来。
“小姝!”他惊喜道:“你放假啦?”
齐颂姝摘下墨镜捏在手里,点了点头:“今天开始。”
“回天城见到的第一个人,该不会是我吧?”顾思明打趣道,他眼角弯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色,被过于白皙的皮肤衬得格外明显。
“是。”
顾思明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稀奇。怎么这次不是庭让第一了?”
齐颂姝正要将墨镜收进包里,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她自然地随手将墨镜挂在了白T恤的圆领上,镜腿卡在布料间,像一枚带着冷感的装饰。
“他今晚有事。”齐颂姝避重就轻回了一句,转身朝公寓里面走去。
顾思明跟在她身后,无心呢喃:“今晚那个宴会?时间不是还早着吗?”
齐颂姝忽然停下脚步。
顾思明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连忙刹住。
“几点开始?”她声音不高,一时之间还听不清是什么情绪。
顾思明收敛了笑意,想了想道:“私人聚会,请柬上写的是七点半。不过嘛,那种场合,迟点到也不算失礼。”
顿了顿,看着她有些僵住的背影,顾思明忽然迟疑道:“你……不知道?”
“私人聚会……”齐颂姝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眸微微眯起。
“嗯?你说什么?”顾思明凑近了些。
“没什么。”齐颂姝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很黑,瞳仁像浸在深潭里的墨玉,没有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感到压力。顾思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有事找你。”齐颂姝说。
一个小时后,齐颂姝离开了公寓。
几乎是她刚进电梯的时间,另一间工作室的门就开了,探出两三个脑袋,都是顾思明店里的纹身师和学徒。
“思明哥,接单了?”一个染着蓝灰色头发的年轻男孩笑着问,“刚那是客人?”
顾思明正低头收拾着工作台上的工具和颜料,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另一个叫穆却的纹身师走过来,胳膊一伸,用力揽住顾思明的肩膀,调侃道:“干嘛这副表情?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失恋了。”
顾思明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屁!”
几人都被他的反应惊得一跳。穆却更是莫名其妙:“我靠,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开个玩笑嘛。”
顾思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神闪烁了一下,慌忙掩饰。他一把抓起用过的止血棉和透明敷料,扔进墙角的医疗废物桶,动作有些粗鲁。
“我这是……”他嘟囔着,声音却低下去,“为我即将不保的小命哀悼!”
“啥意思?”穆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谁要你小命?刚才那客人?不能吧,看着挺漂亮一姑娘,这么凶残?”
顾思明看了他几眼,那总是带笑的脸上此刻全是“你不懂”的郁闷和烦躁。他越看越气,索性一把推开穆却搭在他肩上的胳膊,闷头朝里间的工作室走去,砰一声关上了门。
剩下几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谁又惹他了?”穆却摸摸鼻子,一脸无辜。
大家纷纷摇头。
“不过,刚才来的是谁呀?”蓝灰头发的学徒好奇道,“思明哥好像认识?”
“没看清脸,帽子墨镜挡得严实。身材挺好,皮肤白得晃眼。”
“听见动静我就出来了,正好看见思明把人带进他私人工作室,还把门关上了。”
“听说话声,年纪不大,是个女孩。”
“找思明能干嘛?纹身呗。”穆却说。
“那肯定啊。问题是想纹什么?思明那手艺,一般的图人家也犯不着专门找他吧?”
“管他纹什么呢,思明的手艺你还不放心?”
“就是放心,才不懂他苦恼什么。难道是没纹好?失手了?”
“嗨,别瞎猜了。人家顾客都没说什么呢,纹完就走了,挺平静的。”
“也是。”
---
公寓楼下,卢叔在车里打了个盹。浅眠中,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立刻惊醒,抬头望去。
齐颂姝拉开车门坐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楼里空调的凉气,夹杂一丝极淡的药水混合着墨汁的气味。
“走吧。”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
卢叔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她依旧戴着帽子和墨镜,看不清表情,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本来想问,可话到嘴边,看到她轻靠着椅背似乎睡着了,又咽了回去。
车子驶回城西的别墅。
齐颂姝真的没什么胃口,对着宋姨精心准备的一桌菜,只勉强动了几筷子,便说累了,转身上了楼。
夜晚如期而至。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院落里的地灯透过薄纱窗帘,在地上投出模糊昏黄的光晕。
她静静听着。
别墅很安静,偶尔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更显得屋内寂寥。时间在黑暗中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清晰地感知。
十一点十九分。
走廊里没有任何脚步声,楼下也没有汽车引擎的声响。
她翻了个身,面向房门的方向。
一点二十三分。
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
月光不知何时移到了窗边,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冷白色的光斑。
两点二十八分。
齐颂姝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长发随着她忽然地动作倾泻而下,在黑暗中像有了生命,丝丝缕缕地滑过她的手臂和肩颈,晾衣仿佛无数只柔软的手,从身后悄然拥来,将她包裹。
她在床边坐了五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月光下苍白的雕塑。
片刻后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边,握住了门把手。
轻轻旋开。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她门缝里漏出的一点微光。而她对面的那扇门——陆庭让卧室的门,则紧紧闭着,门缝下没有一点光线透出。
他没回来。
齐颂姝倚着自己房间的门框,静静地望着对面那扇门。
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溜进来,淌过地板,爬上墙壁,将门板的木纹照得清晰可见,也将她倚门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走廊里。
一道人影沉眠而去,一道人影久久伫立。
而那扇门始终沉默着,纹丝不动。
不知站了多久,她终于往后退了一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随即毫不犹豫地轻轻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将月光、走廊、和对面的世界,一起关在了外面。
房间里彻底没有了光,只剩绝对的黑暗,浓稠道几乎化不开。
她走到墙边,摸着自己的行李箱打开,在夹层里摸索了片刻,将药拿出来就着留在床头柜上那半杯早已凉透的水,吞了下去。
随后走到床边,直直倒了下去,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药效来得很快,像犹如涨潮的黑色海水,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漫过脚踝、膝盖、胸膛,最后淹没口鼻。
她向下沉去。
视野里最后残留的,是黑暗中虚幻的光斑,像深海之下遥远水面上破碎的月光。
无数个夜晚,她都是这样沉下去的。
被同一种熟悉的、温暖的、却又令人窒息的沉溺感紧紧拥抱。
时间流逝的声音变得模糊,犹如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的汩汩声,缓慢,粘稠,将她一点点拖向无梦的深渊。
夜色正浓,盛夏的漫长一天,终于在她彻底沉入黑暗时,悄无声息地翻过了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