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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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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
樊逢意捏紧筷箸,干巴巴道:“真的有毒吗?”
“真的。”
方云麓放下糕点,淡色的眸光如湖畔絮雨,轻影浅浅晃动。
樊逢意抱着自己的包裹,实在有点想哭。
她有些伤心。
辛辛苦苦行了这么久的路,自己连停都不敢停,临了总算能够休息,不想连一块糕点都要与她作对。
这世道怎就如此艰难,实在太欺负人了。
樊逢意从围裳上拾起掉落的糕点,默默放回桌面,郁闷紧抿唇。
方云麓掠过她的脸,终于又慢悠悠开口,
“只这一块有毒。”
方云麓轻轻捻开糕点一角,揉散成柔软的粉末状。
颜色其实并无特别,樊逢意凑近细瞧,也看不出其中究竟有何端倪。
但方云麓应当也不会是喜欢胡说八道的人,既然他说有毒,那自然有他的缘由。
樊逢意观察一番,忍不住小声问道:“你怎么知晓的?”
“闻。”
方云麓语气平和,“不算高明。”
这毒药并不精纯,所含杂质太多,产生些微的异味,凡是细心些,细细嗅探,自然能发现不对劲。放在嗅觉敏锐的人面前,绝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手段。
他语气平和,“其他当无毒,吃吧。”
樊逢意还是不放心,“当真吗?”
你能担保吗?
吃出事可就麻烦了……
樊逢意被他先前的话吓住,而今警惕了起来,十分担忧自己的性命安危。
方云麓冷漠道:“不担保。”
所以果然还是猜的么……
樊逢意脸上流露出无法掩饰的不满。
方云麓淡淡瞥她一眼,樊逢意更是有点气恼,奈何她也拿他无法。
现在除却疲乏,还要来一笔挨饿的苦,樊逢意浑身无力,又把脑袋靠回桌面上,也不大想跟他说什么。
可她还是很饿。
方云麓取出一块饼子,晃在她眼前。
樊逢意顿时又被他吸引过去,她望向他,眉眼弯弯,一双眼清透明亮,仿若枝头上的一抹鲜妍亮色。
“客栈有问题,今夜别睡太沉。”
方云麓瞥她一眼。
樊逢意一边啃着馕饼,一边点了点头。
方云麓倒了杯茶。
一杯清茶,茶水如白练般柔滑盈透,响在杯中,清脆澄澈。
樊逢意注意到了这盏茶,表面上看并无异常,但有了方才的教训,她莫名想找一根银针来试试毒。
但显然,她身上不会有这种小玩意儿。
她也没料到方云麓身上会有。
极细的银针没入茶中,在这透着青绿的一汪清泉中静候片刻,银白的针尖安安稳稳地浸在杯底,并未有任何变化。
樊逢意不敢细想他随身携带银针的用图樊,她默默低头又咬了一口油饼。
她又想到先前的那个中年男子,问道:“那个人呢?”
可是他的友人?
“东家,走了,”方云麓又倒了一杯茶。
“东家?”
她稍作沉思,若没理解错,她应当也算作他一个东家?
“你有很多东家吗?”
方云麓敛眸,端起茶杯,长指轻轻摩挲光滑的白瓷杯面,他并未回答,轻描淡写道:
“话太多。”
樊逢意不说话了。
抱着友好交谈的态度,熟料又吃了瘪,樊逢意性子虽温和,但这不代表她没有脾气。
樊逢意动了动唇,试图与他理论,奈何自己惜命,不敢直说什么。她索性悄悄起拿起另一只茶杯,独自一人喝完了茶壶中的所有茶水。
等喝光了,她又若无其事地将茶杯放了回去。
目睹一切的方云麓冷眼相看,对此不置一言。
日晚垂暮,东方的天边,灿烂余晖将要落尽,天边边界处浮起朦胧的天青色,天与地昏蒙,彼此交界分割处渐渐模糊。
是夜,客栈外皆光线黯然,在黑暗彻底笼去外界光亮前,从门前至廊道,一盏盏油灯在晦暗的夜里燃起辉光。
樊逢意才沐浴完,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她满肩湿发,长长墨发逶迤垂至腰间,小步蹑履,打开了门,向外轻声唤着方云麓。
方云麓倚在门旁,在她开门之际,阖眸应了一声。
近来的天变化无常,今夜的风不似先前那般狂烈,因此也就更加闷热,这种时节,在窗前散下发,不消多久就能吹干。
不过,晚上就寝一事倒使人够纠结,樊逢意别扭地低下头,“我叫店保再抱来一床铺子,我睡地下,怎么样?
“明日你不想起了?”
方云麓不置可否。
他侧眸,疏淡冷清的眉眼如冲淡的墨色,疏秾淡雅,“折腾不起就别折腾。”
樊逢意瞅了瞅他,她当然也不是喜欢睡地铺,可是……
这间客房本就是他的。
“无需另取褥子,”方云麓进房落了座。
“我守夜即可。”
守夜?
樊逢意更加纠结。
虽说照他的意思,今夜恐怕要出事,可若是就这么守一夜,受得住么?
但她转念又一想,他可是个坐着就能睡着的奇人,也就渐渐放下了顾虑。
她不再拖沓,上了榻。
虽然身心俱疲,但她心事重重,加之方云麓先前的嘱托,樊逢意也不敢睡熟。
她缩在竹簟上,怀里还不忘抱着她的包裹。
这包裹太硬,抱着硌人,但不碍事,也只有抱着它,她才能感到些许慰藉心安。
这房舍里的窗正对着外面空中的一轮弯月,皎皎月华,从天边垂落一地银辉,沿着窗边缓缓流淌。
室内空寂月明,薄软的葛衾轻覆在身上,她钻进窝里,露出一双眼睛,全身缓缓放松下来。
本以为会是个不眠夜,但等自己放空思绪,她竟又慢慢睡了过去。
一切归于平静,空余客栈外蝉声切切,间或池边蛙鸣不断,矮树丛中清啼婉约悠扬,一并随着风声吹入室内。
室内,她的呼吸渐趋平缓,而静坐于椅,抱手负剑的少年缓缓睁开眼。
窗前的那轮明月,高高悬挂于空, 月光轻柔,仿佛天霁初晴,雪落枝头一般,明净雪亮。
有别于白日,这是难得的宁静安谧。
但榻上人睡觉似乎不大踏实,只粗略一看,眉心不断皱紧又舒展,仿佛陷入了梦魇一般,百般不得解脱。
少年起了身,来到窗边,月辉如流水倾泻,倾覆在他身上。他垂首,眉间一点月光,空明而澄亮。
他俯身合上这扇透光的窗,只留一丝缝隙用作透风。
就在合上的瞬间,客栈外,传来一道细微的开门声。
声极微,但正好落入了他耳中。
方云麓后退一步,转身,屋内一切消匿于黑暗中。
客栈楼下,一道轮廓模糊的黑影低声道:
“你做得不错,放心,事成之后我自会分你们一半酬劳。”
店保冷哼一声,“用不着什么酬劳,你遵守承诺就好,只能拿些财物。”
那黑影拍了拍他的肩,“我怎么也是个要体面的人,自然不会做什么别的龌龊事。”
店保心里冷笑。
不过一个山贼罢了,还自诩什么体面。
想到这里,店保就越发烦躁,尤其看到那山贼往二楼客房走,那股子烦闷就越发难以抑止。
他索性转头不看,拿起麻布擦拭柜上的瓶瓶罐罐。
待那山贼上楼,掌柜的也从外回来了,他见着店保一心干活,不禁疑惑,“怎么样,阿祈?那人可上楼了?”
阿祈没有接话,他取下一只罐子,用麻布上下细心擦拭,迟迟不愿回答。
“唉……”掌柜看出了他的烦躁,叹了口气,“你还在怪我?怪我和这些个山贼沆瀣一气?”
阿祈仍旧未答,手中的动作未停,半晌,终于摇头苦笑一声。
“干爹,我怎么会怪你。”
现在这个关头,若是不与这些山贼合作得些庇护,他们这客栈,恐怕早就要关门谢业了。
而今,他们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配合山贼给这些客人下迷药之外,似乎也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好在,只是些迷汗药……
“要怪……就怪这个世道吧。”
掌柜喃喃道。
这话是说给阿祁听的,可又何尝不是劝慰自己不安的良心。
阿祁放下罐子,口中苦涩至极,偏偏又不得言。
他知晓其中无奈,可也正因此,他才格外痛恨自己。
二楼,山贼走出了一间屋子,他压着脚步,纵使压低了声音,话里话外还是难掩气愤。
“兜里没几个子儿,住什么破客栈,早点被外面的野狗叼走吃了也好。”
他在隔壁客房前转了转,踱步片刻,将耳朵贴在门上,待彻底确定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客人熟睡后,他才拿出从掌柜那里得来的钥匙。
当他的手缓缓伸向这间客房时,二楼角落的阴影处,闪过一点亮光,但这抹光消失得快,快到山贼根本没有察觉到一点。
夜,暗沉沉地压了下来。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他没有刻意压着步子,步履从容,但神奇的是,行走间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身形仿佛从夜里诞生的无形的鬼魅,玄衣隐匿于黑暗之中,抬靴轻踏而来。他缓步至山贼背后,可哪怕如此,山贼还是毫无所觉。
银光一闪,照亮他那双冷眸,寒意渐渐凝结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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