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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跑 樊逢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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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逢意有点怕他,但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傻站下去。
她其实现在就想走。
“怎么,你还能跑?”
樊逢意没想到自己的想法会这么明显。
“跑不了……”她老老实实回答道。
先前跑了太久,精气神早就耗尽了,眼下她腿上酸痛,就是硬撑着走下去,也是拖着步子,无甚意义。
跑……当然跑不动。
于是他静静地给了她一个眼神。
“过来。”
樊逢意迟疑地慢吞吞挪过去。
“休息。”
方云麓只冷冷留下一句,就再也不想理会她,闭上了眼。
樊逢意又忍不住纠结。
他说的话有道理,她跑也跑不了,就是走上一夜也未必能走多远,还不若留下来稍作休整,等恢复了精力再做打算。
如果……这里没有这个人,她或许会很乐意。
更何况,这屋子的原主人……
想起外面两具死尸,冷不丁打了个颤。
她尚且不知他们究竟因何而死,但她知晓不能惹恼这个人。
光手的不能挑战拿剑的。
樊逢意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现在已经不复从前了。
不会有人像爹娘那般对她好,她要懂得识时务。
一切以活命为先。
她只有先活下去,才有把包裹送到长迁。
才不会辜负爹娘兄姊。
她揉了揉肿痛干涩的双眼。
决定了留下来,但她还是不敢坐到那人身边,她又默默摸到墙角顺着墙根坐下去。
樊逢意低下脑袋,繁丽的长裙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下裙破烂不堪,被树枝刮成破布烂条,沾染了脏污的泥泞,哪怕到现在,膝盖都还生疼,疼得想掉泪。
她抬起双手,因为摔得太狠,上面也是青一块紫一块。
虽说这里没有镜子可以查看,但樊逢意也猜得出来,她现在定然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努力将包裹往怀里抱,低着脑袋,整个人以绝对呵护的姿态蜷起来圈住它。
这样哪怕出了事,她也能第一时间护住它。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仿佛急促湍急的水流不断冲刷在门上,这扇陈旧的木门并不坚固,相反十分脆弱。樊逢意觉得自己用用力,踹上几次指不定就能把它踹坏。
在这种狂风倾袭之下,木门摇摇欲坠,发出惨烈的哀鸣声。
屋外如同鬼哭狼嚎一般的风声昭示不详的阴云,樊逢意担心会天降大雨。
野风呼啸,而屋内则归于幽静。
安静下来的她,彼时浑身更是难受得厉害,在荆棘丛里滚一圈的滋味并不好受,那些杂乱的细小碎石甚至嵌进了她的血肉之中。
稍一动弹,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渗透进每一处血肉孔隙,切身入骨,全身都在疼。
看着自己肿起的手腕,樊逢意担心地揉了揉。
明日一定要消肿啊……
哪怕手好不了,腿可千万要好起来。
待天亮了……
樊逢意慢慢拢紧身上单薄的衣裳。
待天亮,她就要继续逃下去了。
离开樊府,彻底远离她自小生长的京城。
她双手抱膝,脑袋轻轻搁在不那么疼的左膝上,睁着眼。
满心迷茫。
她望向半空,只剩下空蒙蒙的烛光幻影,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
“呼……”
木门被狂风毫不留情地蓄力冲开,震天巨响,她忍不住颤了颤。
一瞬间,屋内苦苦支撑的烛火尽数湮灭,转瞬即逝的火光消泯于暗色之中。
亮光没了。
漫天的黑暗迅速侵蚀最后一抹烛光,徒有陈朽的木门嗡鸣打转。
樊逢意艰难起身,身形摇摇晃晃,想要去合上门。
但黑暗中的一道人影先她一步。
来到她的跟前。
他很高,模糊的身影经过她身边稍稍停留。
走路仍旧没有什么声响,但在阴影里,樊逢意能察觉到一道比她高上起码一个头的身形,与她擦肩而过。
她看不清,但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眼神。
吓人……
樊逢意复又把脑袋埋到腿上。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桌椅被搬去挡在木门后。
屋外的狂风还在肆虐,但总算可以勉强安歇下来。
脑袋埋久了,怀里坚硬的东西硌得她下巴疼,樊逢意就从腿上微微抬起头来。
方云麓已经回到了原位,静坐闭目冥神。
樊逢意想休息,但是睡不了。
一点都睡不了。
闭上眼睛又几度睁开,无论如何,只要一闭眼,眼前浮现的,就是那片火红刺眼的的火海。
那一具具倒下的尸首,沸腾的火焰沿着蜿蜒的血水蔓延一地,从远方的一点星子开始燃起,与粘稠的血红交织在一起,一团一团的火花扑腾疯涨至半空。
极天一竖线,热浪层层翻涌,直到火焰掀翻那片苍蓝的天际……满目红到发黑的焰色。
她怕极了,也就不愿再闭眼。
樊逢意困乏疲累,浑身无力,她蜷在角落,不知道眼下该如何是好。
不远处的黑暗里,坐于椅上的人始终沉寂无声。
她费力地睁大眼。
终于看清,那人已然闭眼休憩。
他双手环剑,呼吸平缓,抱臂而眠。
坐着睡着了?可真神奇。
他睡着了,樊逢意也就没那么怕他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一双一眨不眨的眼睛。
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樊逢意终于支撑不住了。
她头一歪撞在膝上,疼得轻轻抽了一口气,又不敌倦意,脑袋彻底耷拉下去。
翌日,一声婉转清啼唤醒了她。
樊逢意彻夜睡得都不踏实,睡意极浅,就是一点小动静都能惊动她。
她一觉醒来,身体还是疼。
但总算比昨日好一些,肿起的关节消了一些,不那么严重了。
樊逢意爬起来,捶捶小腿,艰难地站起身。
但也许是她的动作幅度太大,酸麻的腿脚没稳住,她险些又摔了一跤。
门前的桌椅都被移开了,屋内也不见那人,她没有想太多,推开木门。
晨光乍泄,天明气清,千丝万缕的光束从天而降,微暖的清风覆面,刹那间,她恍惚出了神。
朝曦里的浮光明媚,恍若隔世般的轻暖,将她揽入怀。
天边的晴空朝霞,淡淡橙红漫天铺就,浅光如湖面跃金,也似绵长起伏的彩缎,琉璃金,窃蓝盏。
一切好似昨日,可当她向外走上几步,外面的尸首又瞬间打破了这可笑虚浮的幻想。
樊逢意刻意避开这些。
她再度环顾一圈,还是没有看到人。
她迷茫一瞬。
他……这是走了吗?
走了,也挺好。
虽然不知晓他昨晚为何说那些话,但就当一场梦罢,左右都不能太当真。
不管怎么样,她也该启程了。
不能再多留了。
昨夜天暗,如今她才算真正看清四周。
这里是一处树林,周边不乏高大的乔木,但分布并不密集,此处地较平,身后的屋子,依树傍水,没走多远,就能看到一条潺潺的溪流。
樊逢意在溪边抽了柳条,草草梳洗一会儿。
她来不及细瞧,简单把双手和脸蛋洗干净。
她又返回了屋旁的一处灌木边,灌木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上面缀满了米粒大小的浅色的小果子,个个看着饱满多汁。
樊逢意很饿,可她不敢乱吃,她怕有毒。
于是她摘了一捧果子,揣在怀里就准备赶紧跑路。
她抱好包裹,揣着果子,她不知晓这里是哪儿,索性还是决定跟着河流往下走。
这里水也凉,风也清爽。
樊逢意长这般大,这是头一回出京城。
也是头一回,这般狼狈。
她沿着河岸,才走出几步,不远处的枝叶发出细微的响动,她起初以为是什么小动物无意中路过,可声音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她的心跳也猛地快了起来。
追兵?
樊逢意下意识拔腿就跑,可才跑了几步,背后就悠悠传来一道沉静悠扬的少年音。
“跑什么?”
她脚步慢了下来,僵硬地转过身。
映入眼前的赫然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从树后轻踏而来,窄袖束劲骨,一身玄衣,冷面凝眸。
微凉如水的眸光落在前方惴惴不安的女郎脸上。
他轻嗤。
“又要跑?”
这一声唬得她险些抱不住果子。
樊逢意紧张不已,摇摇头。
“你……你不是……走了吗?”
她看了看他腰间的佩剑,发怵道。
“走了,就不能回了?”方云麓淡定反问。
樊逢意对此还是心有余悸,嚅嗫着,“……回就回。”
刚刚怎么还吓人……
没走多远就被人逮着,虽说她也没做错什么,但她莫名有些心虚,于是结巴之下随口憋出了一句,
“那你去哪儿了?”
问出这一句时,不说方云麓,就连樊逢意自己,都没想到她会问出这句话,她刚一开口,就又默默闭上嘴。
她其实没有随便打探别人消息的习惯。
何况眼前这个人,还很不好惹,她完全不想招惹他。
好在方云麓反应平平,神色淡淡,“进了京城。”
樊逢意瞬间睁大眼睛。
进城?
樊逢意及时打住口中呼之欲出的“你进京城做什么?”这个问题。
她轻轻咬着唇,怔愣地望着他。
现在的京城……
叛军据守,重重包围之下,若非昨夜发生暴乱,加之运气使然,她恐怕也不可能趁乱逃得出来。
而以今日城门的防守,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随意放人。
那他是如何做到这般轻轻松松随意出入城门的……
细想吓人,于是樊逢意不再想下去了。
想多了也是无用功,总归也与她无关。
林间细细密密的低鸣声,藏在浅草堆里,也匿于枝桠之间,无处不在,四面八方的虫鸣鸟叫似喃喃轻语,风也拂过,方云麓在此时再次出了声。
“过来。”
樊逢意抿了抿唇,一点点往他跟前挪了过去。
“拿着。”
出乎意料的,他居然递给了她一块油纸包着的饼子。
樊逢意有些惊讶,她接了过去,“这个饼子……”
“没毒。”
方云麓淡声道。
樊逢意稍窘,她哪是这个意思,“不是……我是想问,这饼子你怎么买到的呢?”
方云麓瞥了她一眼,幽幽道:“我入了京城,自然是从城内买来的。”
她没忍住好奇,嘀咕,“可如今这般混乱,小贩怎么还敢出来?”
方云麓扯了扯唇角,依稀可见一抹讽意。
“王侯相争,”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底下人莫非就不吃饭了?”
他心情好像不大美妙。
少说少错,樊逢意决定闭嘴不再言,默默接了过来,“多谢你。”
这个人看着真凶,但是好像不那么坏?
方云麓没理她。
饼子油润香软,一口下去,满口留香。
她以前没吃过,但今日一尝,味道可真不错。
“把果子扔了。”
樊逢意咽下口中的饼子,抬头看他,“是有毒吗?”
方云麓轻轻应了一声,见她吃得开心,就又添了一句,
“蛇爬过。”
一时间,满怀的果子散落一地,咕噜咕噜滚远了。
饼子也不香了。
樊逢意攥紧油纸,抿紧唇。
她以后绝不会再乱摘东西。
樊逢意坐在溪边的巨石上吃饼子,而方云麓就在一旁的树边。
她一边吃一边小心探头问他,“那……你吃过了吗?”
方云麓从树荫中懒懒抬起眼。
这棵树极高,参天大树笼罩下,垂落下来的荫蔽遮住他半张脸,另一半暴露在明亮不算刺眼的光线中,露出的半张脸,也就稍显平淡柔和起来。
“吃过。”
樊逢意点了点头。
但她啃了一口饼子,又见方云麓几步上前走了过来,樊逢意也不知他要作甚,也就只好这么坐着看他。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半天。
樊逢意被他看得心里怪怪的,只好主动出声打破沉默,“你……你现在准备往哪儿走啊?”
方云麓却又低低重复了一声她的问题。
他面无表情,“这个问题应由我问你。”
可那双眼,纯粹明净,当他直直望进那方纤尘不染的池中央时,他才意识到她是真的不知晓,也就不由得沉默下来。
逃亡,但不知逃亡何处?
樊逢意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书信还来不及到京城,连阿爹都没收到,她也的确无从得知那位殿下的具体位置。
她只知道要往西,向长迁走。
至于其他……她的确不大清楚。
她局促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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