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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入虎穴 樊逢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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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逢意现在一点也哭不出来了,但不管如何,她还是抱着怀里的包裹,执着地望着眼前诡谲的少年。
拼一把?
她看了看那把还不断冒着血的长剑,哽咽一声。
再怎么样,送死也不能这么送……
方云麓本来也无所谓她如何。
可当这女郎僵在原地,又惊又惧,他眼中渐渐浮现一丝不耐,随手晃了晃手中的长剑。
樊逢意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动作,眼底的惶恐愈深。
他这是在威胁她进去吗?
她心里愈感荒凉苍寂,没死在追兵手上,现在却要落在另一个贼人手上么……
无力感油然而生,她抬眸看着那被冷风刮开,嘎吱嘎吱作响的木门。从这个角度,她还无法看清屋内的全貌。
黑暗与光亮各占一半,烛光在凛风中哀哀摇晃,仿佛转瞬就要熄灭。
走进去了,她还能活吗?
樊逢意咬了咬染血的唇瓣,满口的腥气不断刺激着她紧绷的心弦。
纵使满心慌乱,她也不愿意就此作罢。
不行……她不能死……
她还不能死……
她低下脑袋,收紧双臂,抱紧怀里的包裹。
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樊逢意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挪动双腿,步履蹒跚地走进屋里。
每走近一步,那股刺鼻的血腥气就更加浓郁,直至木门嘎吱一声,被人由内关合。
那扑鼻的血味仿佛要凝成实质,樊逢意连呼吸都放轻了。
哪怕她早在心里做好准备,可当她迈进屋内,尽数目睹这屋内的一切情形后,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脸上又吓得白了几分。
小小的简陋木屋内,伴着扩散不开的血腥味,不断荡开浓郁的死亡腐朽气息。布施尚且算得上齐整,可再往前几步,这地面上,赫然躺着两具惨淋淋的尸体。
在今夜之前,樊逢意极少亲眼见过什么死人,而今夜,短短一夜之间,她看遍了这十余年来不曾见过的人间残虐惨景。
乱贼入京,世间动荡难安,京中人,逃的逃,死的死,乱军叛党肆意妄为,视人命为草芥,随意屠戮横行无忌。
眼睛一睁一闭,便是满目的尸横遍野,可她还未曾这般近地观察过尸体。
更何况,还是这么两具死于非命的尸体。
他们死前大底都来不及反抗,怒目圆睁,几欲夺眶,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死于非命,死不瞑目。
他们身上没有什么伤口,这满地的淋漓鲜血,似乎都只来源于一处。
两具尸体无一例外,脖颈上全都有一道整齐的血痕。想来是一击毙命,连一点挣扎的可能都没有。
伤口虽小而无痕,但这汩汩滚出的血液骗不得人,血流如注浸湿了他们的衣襟,积聚的血水最终淌下来,汇成一滩滩浓稠的鲜红血泊,又沿着地面缓缓向四周蔓延。
樊逢意才走一步,那如蛛网密集的血液支流就已经奔涌到她鞋履旁。
她双腿难行,见此恐怖情形,她更是吓得仓惶地往一边躲去,却因为小腿僵直,狼狈摔倒,无助而惶恐。
好在这回她急忙用手撑住,没有再摔疼。
身后的脚步无声无息,悄然而至。
樊逢意整个人都绷紧了,她全身僵硬不敢随意动弹。
“怎么?怕了?”
少年清冷的声音乍响。
樊逢意因为他的声音双肩轻颤,她闭了闭眼,眼前一切对她的冲击力实在太大。
但她还是强行逼着自己冷静,不想再哭出来,逢意憋着一口气,忍着哭腔,含糊开口,“我不怕。”
回应她的是一声讥讽的笑。
在这死寂的狭窄空间里,更显得恐怖阴森。
“以后别随便跟人进屋,明白吗?”
少年漫不经心地用布条擦拭染血的剑身。
这话实在有点像杀人焚尸前给她的最后告嘱,樊逢意一个激灵,猛地摇头。
“不……不要!别杀我!”
方云麓擦拭长剑的动作一顿。
隔着晦暗昏黄的烛光,他看见这个小女郎眼里含着因恐惧而涌起的泪光。
“……我说要杀你了?”他冷冷开口。
樊逢意低头不敢随便回应,她不觉得这么个穷凶极恶的贼人会有什么原则可言。
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什么,在少年淡漠平静的注视下,她把手里的包裹藏到身后。
这个绝对不能给。
她随即急忙拔下头上的几根簪子,又摸着手腕,摘下手上的玉镯。
少年缓缓蹙眉。
“别杀我……”樊逢意艰难开口,话里满是哽咽含糊的哭音,“这些都给你……你想要财,我都给你,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我身上的东西都可以给你,你……你别杀我。”
她手上捧着一堆首饰递到他跟前,眼角通红,浸润水意的眼睫不安地乱颤,如同一只染湿了的飞蝶,努力振翅想要再度展翼。
樊逢意试图说服他,“都给你,你饶过我……好不好?”
方云麓看都没看那些首饰,反倒往她脸上看了几眼。
仿佛此时才真正正眼看起她来。
浸满血液的布条在空中辗转落地,随即被他无声碾过,他随手将剑归鞘。
“咔哒”的金属声使得樊逢意越发紧张起来。
良久的无声静幽,屋内徘徊的血气冰冷粘稠,她忍不住缩了缩身体。
“我只有那么多了……”樊逢意顶着少年泛着冷的目光下,无助抽噎一声。
少年终于面无表情开口:
“起来。”
樊逢意怔住,眼中盈动的泪险些坠了下来。
“不起?”他淡淡道,“那你随意。”
等她反应过来,那少年已经悠然自得地坐到凳子上。
樊逢意怔愣片刻,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好像确实没有想要杀了她的意思。
但她还是不敢轻易放松,默默往墙角缩了过去,她全身上下都没多力气,浑身狼狈,脸上是泥尘,头发都沾了不少乱石树枝。
她轻轻喘着气,低下头,却看到自己的鞋面沾上了血。
一瞬间,那沿路看到的断臂残尸,尸山血海的惨象顷刻迸发而出,一幕幕,都触目惊心,强行忍了一路的恐惧,在此刻彻底侵蚀她的内心。
她再也控制不住,恶心得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樊逢意捂住嘴角,难受得五脏六腑都仿佛在蜷紧痉挛,半空中的血气流动,浓郁到到如同活过来的腐尸在缓慢活动。
每呼一口气,那些污浊恶臭的腥气都争先恐后地进入她的胸腔。
这里是人间,可那些此起彼伏的哀嚎痛哭声,刺入血肉之躯的刀尖,疯狂涌动起死亡的恐怖血寒气,人间炼狱,莫过于此。
方云麓见状蹙紧了眉。
他起身,踱步至这女郎跟前。
樊逢意眼睛肿痛不已,可她干呕得又硬生生逼出几滴泪,沿着红肿的眼角一点点往下坠,挣扎之间,发丝变得凌乱不堪。
她难受地干呕着,仿佛要呕出自己的心肝肺,她的哭,无声而绝望。
樊逢意捂着自己的唇,呼吸急促得下一瞬就要暴毙一般,满脸的痛苦煎熬。
方云麓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剧烈,他沉默片刻,索性把地上两具尸体扔出了屋。
“别哭了。”
尸体没了,可血泊还在,血腥气散不去,城中看到的断头尸骸还在,如烙铁般,烙印不去。
何况眼前还有个刚杀完人的贼人……
但樊逢意还是拼命止住喉间的哽咽,她一狠心,一口咬住自己的右手手腕。
她这一口咬得极狠。
刺痛袭来,一滴朱泪落下。
作呕的恶心感逐渐褪去,她缓缓平复着自己的翻涌的情绪,她慢慢松开自己的手腕,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多出两排极深的齿印。
甚至隐隐透着血丝。
她再抬头,可视野已然被泪水沾湿,连浓长的眼睫都彼此粘连在一起,置身于混沌的阴翳,一切都朦胧不清。看不见,她又慌了起来。
樊逢意使劲揉了揉眼睛,肿痛的双眼终于没那么难受了,视线渐渐恢复了一些,一点点清晰起来。
可正于此时,屋外竟再度传出声响,她害怕地撑起身,又酿跄了一下。
“这地方这么偏僻,一个女郎罢了,她一个人怎么可能跑得到这个地方。”
“你少废话,找不到我们可是要受惩的!统领既然放话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就照着命令去办,其他废话少说!”
门外的马蹄声沉闷闷重。
他们竟是骑马而来。
一屋之隔,马蹄踩在塌陷的泥路上,樊逢意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她怎么可能跑得过……
她怎么可能……
她的手指摸上怀里的包裹,隔着层层叠叠的严密束缚,依稀能摸到四四方方的冰凉一角。
樊逢意的指尖在颤。
阿爹……
阿娘……
她心中满是凄哀悲楚。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缓缓朝木屋而来。
“这里面有人!”
那屋外巡逻的骑兵发现了屋外的尸体,同样也察觉到屋内还有人,他们厉声喝道,“屋里的人!滚出来!”
一根弦绷紧到极致,就在樊逢意将要陷进无底深渊的绝望之时,身边陡然响起一声漫不经心的冷嗤,头上一道阴影倾身笼罩过来,她惊魂不定地转身看向眼前的少年。
少年指尖轻轻点了点腰间上剑柄。
他冷冷掀起眼皮,“抓你的?”
樊逢意没有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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