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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偷懒 聂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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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不言是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的。
那声音从宅子的大门方向传来,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如擂鼓。
这么晚了,谁在骑马?陇西的夜不是没有马蹄声,但那种声音通常是巡逻的士兵,有节奏,有规律,不会这么急促,不会这么突兀,更不会在这个时辰——天边连一丝光都没有的时辰。
她披衣下床,推开院门。
廊下的烛火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丹哲站在宅子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看着远处渐渐远去的马蹄声方向。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他穿着整齐,不像半夜被惊醒的样子,倒像是根本没睡。
聂不言没有上前,她侧身躲在一根廊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静静地看着。
丹哲站了很久。久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久到灯笼里的烛火跳了又跳,险些灭掉。他始终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雕像。
风从廊下穿过,带起他衣角的一角。
他忽然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笼,然后转身,朝宅子里走。步子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聂不言缩回廊柱后面,屏住呼吸。
他的脚步声从她身前经过,没有停顿,没有侧目。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聂不言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丹哲刚才站过的地方。灯笼的光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地冷白的月光。
第二天一早,阿绿端水进来的时候,聂不言正在系衣带。
“娘子,昨晚将军回军营了。”阿绿随口说了一句,把铜盆放在架子上。
聂不言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听丹哲管事说,是半夜走的。”阿绿拧了帕子递过来,“走得急,都没让人备车,自己骑的马。”
聂不言接过帕子,慢慢擦了脸。
半夜。马蹄声。丹哲站在门口望着的方向。
原来是他。
她没再问,坐到妆台前让阿绿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蜜色的,没有疤,眉眼淡淡的。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昨晚丹哲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半明半暗,衣袍整齐,像是一直在等。
等一个离开的人?
“娘子?”阿绿歪头看她,“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聂不言捋了捋垂在眼前头发,“将军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阿绿想了想:“丹哲管事没说。不过徐医长好像也跟着去了,昨晚前半夜厨房里还煎了药,说是给将军带上的。”
煎药。
聂不言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胃疾又犯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连夜赶回军营,连天亮都等不了,是什么军务这么急?
“娘子,你今天还去看李公子吗?”阿绿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问。
“去。”
聂不言接过梳子,自己把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用木簪固定。
昨晚李敢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你身上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她当时觉得他烧糊涂了,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人在生病的时候,会说出一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话未必经过脑子,但未必不是真话。
只是她现在没空想这些,她的心思全在那阵昨夜远去的马蹄声上。
霍去病回军营了。而她还在宅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他是将军,有军务要处理,回军营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只是他军中的一个“工具人”,负责找水画图,跟不跟去都不重要。
可她还是在意。
“阿绿。”
“阿绿在。”
“你们家主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阿绿摇了摇头:“没说。”
聂不言没再问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走吧,”她转身对阿绿说,“去看看李敢。顺便问问丹哲,将军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吩咐。”
阿绿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出了屋子。
经过前院的时候,聂不言看见丹哲正在指挥几个仆人洒扫庭院。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直裾,袖子卷到肘弯,正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和昨晚那个站在月光下、提灯远望的丹哲,像是两个人。
聂不言走过去:“丹哲管事。”
丹哲直起身,微微颔首:“聂娘子有何吩咐?”
“将军可是回军营了?”
“是的。”
“将军走之前,可是否有交代什么?”
丹哲想了想:“将军说,河西探路的水源图要继续完善,等他回来要看。”
“还有呢?”
“没有了。”
聂不言看着他。
丹哲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恭敬、周到、滴水不漏。
但她知道,他一定还知道别的什么,只是他不会说。
“我知道了。”聂不言点了点头,带着阿绿往后院走。
刚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丹哲管事。”
“娘子请说。”
“昨晚那阵马蹄声,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丹哲沉默了一瞬。
“西北。”他说。
西北。原来军营的方向在西北。
聂不言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身后,丹哲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像烛火跳了跳。
他低下头,继续捡地上的落叶。
一片,又一片。
聂不言转身往后院走。
李敢住在后院西厢。离聂不言的院子不远,穿过一个月亮门,经过两排正在变黄的银杏,就到了。
院门没关。
聂不言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有气无力的哼歌声——调子跑得厉害,听不出是哪首歌,但她莫名觉得耳熟。
好像是周杰伦的《七里香》。又好像不是。
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进——”里面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一种“终于有人来了”的兴奋。
聂不言推门进去,阿绿则候在门口。
李敢靠在床头,被子堆到腰际,头发散着,脸还是有点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床边的小几上摆着药碗、水碗、一碟蒸饼,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梨。
“阿言!”他眼睛一亮,“你来了!这床躲得我要闷死了。”
聂不言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扫了一眼那半个梨:“徐医长让你吃梨了?”
“我自己想吃的。”李敢理直气壮,“嗓子干。”
“发烧吃梨,你倒是会照顾自己。”
“那当然。”李敢咧嘴笑了一下,随即又垮下脸,“就是太无聊了。你说我什么时候能下床?”
“徐医长说了算。”
“徐医长说我‘再观察观察’——这话我熟啊,跟医生说‘观察观察’基本等于‘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好’。”
聂不言看了他一眼。这家伙,病着也不忘吐槽。
“你今天精神不错。”她说。
“那可不,看见你就好了。”李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真的。他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啊,我就是说……你来了我有人说话了。”
聂不言没接这话茬。
她伸手拿起小几上那个空药碗,放在鼻尖闻了闻——苦味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点淡淡的草药气息。
“今天的药喝了吗?”
“喝了喝了,一大碗,苦得要死。”李敢皱着脸,“丹哲盯着我喝的,我说凉一凉他都不让。”
“丹哲做得对。”
李敢哼了一声,没反驳。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金黄的叶子飘进来,落在地上。
李敢看着那些叶子,忽然安静了。
“阿言。”他说。
“嗯。”
“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聂不言的手停在药碗边缘。
她没有抬头。
“不知道。”她说。
“我想回去了。”李敢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我想吃我妈烧的红烧肉,想玩手机,想跟室友打游戏打到凌晨……我想回去。”
聂不言沉默了很久。
“我也想。”她说。声音极轻,轻到自己都听不到。
窗外的风又起了,银杏叶落了一地。
李敢没有再说话。
聂不言把药碗放回小几上,站起来。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你明天还来吗?”
“看情况。”
“那你尽量来。”李敢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也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你来了,我觉得……没那么闷。”
聂不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身后,李敢的声音追出来:“下次带点好吃的啊!蒸饼吃腻了!”
聂不言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晃了晃,表示听到了。
院子里的银杏树下,丹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筐子还在原地,里面装了大半筐落叶。
风一吹,又落了几片进去。
聂不言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
她忽然想起李敢说的那句话——“我想回去了。”她也想。但她知道,回不去了。至少现在回不去。
她低下头,捡起脚边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她把叶子夹进袖子里,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霍去病在军营里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聂不言果然过了两天清闲日子。睡到自然醒,吃到饱,在院子里晒太阳,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一天,上午照例去看看李敢,从李敢那里回去后就在廊下坐着,看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卷,看蚂蚁在台阶上排成一队搬运食物,看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从白色变成灰色。她以为自己会很享受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但到了下午,她开始觉得无聊。
第二天,依旧是去看了李敢,回来后她开始数院子里的砖。一共三百七十二块。她数了三遍,每次都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想干活,她的三日闲还没结束呢!河西探路的水源图?滚犊子吧。老板在和不在怎么可能会一个样呢!职场生存法则第一条:该偷懒时偷懒。
第二天傍晚,霍去病回来了。
聂不言是在院子里看见他的。他骑马从外面回来,一身戎装,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披风在身后微微扬起,像一面沉默的旗帜。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刀切豆腐。丹哲迎上去接过缰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丹哲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看见了聂不言。
她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刚才闲着没事揪的,已经揪得只剩叶脉了。
四目相对。
聂不言把光秃秃的叶脉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将军回来了。”
“嗯。”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近了她才看清他眼底的青黑,还有下颌处新冒出来的胡茬。精神好不代表不累,只是这个人习惯了不让人看见累。
“图呢?”他问。
聂不言面不改色:“画着呢。”
“画了多少?”
“该画的都画了。”
霍去病看着她,没说话。
聂不言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脸上纹丝不动。她在现代就这样,老板问进度的时候,永远说“快了”。至于快了是多快,那得看老板催得紧不紧。
“明天给我。”他说。
“……好。”不是说给三日闲吗?怎么一回来就要汇报工作?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前厅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
“今天偷懒了?”
聂不言一愣。“没有。”她说。还查上岗了?这是合理的吗?领导的臭毛病是从西汉就沿袭下来的吗!
霍去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那就好。”他说完就走了。
聂不言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阿绿从廊下探出头来,小声说:“娘子,将军怎么知道你偷懒了?”
聂不言没回答。
她转身回了屋,铺开那张只画了一个角落的水源图,拿起笔。
老板都回来了,还休什么假,还偷什么懒。
职场生存法则第二条——该干活时,得让老板看见你在干活。
但是老板怎么才去了两天就回来了?这次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监督她完成水源图?还是单纯只是回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