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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焚烧殆尽 因为我是主 ...

  •     谢无妄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黑暗中没有任何参照,只是隐约地听见有滴水的声音。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意识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回流,随之而来的便是剧烈的疼痛——从手臂到脊背、肋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

      谢无妄闷哼一声,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便是狭窄昏暗的洞穴,潮湿的露水从顶部正滴答滴答向下砸着,石壁上泛着淡淡的灰紫色的光亮。

      那光亮不甚明显,却能让人看出这里粗糙开凿的岩壁。

      洞壁上有零星的低品质玄铁矿脉露头,闪烁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谢无妄身上实在动弹不得,只能稍微动下头,朝那光亮来源看去。

      洞穴远比看上去还要大而深,洞穴深处架设着几台结构复杂,似炉非炉,似鼎非鼎,表面镌刻着灰紫色的符文,此刻隐隐地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谢无妄的瞳孔在暗色之中映着那灰紫色的幽幽亮光,眼底颤动不止。

      “……炼阴炉?”

      谢无妄轻声呢喃,艰难地翻了个身,用小臂撑起上半身,扶着墙身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他扶着胸口,沿着墙壁朝那炉身走去。

      炉身上的灰紫色符文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那声音极轻极细,钻入耳中便化作冰冷的针,直刺魂魄。

      谢无妄走到最近的一台炉前,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触上那冰冷的炉壁。

      符文的微光在他指腹下跳动了一瞬,旋即黯淡下去。

      炼阴炉,他曾在丙字秘录见过,这等禁器,需以活人魂魄为薪,以怨念为火,所造之物及其阴邪,起初是为了某种祭祀仪式而进行的祈祷。

      后来不知从哪一代起,有人发现这炉子能炼出比寻常法器强横数倍的阴属灵器,便彻底偏离了最初的用途。

      祭祀成了借口,献祭成了手段。

      谢无妄在丙字秘录中读到这一段时,曾以为这东西早已随着那个疯狂的朝代一同覆灭。可此刻,炉壁上的符文就在他指尖之下缓缓蠕动,像某种被封印已久的活物终于等到了进食的时刻。

      那呜咽声更近了。

      不是从炉腹中传来,而是从洞穴更深处,从那些谢无妄还看不清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后面还有路。

      谢无妄喘了几息,忍着全身的剧痛继续向内走去。

      无尽藏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在他腰间缠得更紧了些,似乎是害怕。

      谢无妄眸光一寒。

      无尽藏灌入他的灵力,本身便带着正阳之气,按常理来说,并不应该怕这等阴邪物。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它如此不安。

      行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方的窄洞才豁然开朗。

      谢无妄呼吸滞了一瞬。

      这岩壁之下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地下岩腔。

      岩腔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约两人高,以暗红色不知名的晶石垒砌而成的简易祭坛。

      祭坛呈六角形,中间屹立着一把巨大的长条石像,表面刻满了与炼阴炉上相似但更加繁复诡异的符文,此刻黯淡无光。

      祭坛周围的地面上,残留着大片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污,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怨念之气。

      而那祭坛的一旁,躺着一个白到与之格格不入的人影,正是萧玦。

      他的衣衫只沾了些泥土,头发微微散开,并无其他异状。

      谢无妄呼吸有些急促。

      忽地,一些断片的记忆重新涌入了脑海里——密林中的那些傀狼群因为他杀死了傀狼王后便丧失了意识,之后他便晕倒了。

      这地方是谁带他来的?

      他正思索着,身上的疼痛让他脑中的神经分散,一时间没有注意身后有一庞大之物正在悄悄靠近。

      它像是从黑暗中长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谢无妄的身后,庞大而沉默,如同一座从深渊中浮起的山。

      他腰间的无尽藏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震动顺着他的腰际传遍全身,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激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

      一双金色的眼睛,正对着他的脸。

      那距离近得惊人——不到一尺。

      谢无妄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每一道纹路,金色的虹膜像是熔化的黄金在缓缓流动,瞳孔是竖直的,像一道黑色的裂缝,将他的倒影一分为二。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漠视。

      是母狼。

      它比傀狼王大了整整两倍,谢无妄如此身形在人类中的佼佼者,却在面对它时也不过一小只而已。

      它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毛发——不是金属甲片,而是真正的毛发,柔软而浓密,在灰紫色的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

      它的四肢粗壮如树干,爪尖如同镰刀,深深地嵌入地面的石板中。身上没有符文,没有任何傀术的痕迹。

      但谢无妄能感觉到——那股从它体内散发出来的气息,比任何傀狼都要浓烈,都要古老,都要纯粹。

      甲字级兽傀。

      谢无妄反应变得迟钝,待他回过神时,母狼那锋利的狼爪已经如一座移动的山一般,朝他挥来。

      他下意识闪躲,却终究抵不过那巨大的狼爪没有给他任何躲藏的空间,将他牢牢地拍向了那血祭台的中间。

      谢无妄的身体重重砸在祭坛边缘,后背撞上暗红色的晶石,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母狼没有立刻追击。

      它缓缓踱步,银白色的毛发在幽暗中泛着冷光,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优雅。

      祭坛上的符文在与谢无妄接触一瞬,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符文一时间如同暗红色的触手,缠上谢无妄手腕,无数条红色丝线将他腰间和一双长腿牢牢地锁住,如同蛛网一般将人置于空中。

      谢无妄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个声音。

      “百年了,终于,等到了。”

      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在脑海中散开,震荡着他身体里的每一寸神经。

      谢无妄身体下意识绷紧,那些暗红色的丝线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挣扎,缠得更紧。

      他抬起头,看向母狼。

      母狼站在祭坛边缘上方,庞大的身躯几乎将那洞口填埋,金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谢无妄轻笑,他唇角刚一扬,便有一丝血渗了出来。

      他重新低下头,“我不喜欢仰着看人,不如你下来同我说。”

      他话音刚落,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像是有意识般又收紧些,如刀刃一般在割开他的皮肉。

      谢无妄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东西不只是在吸收他的血液,更是在摄取他体内的灵力。

      烧灼感愈演愈烈,他闷哼一声,嗤笑道:“既然要抓我,何必大费周章地抓一病秧子。”

      母狼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语,落在了谢无妄下方躺着的那个人影,微微眯了下眼。

      “你怎知我的目标是你?”

      “因为我是主角啊。”

      母狼似乎被他的话噎住,微微一愣。

      谢无妄轻笑,“那一堆人里,就只有我最招人喜欢,你若放着我不抓,那岂不是眼瞎。”

      母狼这才听出他话语间的戏谑,从未有如此满口胡言的人类敢在它面前这般放肆,一时间令它震怒。

      它的利爪猛地拍在了岩壁边缘,石壁坍塌的碎石伴随着浓烟,快速地朝下坠落,那石块像长了眼似的朝谢无妄身上砸,偏偏他还躲不了。

      谢无妄闭上眼,牙关咬得紧些,待那浓烟散去,他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是那笑不达眼底,“这血祭坛以生人所化,以人血为引,将血肉转化为饲以供养祭坛的主人——”

      他眼梢微微挑了上去,视线悠哉地落在距离他不远处,同样悬浮于正中心的一颗血球。

      那血球上的红色血线正是链接着谢无妄身上的丝线,像是要将他吸食殆尽。

      “那里面供养的,是傀狼王吧。”谢无妄声音带着疲惫,却十分笃定。

      母狼瞳孔中央的那道黑色裂缝骤然收窄。

      谢无妄察觉到它身上的气息变了,从刚才的淡漠变成了一种带着警惕的审视。

      “只有持续不断的生人献祭,才可以为这颗血球提供养分,可让傀狼王不死不灭,但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知我天生拥有灵力之事?”

      他平日里若非主动使用灵力,与普通人并无异处,而谢氏子弟拥有灵力这件事,也只有谢家人才知晓。

      母狼沉默很久,目光落在谢无妄的身上,那双金色瞳眸明明没有任何变化,却让人觉得眸色更深了些。

      “不错。”母狼的声音又传入谢无妄的脑海中,却答非所问,“正是血祭坛,你倒是聪明。”

      “还用你说。”谢无妄道。

      “……”

      母狼闭上眼,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

      “你杀了吾儿,就应该付出代价。”母狼再次睁开眼,瞳眸间迸射出杀意,“就让你的灵力成为养料,滋养他。”

      “你的儿子?”谢无妄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把它炼成那副鬼样子,是你的主意,还是……谁的?”

      母狼没有回答,但它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已经替它说了。

      “它乃源傀之身,非人所造,本就不该存于世。”谢无妄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中回荡,“你孕育它,本就违反天意,如今又将它炼成不生不死的怪物——你究竟是爱它,还是恨它?”

      “你懂什么?!”

      “它生来便是畸形,”母狼缓缓踱步,“四肢孱弱,无法捕猎,连吸吮乳汁的力气都没有。我眼睁睁看着它在怀里一点点冷下去——”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你见过自己的孩子死在怀里的样子吗?”

      谢无妄从喉间溢出一声哼笑,“抱歉,虽然我很想理解你,但我没孩子。”

      “……”

      谢无妄察觉到身上的血线收的更紧,丝线缠绕犹如刀绞。

      他咬着牙关,抬眼看向母狼,哑声道:“教你此法者,可曾告诉过你,此法虽需人血滋养,但如此血阵与那炼阴炉互通,只会大量吸食人之怨念,会一点一点吞噬掉它的心魂,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所以我才一直在等!”母狼光停留在为血球输送血液与灵力的血丝上,“百年了,我等的就是这至阳至纯的灵力,可以将他身上的怨念化解——”

      “至阳至纯的灵力化解怨念?”谢无妄出声打断,“你当真以为,这世间有这种一劳永逸的法子?”

      “我简直好奇......活了百年的甲字级傀狼,竟这样轻信他人?”谢无妄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猜那人和你做了交易,他告诉你此法可延续它的寿命,但却没有告诉你这阴邪之物的弊端......”

      他说罢,轻瞟了一眼母狼,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你知道我会途径这里,早就在此处布好了陷阱,等着我来。”

      他喃喃低语,“是谁呢......”

      “你猜对了又如何?”母狼冷道,“计划虽没按照我预想的那样,我错将那小子当成了你,耽误了些时间,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你马上便会被蚕食殆尽。”

      “你等了百年,可曾问过——它想不想以这种方式存活?”谢无妄的伤势严重,此时又不断地被消耗,声音逐渐低了下来,“你每杀一个人,亲自捧到这祭坛,便会注入一人的怨念,你等了百年,等来的不过是一具空壳而已。”

      “你胡说!”母狼的声音在他脑中炸开,震得谢无妄眼前一阵发黑,“他的意识一直在!他认得我!他每次进食的时候都会——”

      “进食?”谢无妄打断它的话,声音陡然冷了下去,“你把活人生生炼成血食喂给他,然后告诉自己那是他在'进食'?”

      “那又如何?!我们世代活在这密林之中,从未打扰过人类!反倒是你们!无情猎杀我族群,你们该死!”母狼声音越发令他震耳欲聋,几乎要被那声音撕裂,“若不是你们!他的父亲不会死!”

      “你难道没有伤害途径这里的无辜之人吗?”谢无妄声音冷如寒冰,“若是没有,你的族群又怎会变成傀狼?没有活人为它续命,难道你这一百年来喂给祭坛的,都是野兽不成?”

      母狼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那双眼睛充斥着被戳穿遮羞布后,赤、裸、裸的狼狈。

      谢无妄说中了。

      它无法反驳。

      “你恨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你害怕失去,所以将族群变成了傀狼,可这样他们真的得到永生了吗?你对着一堆没有灵魂与生命的傀儡,独自活了百年。”

      谢无妄的低语如同诅咒在岩洞中萦绕。

      “你闭嘴!”

      谢无妄偏不,“他们会变成这样,都是你。”

      母狼终于听不下去,它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巨大的狼爪带着呼啸的风声朝谢无妄的头顶拍下。

      那速度快得惊人,力量大到足以将一块巨石拍成齑粉。

      谢无妄没有闭眼。

      他甚至没躲——也躲不了。

      他定睛看着那只朝他落下的狼爪,在他头上三寸距离骤然停住。

      劲风将他发丝吹得四散飞扬。

      母狼的爪子悬在那儿,颤抖着。

      它的呼吸粗重而紊乱,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谢无妄看着它的眼睛,忽然道:“教你傀术,帮你建这祭坛的人——是谁?”

      母狼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无妄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那些血线悄悄地松懈了一瞬,随即缠的更紧,谢无妄盯着母狼的瞳孔微微扩散一瞬,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他快要撑不住了。

      母狼的声音突然在他闹钟响起,硬生生将他散乱的意识重新吊了起来。

      “我不知道。”

      “他穿着一件黑色斗篷,脸藏在兜帽里,我看不清,但我知道,他不是人类。”

      谢无妄没什么力气说话,却还是微微蹙了蹙眉。

      “他的气息......很奇怪。”母狼的声音带着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像是活着,可又像死的。”

      “他说他能救吾儿。”

      “只要我按照他说的做,建起这座祭坛,炼起这些炉子,总有一天,会有一个身怀至阳至纯灵力的人来到这里。到那时,吾儿便能真正地活过来。”

      母狼声音变得极轻,像一根快断掉的弦,“他说只要将你的灵力注入祭坛,吾儿便能重新拥有魂魄,他说那些怨念只是暂时的,只要至阳至纯的灵力足够强大,这些怨念就会被净化——”

      “他说了慌。”

      谢无妄平静道。

      “将人困在这一点一点看着自己被蚕食,这法子提炼的怨念太过沉重,就算是注入灵力,也只能稍作缓解——”

      谢无妄低笑,“有没有人和你说过,我这灵力与他人还要不同,生来古怪,对于这等阴邪之物起不到什么滋养作用......”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奇异的光。

      他顿了一下。

      唇角的那丝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他轻轻勾着,略有些残忍。

      “而是——”

      “焚、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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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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