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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濠江雾 蒋沛住在澳 ...

  •   蒋沛住在澳门半岛老城区一栋唐楼里,楼龄至少四十年。

      外墙的白色瓷砖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像生了皮肤病。楼道狭窄昏暗,宽度只容一人通过,若两人相遇,必须侧身。声控灯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需要用力跺脚才会亮起昏黄的光,照出墙上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和涂鸦。

      她住五楼,一套不到三十平米的一室户,月租四千五百澳门币。房间朝北,终年不见直射阳光,即使在盛夏,室内也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铁架床,一个二手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唯一的装饰是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但还顽强地活着。

      每天下午四点,闹钟准时响起——不是电子音,是老式发条闹钟,叮铃铃的声音刺耳而固执。蒋沛从床上坐起,睡眠很浅,像浮在水面,一点声响就能惊醒。她赤脚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脸,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永远没睡够。

      煮一杯黑咖啡,巴西豆,深度烘焙,苦得让人清醒。配两片白吐司,不涂任何东西,机械地咀嚼、吞咽。然后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书——最近在看的是葡萄牙诗人佩索阿的诗集,中葡双语版。她读得很慢,手指划过葡语原文,嘴唇无声地翕动。

      五点出门,她检查三次门锁,确认关好。步行十五分钟到公交站,经过街市,傍晚时分正是热闹的时候,摊贩叫卖声、主妇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混杂在一起。蒋沛从不驻足,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像一艘船划过水面。

      坐25路巴士过友谊大桥,车窗外的澳门逐渐从老城的破败过渡到新城的繁华。六点前到达路氹城永利皇宫员工入口,那是一个不起眼的侧门,需要刷卡进入。她换制服,深蓝色,料子不错但款式死板。化妆,只需要淡妆,赌场规定。盘发,用发网和发夹固定得一丝不乱。

      六点半准时上岗。

      荷官的工作是八小时制,但蒋沛几乎每天都会申请加班。赌场从不缺愿意多工作几小时的员工,尤其像她这样手法精准、几乎零失误的荷官——十年工作记录,没有一次算错赔率,没有一次与客人发生冲突,甚至连表情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蒋沛就像个机器人。”同事私下里说。

      “也好,省事。有些荷官话多,惹客人烦。”

      “可她太冷了,客人也不喜欢。”

      “赌鬼要的是刺激,不是冰山。”

      这些议论蒋沛都听过,但她不在意。她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加班费是基本工资的1.5倍,节假日是2倍。她计算过,按照现在的进度,还需要四年七个月,她就能攒够目标数额。然后呢?她没想好,也许离开澳门,去一个没有赌场的地方。

      凌晨三点下班,坐夜班巴士回半岛。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同样疲惫的赌场员工,彼此不交谈,像一群互不相识的幽灵。到家时通常已近四点,她会站在狭小的阳台上抽一支烟——韩国产的esse,薄荷味,烟很细,像她的手指。看楼下街道偶尔驶过的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然后睡觉,等待四小时后的闹钟。

      周而复始。

      斐思逾的资料在一周后送到她手上,用牛皮纸袋装着,厚厚一叠,像病历档案。助理亲自送到她香港办公室,神色谨慎:“斐小姐,这位蒋小姐的背景……比想象中复杂。”

      “说。”斐思逾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维多利亚港,阳光正好,游轮驶过,在海面拖出白色的尾迹。

      “她今年二十八岁,澳门出生,持澳门永久居民身份证。父亲蒋文辉,曾是葡京赌场的叠码仔,上世纪九十年代相当活跃,据说巅峰时期手下有二十多个‘厅主’,每月流水过亿。”助理翻开自己的笔记,“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赌场生意一落千丈,蒋文辉自己也开始沉迷赌博,欠下巨额赌债——具体数字查不到,但当时道上传闻至少八千万港币。同年11月3日,他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警方列为失踪人口,但私下都认为凶多吉少。”

      斐思逾转过身:“母亲呢?”

      “母亲林秀琴,原籍珠海,1989年嫁到澳门。蒋文辉失踪时她三十岁,蒋沛七岁。2001年,她改嫁香港一名货车司机,将当时十岁的蒋沛留在澳门,由外婆抚养。外婆叫陈桂枝,今年如果还在世的话,应该七十六岁了。”

      “如果还在世?”

      “2015年去世了,肺癌。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老街坊和蒋沛在场。”助理停顿,“蒋沛当时二十三岁,已经工作五年,赌场给了三天丧假。”

      斐思逾走回桌前,打开牛皮纸袋。里面照片不多:一张是蒋沛的小学毕业照,圣若瑟小学,她站在最后一排角落,瘦小,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见紧紧攥着裙摆的手。一张是中学时期,劳工子弟学校,穿着宽大的校服,站在操场边,眼神警惕地看着镜头,像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还有几张近年的监控截图,都是她上下班路上的抓拍,永远是一个人,步履匆匆,背包很旧。

      “教育背景呢?”

      “中学成绩中上,尤其数学很好,老师曾建议她考大学。但高中毕业后未继续升学,十八岁生日当天就去考了赌场从业资格证,三个月后进入葡京工作。五年后转入新葡京,又两年,三年前转入永利皇宫。工作记录良好,无任何违规或投诉。”助理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不过,有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斐思逾抬起眼。

      “说她母亲改嫁后,继父对她不太好。具体细节不清楚,但她中学时期曾多次因打架被记过,对象都是男生。有一次打得比较严重,对方骨折,她差点被开除。是一个叫周子明的男人出面摆平的,他是蒋文辉当年的结拜兄弟。”

      助理翻了翻笔记:“还有,她在赌场工作十年,从不与同事深交,也从不接受客人邀约。有人试过追求她,送花送礼物,都被原封不动退回。三年前,一个内地富商想包养她,开出月薪二十万的条件,她直接报告给赌场保安部,那客人被列入黑名单。赌场里都叫她‘冰美人’,说她‘没有心’。”

      斐思逾合上资料,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晃动,她想起蒋沛那双同样颜色的眼睛。

      一个七岁被母亲抛弃,靠外婆养大的女孩。一个在赌场工作十年,却活得像个透明人的女人。一个拒绝所有靠近,把自己封在冰壳里的灵魂。

      难怪那双眼睛里,有那么多冰。

      “斐小姐,还需要继续查吗?”助理问。

      “查她最近三个月的生活轨迹。常去的地方,接触的人,消费记录,所有细节。”斐思逾抿了一口酒,“还有,查那个周子明。”

      “明白。”

      挂断电话,斐思逾重新翻开资料,停在蒋沛那张中学照片上。少女时期的蒋沛已经初具现在的轮廓,但眼神更加锐利,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兽——不是因为凶猛,而是因为恐惧。

      她忽然很想看看,那层冰壳下面,到底是什么。是更厚的冰,还是从未熄灭的火?

      三天后,斐思逾再次来到澳门。

      这次她没有进赌场,而是坐在永利皇宫对面咖啡厅的靠窗位置,点了一杯美式,看着员工入口。下午五点半,蒋沛准时出现。

      她穿一件浅灰色针织衫,袖子有点长,盖住半个手背。牛仔裤洗得发白,膝盖处有轻微的磨损。背一个黑色的帆布包,边缘已经起毛。素颜,长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动。经过咖啡厅时,她似乎感觉到什么,转头看了一眼橱窗。

      目光与斐思逾隔着玻璃相遇。

      没有停顿,没有表情变化,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但斐思逾捕捉到她脚步微不可察的加快——零点几秒的迟疑,然后选择无视。

      斐思逾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碟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起身,留下一张五百澳门币的钞票压在杯下,跟了出去。

      她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混在傍晚下班的人流中。蒋沛走路很快,步幅均匀,从不回头看。她走进一家便利店——7-11,冷气开得很足,门开时涌出一股混合着关东煮和清洁剂的气味。

      斐思逾站在街对面,透过玻璃窗看着。蒋沛在货架前停留了大约三分钟,拿了一袋吐司、一盒牛奶、一包速食面。结账时,她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仔细数过才递出去。找回的零钱她认真清点,然后整齐地叠好放回钱包。

      五分钟后她出来,塑料袋在她手中轻轻晃动。然后又进了一家药店,买了些东西——斐思逾眯起眼,看清是止痛药和胃药。

      经过一个小公园时,蒋沛忽然停下脚步。

      公园很小,只有几张长椅和几棵榕树。一张长椅上坐着个流浪汉,衣衫褴褛,头发打结,正在翻垃圾桶,捡出半个面包。蒋沛站在几米外看了几秒,然后从塑料袋里拿出刚买的那袋吐司,走过去放在长椅另一端,距离流浪汉两米远的地方。她全程没看那人一眼,也没说话,放下就转身离开,脚步依旧很快。

      斐思逾站在榕树后,看着这一幕。流浪汉愣了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抓过吐司,塞进怀里,像怕被抢走。

      蒋沛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肩,两边是旧式唐楼,墙皮剥落,露出红砖。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挂满各式衣物——衬衫、内衣、床单,在傍晚的风中微微晃动,像万国旗。她在第三栋楼前停下,那栋楼的门牌已经锈蚀,只能勉强认出“福德街14号”。她掏出钥匙——一串,大约五六把,找到正确的那把,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里面是漆黑的楼道。她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斐思逾没有跟进去,只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绿色的铁门。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横批是“出入平安”,但“平”字缺了一角。楼道里传来上楼的脚步声,不急促,但也不慢,一步,两步,渐渐远去,最后是另一道门开合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斐思逾转身离开。走回主街时,华灯初上,赌场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将夜空染成紫红色。两个世界,一街之隔。

      那天之后,斐思逾每隔两三天就会来澳门一次。有时只是远远看着蒋沛上下班,有时会制造“偶遇”——她讨厌这个词,觉得刻意,但又没有更好的方式。

      第一次偶遇是在便利店。

      蒋沛在货架前选泡面,手指划过各种口味:红烧牛肉、海鲜、酸菜。斐思逾推着购物车过去,拿起同一货架上的进口意面酱——产自意大利,玻璃瓶,标签精致。

      “蒋小姐,好巧。”

      蒋沛侧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平静的审视。然后她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算是回应。她拿起一包最便宜的出前一丁麻油味,转身去结账,没有多停留一秒。

      斐思逾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将意面酱放回货架——她根本不吃这种。

      第二次是在公交站。

      那天下雨,不大,但细密,将街道淋得湿漉漉的反光。斐思逾开车经过,看见蒋沛在等车,撑着一把旧伞——深蓝色,伞骨有一根弯了。她站在站牌下,离其他人几步远,像画框外的人。

      斐思逾靠边停下,降下车窗。雨水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袖口:“下雨了,送你一程?”

      蒋沛转头,雨水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摇头,声音被雨声模糊:“谢谢,不用。”

      “这个时间巴士很难等。”

      “习惯了。”她说,然后转回头,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不再说话。

      斐思逾在车里坐了一分钟,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然后她升起车窗,驶离。后视镜里,蒋沛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第三次,斐思逾直接去了永利皇宫,点名要蒋沛当荷官。

      那晚赌桌边只有斐思逾一个人,她换了五百万筹码,堆在面前像一座彩色的小山。但她不怎么下注,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蒋沛洗牌发牌。

      “蒋小姐做这行多久了?”斐思逾问,声音在空旷的贵宾厅里回响。

      “十年。”蒋沛没有抬头,正在整理牌靴。

      “喜欢这份工作吗?”

      “工作就是工作。”蒋沛将牌靴放正,抬起头,“斐小姐请下注。”

      斐思逾推出一摞筹码,大约十万:“听说蒋小姐从不接受客人邀约?”

      蒋沛终于抬起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赌桌灯光下像是透明的:“斐小姐想邀约什么?”

      “晚餐。”

      “抱歉,我下班很晚。”

      “宵夜也可以。”

      “不饿。”蒋沛翻开牌,“庄家9点,斐小姐0点。庄家胜。”

      她用推子收走筹码,动作精准,没有任何多余。斐思逾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景荒谬:她坐在这里,输着钱,只为了和这个女人说几句话,而对方却像对待任何其他赌客一样,专业,冷漠,保持距离。

      那晚斐思逾输了五十万,离开时在员工通道外等到了下班的蒋沛。她换回了便服,帆布包斜挎在肩上,看到斐思逾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蒋小姐,”斐思逾走过去,挡住她的去路,“我只是想请你吃顿饭。”

      蒋沛停下脚步,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看着斐思逾,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斐思逾能看见深处细微的涟漪——是厌倦,还是别的什么?

      “斐小姐,你知道赌场里最可悲的是什么人吗?”蒋沛忽然问。

      “什么人?”

      “就是把赌桌当成真的人。”蒋沛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以为运气可以掌控,以为概率有感情,以为下一局一定能翻盘。你在我身上看到的,只是你想看到的幻象。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需要拯救的落难公主,也不是欲擒故纵的游戏高手。我只是一个荷官,每天工作八小时,拿一份薪水,想过平静的生活。”

      她顿了顿,看着斐思逾的眼睛:“所以,请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你的时间很值钱,我的也是。”

      说完,她绕过斐思逾,径直走向公交站。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斐思逾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海水的咸腥味。她看着蒋沛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笑了——不是愉快的笑,是意识到自己陷入某种困境的笑。

      需要拯救的落难公主?不,她从来没那么想过。那种童话式的叙事太廉价,配不上蒋沛身上的那种复杂。

      她只是被这个女人身上的某种东西吸引了——那种近乎悲壮的孤独感,那种与整个世界划清界限的决绝,那种在赌场这个最浮华的地方保持的绝对清醒。

      像一颗被扔进深海里的石子,沉得无声无息,却在她心里激起千层浪。

      第四次,斐思逾直接去了蒋沛的住处。

      是周六下午,阳光很好,老城区有了些许生气。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斐思逾的车停在巷口,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这种车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走上五楼,楼梯很陡,墙壁上满是涂鸦和电话号码。在蒋沛的门前,她停顿了几秒,然后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促,但也不慢。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蒋沛穿着家居服——一件洗得变形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头发散乱,脸上有刚睡醒的倦意,眼底的红血丝明显。

      看到斐思逾,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恼怒,像平静水面被投入石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查的。”斐思逾坦率得近乎无耻,她知道在这个女人面前,谎言没有用,“蒋沛,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蒋沛要关门。

      斐思逾伸手抵住门板,触感冰凉:“那就让我说完这句话。我不是在玩游戏,也不是一时兴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你吸引,但这是真的。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喝杯咖啡的时间。”

      蒋沛沉默了几秒,透过门缝看着斐思逾。阳光从楼道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然,她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嘲讽,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

      “斐小姐,你知道我母亲为什么抛下我吗?”她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刀片划过玻璃。

      斐思逾一愣。

      “因为她爱上了一个赌客。”蒋沛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个男人说会带她去香港,给她好生活。他出手阔绰,送她名牌包,带她去高级餐厅,说她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她信了,抛下我,跟那个男人走了。结果呢?到了香港才发现那人有老婆孩子,她只是个小三,玩腻了就被扔在元朗。现在她在那里住铁皮屋,靠捡纸皮维生,偶尔给我打电话,哭诉命苦。”

      她看着斐思逾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你看,赌徒的话,是最不可信的。而赌场里的人,不管是客人还是员工,骨子里都是赌徒——赌运气,赌概率,赌人心。斐小姐,你也是赌徒。所以,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门在斐思逾面前关上,锁舌咔哒一声扣上,果断而决绝。

      斐思逾站在门外,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电视声和孩子的哭闹。阳光移动,从她身上移开,阴影覆盖上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斐思逾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方法。

      送花,昂贵的厄瓜多尔玫瑰,十一朵,象征一心一意。花被放在门口,蒋沛下班回来看到,面无表情地捡起来,走到楼下,扔进公共垃圾桶,动作干脆。

      送礼物,一条蒂芙尼的项链,钥匙造型,寓意打开心扉。快递送到赌场员工部,第二天原封不动退回,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不必。”

      打电话,永远是无人接听,然后转入语音信箱。斐思逾留过几次言,从简短的“我是斐思逾”到稍长的“只想确认你平安”,但从未收到回复。

      去赌场等她下班,蒋沛会从其他出口离开——赌场有至少四个员工出口,斐思逾不可能全部守住。

      直到有一天,斐思逾收到一条短信,来自蒋沛的号码——她存了,但从未打通过:

      “别再找我。”

      只有四个字,没有标点。

      她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去赌场,经理告知,蒋沛已辞职,三天前的事,按程序交了离职信,结清了工资,没有说去向,也没有留联系方式。

      “她是个好员工,可惜了。”经理说,语气里是真切的遗憾,“十年零失误,这种荷官很难找。”

      斐思逾站在空荡荡的赌桌前,那张蒋沛曾经站过的位置,现在换了另一个荷官,年轻些,笑容殷勤,手法却不如蒋沛流畅。赌场依旧喧闹,筹码叮当作响,轮盘转动,老虎机轰鸣,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她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慌,像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

      她真的消失了。

      像一滴水,蒸腾在澳门闷热的空气里,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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