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褪去伪装 剑光如练， ...
-
剑光如练，破开秋日微凉的晨风。
林梧一个鹞子翻身，绛红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度，手中三尺青锋挽出七朵剑花，院中那棵老梧桐的叶子便簌簌落了一地。她稳稳落地，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姐好剑法！”
院门口传来清脆的掌声，丫鬟春晓端着铜盆站在那里，眼里满是崇拜，随即又换上担忧的神色，“可要是让夫人瞧见您这一身打扮...”
“瞧见便瞧见。”林梧收剑入鞘，随意抹了把额间的汗，“往后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春晓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眼圈有些发红：“小姐您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
林梧走到梧桐树下的石凳旁坐下，接过春晓递来的帕子。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带着皂角的清香。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日前宫宴上的情景——
“梧儿，你看看柳家那小子，眼睛都快黏在永嘉郡主身上了！”姑母皇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怒气，“本宫早就说过，此人非良配。”
那时她坐在席间，身上是柳明轩最爱的淡青色烟罗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他送的那支白玉海棠簪。她学着京城闺秀们的样子，小口啜饮着杯中果酒，仪态端庄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而柳明轩，就坐在斜对面，正侧身与永嘉郡主赵明蕊说笑。郡主今日穿了一身鹅黄宫装，发间金步摇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晃动，晃得林梧眼睛发涩。
“姑母，明轩他只是...只是与郡主多说了几句。”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温婉得让她自己都厌恶。
皇后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傻孩子，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这些年，他拖着婚期不办，与郡主纠缠不清，京城谁人不知？你爹娘顾及你的心意，才一直忍着没退婚。可姑母不忍心看你这样蹉跎年华。”
林梧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那里倒映出自己精心装扮却毫无生气的脸。
“宁王世子萧凤栖，你可知道？”皇后忽然道，“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端方，洁身自好，虽有些清冷，却是难得的君子。前几日他随宁王入宫，本宫探过口风，他尚未婚配...”
“姑母，”林梧打断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让我想想。”
不是舍不得柳明轩。
这点她心里清楚。那些曾经炽热的情意，早在一次次被忽视、被敷衍、被拿来与郡主比较中消磨殆尽了。她只是忽然觉得很累——累于这些年精心维持的伪装，累于那个为了迎合他人喜好而扭曲的自己。
“小姐？小姐？”
春晓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林梧睁开眼，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怎么了？”
“奴婢是说，您真的...不再等柳公子了？”春晓小心翼翼地问，眼中满是心疼。
林梧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嘲讽：“等？春晓，你告诉我，我还要等什么？等他想起来我们还有婚约？等他终于玩够了，施舍给我一个正妻的名分？”
她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梧桐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这是她五岁时和兄长一起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你知道吗，春晓，”她轻声说，“我七岁就能拉开阿爹的二石弓，十岁便能与兄长对练三十招不败。阿爹常说，若我是个男儿，定能成为一代名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缠着的红线——这是她及笄那年自己缠的，柳明轩见了却说“女子之物，太过俗艳”，她便再未在人前用过这把剑。
“可为了他，我把自己塞进那些束手束脚的裙子里，学那些我并不喜欢的琴棋书画，说话要轻声细语，笑不能露齿...”林梧转过身，眼中终于有了光彩，那是春晓许久未见的、属于将军府嫡女的光彩，“我差点忘了，我本是林梧，是将门之后，不是那些娇养在深闺的菟丝花。”
春晓眼眶湿润：“小姐...”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管家的声音由远及近：“夫人！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公公！”
春晓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慌乱地看向林梧：“小姐，这...这莫非是...”
林梧却异常平静。她甚至有时间将长剑仔细擦拭干净，收入鞘中，挂回院中的兵器架上。
“更衣吧。”她说，“穿那件我最喜欢的石榴红齐胸襦裙。”
“可那件...柳公子不是说颜色太艳，不合大家闺秀的身份...”春晓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
林梧笑了，这次是真正的、毫无负担的笑：“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任何人心目中的‘大家闺秀’。我只是林梧。”
半柱香后，林府正厅。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雕梁画栋间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将军林镇远之女林梧，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宁王世子萧凤栖，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林梧待字闺中，与萧凤栖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林梧许配萧凤栖为世子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厅中一片寂静。
林夫人跪在地上，手微微发抖。她既为女儿终于能摆脱柳明轩那个混账而欣慰，又担忧这突如其来的赐婚——宁王世子虽好，可传言他不近女色，性情冷淡，梧儿嫁过去，真的会幸福吗？
“臣女领旨，谢主隆恩。”
清亮的女声打破了寂静。林梧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接过那道明黄的圣旨。绸缎的触感微凉，上面金线绣成的龙纹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晃花了人眼。
太监笑眯眯地说了几句吉祥话，林镇远赶紧上前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待宫里的人走了，厅中才炸开了锅。
“梧儿，你...”林夫人握住女儿的手，眼中含泪，“你真的愿意？若你不愿，阿爹拼着这身官职不要，也去求皇上收回成命！”
林镇远虽未说话，但紧握的拳头和坚定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林梧心中温暖，她反握住母亲的手：“阿爹，阿娘，女儿愿意。”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厅中每一个人——担忧的父母，匆匆赶回府的兄长林松，还有一众神情各异的仆从。
“这些年来，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女儿让爹娘忧心了。”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从今日起，女儿会好好做林家的女儿，未来的宁王世子妃。至于柳明轩...就当他是我年少时做的一场梦罢。”
梦醒了，就该往前走了。
林松走到妹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声音爽朗：“好！这才是我林松的妹妹！那柳明轩算什么玩意儿，也配让我妹妹苦等？萧凤栖那小子我接触过几次，虽然话少了点，但人品武功都没得说，比你之前那个强百倍！”
林梧被兄长逗笑了，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了。
是啊，往前看。
她握紧手中的圣旨，忽然想起三日前离宫时，皇后姑母最后对她说的话。
“梧儿，姑母为你选的这条路，或许一开始你会觉得陌生，但姑母相信，你会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花路。”
那时她只是沉默行礼。现在想来，姑母或许早就看透了——看透了她在那段感情中的卑微，看透了她伪装下的疲惫，也看透了她骨子里那份将门虎女应有的骄傲。
“小姐，”春晓悄悄凑过来，小声说，“柳公子那边...若是知道了...”
林梧将圣旨交给母亲收好，转身朝院外走去。晨风拂起她石榴红裙摆，像一团跃动的火焰。
“知道便知道。”她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与我何干？”
是啊，与她何干了。
从今往后，她是林梧，只是林梧。不必为谁改变，不必为谁隐忍，不必为谁将自己修剪成他人喜欢的模样。
梧桐院中，那棵老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为她喝彩。
而远处，丞相府的方向，某个还在做着齐人之美梦的人，尚不知自己失去了什么——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拥有过，所以也无从知晓失去的分量。
秋阳渐高，将将军府的屋檐染成金色。林梧站在廊下，眯眼看向天空。
新的日子，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