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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心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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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崇信佛教,尤其是后妃,所以这位西夏公主的后人信佛,高阳并不意外,他先谢过了对方这段时日暗中护守,然后问道:“如此说来,成吉思汗身边还有一位佛家的高手?”
白衣女子微微点头道:“那是个吐蕃和尚,修为很高深,我听他身边的徒弟唤他班智达,这是对密宗第一等智者的尊称,那大和尚确实厉害得很,他也没有要和我比个输赢的意思,只是不让我杀了铁木真。唉,他虽然不凶,但也实在讨厌,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把铁木真的伤病治好。”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声:“若我爹爹还在,他绝不是我爹爹的对手,我的武功练得不好,奈何不了他。”
这女子显然是在极为单纯的环境里备受长辈呵护着长大的,虽然年纪长了,性情依旧不染尘俗风霜,提起过世的父亲甚至有点孩子气。
高阳接触过老顽童,也不觉有异,只道:“您能够深入蒙古中军大帐中,行刺成吉思汗,全身而退,武功之高,已经天下少有了,只是人力终有尽时。”
那女子依旧微微摇头,她年幼时常听宫中婢女说起父亲二十多岁时如何穿过千军万马、擒住敌首,如入无人之境,那时父亲的武功修为还未大成呢,换做父亲在自己这个年纪,要杀铁木真,就是有两个大和尚也挡不住,说到底还是自己自幼娇惯,无心钻研武学,父母四十岁上才有了自己,也不勉强女儿习武吃苦,加上自己天资不算高,上次才会失手。
不过这些话说来太繁琐,她没有絮絮叨叨讲这些已成定局的事,转而道:“我再去一次,看看那铁木真到底怎样了,若是他不好了,就来告诉你,若他伤势真被那个大和尚治好了,我就再杀他一次。”
高阳道:“有过一次刺杀,成吉思汗如今身边的守备必然森严。”
白衣女子笑道:“我小心一些就是。”说完便离开了军帐,也不知她要如何再一次进到蒙古中军大帐里去。
过了两日,白衣女子夜间来寻高阳,说了她去往蒙古大营的所见所得。
她坐在客座上,缓缓说道:“我去问了那大和尚,原来他本是吐蕃密宗金刚宗的僧人,修《瑜伽密乘》,已经修到了第四层的无上瑜伽密乘,消一切烦恼,无胜负心。吐蕃一直有高僧来西夏传法的习惯,他本也是被西夏一位贵族邀请来讲佛法的,后来蒙古军破城,他见蒙古军队肆意烧杀掳掠,秉着佛家修行者的慈悲心,去见了铁木真,铁木真如今急需长生修养之法,他便说要教铁木真瑜伽养生,只是相对的,求他放过一城百姓。”
高阳道:“所以这位班智达才保护成吉思汗,是为信守承诺?”
白衣女子道:“他密宗属大乘佛教,持咒三密,消烦恼困苦,要身语意与佛三密相应,所以说出的话,必须是心中所想,只要想了、说了,就一定要做到。我问他,为救一城百姓,保住铁木真性命,他若杀了更多百姓,那些被杀的人该不该算在他头上,你猜他怎么说?”
高阳想了想,道:“小城大城,皆是众生,是无量法、无量善、无量佛,愿一切罪业,加诸我身,生死涅槃。”
白衣女子打量了高阳一通,惊奇道:“你读懂的东西可真不少咧。”
高阳摇摇头道:“只是记性好,以前看过而已,读过却不算懂。”
白衣女子道:“能脱口真意,可不是看过的程度,我看那大和尚身边的小和尚,都没有你这样的慧根。”
高阳道:“知其法,不代表就要行其道,这世上有许多道理,不同的人认同不同的法,我敬这位大师的修为,但也要做自己的事。”
白衣女子点头道:“是这样的。”她说这笑起来,“我们这一派的功法,你也是知其法,不行其道了?”
高阳轻声道:“齐是非、无物我、方生方死,以道观万物,唯达者知通为一,超脱高渺,自然是大智慧。只是这般道理,终究只能得自身解脱,于众生,无害无益,不取不予,对这混乱苦难的世道,一如梦中蝴蝶。晋时便有清谈盛行,世家名士,说哲理道法,以万民奉养,成风流浮名,待大厦倾塌,又有谁真能置身事外?”
白衣女子道:“自然是有人能够置身事外的,这世上多得是他人死活与我无关的人,只是你做不到而已。”
高阳看着她说:“您若只为血缘亲属,大可以接走西夏皇室之人,如今这样奔波,两度冒险深入蒙古大营,可见您与我,都是做不到这般超脱的凡人。”
白衣女子笑道:“这话也不全对,毕竟我还是与西夏皇室有些渊源的,你呢?你与金国有多少恩,又有多少怨?你是最有理由两眼一闭、任他来去的人,何苦与那大和尚一般,为一些与自己本无关系的人,在这战场无间地狱里,行过千万里?”
高阳摇头道:“您说的是我与金国,而金国又是谁?只能说,我与赵王之间恩怨难分难解,深究根源,也无非是与金国朝廷有所纠葛,可这与金国所治北方的诸多百姓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也是受苦之人,何曾对不起我?我不曾种地,却能有饭吃,不会织衣,却有衣裳穿,十多年锦衣玉食,哪一样不是从北地百姓手中来?没有他们,如何有我今日?
如今将士们冲锋陷阵、百姓种田纳粮,所求也不是我,而是太平,而得太平时,天下又岂独我不见清明?所以,为百姓求太平,也是为我自己求太平,我本就是众生之一。”
他缓缓道:“就算是以人立身之道来说,体察天地,俯观万象,见众生离合悲喜,无限地狱也罢,盛世清平也罢,切实行过,才能磨成心中一面明镜,见‘我’于灯火阑珊。”
白衣女子行了一个佛礼道:“阑珊灯火,照百年沉疴,一念菩提,消亿万杀劫。”
高阳回了一个全真道家的礼,白衣女子继续与他说在蒙古大营中所见境况,尤其是成吉思汗与窝阔台,正说到铁木真确实情况不算好,他年纪大了,有多年南征北战,身体亏损得厉害,又被她之前偷袭,虽然没能打中他,可只是掌风扫过,也足以让他受些内伤,毕竟他没有内功在身,只靠血肉之躯硬扛着,就算之后都好好静养,只怕也熬不过西夏之战。
偏偏之后高阳又率军切入西夏战场,成吉思汗不得不提起精神与他周旋,耗费心血,不能静心养病,就算有密宗高僧在侧,那僧人也逆转不了生老病死。
所以,成吉思汗如今,的确是大大不好了。
高阳得知此消息,心中大石落定。
未过几日,往南去传递消息的人回来,带回消息,托雷得知成吉思汗被刺重伤,中军一路现在真正的掌控者是窝阔台,果然放缓了攻势,意图围住汴京,只不过托雷的说法,是心系父汗和西夏战局,需得暂缓修整,以防成吉思汗真死在西夏军中,窝阔台不是高阳对手,他就得调整战线,转攻为守。
这其实不算有错。
而且传信的人还带回了一个消息:金帝眼见汴京被围,中都时的旧病复发,竟再次丢下都城,逃去了蔡州,留下太子守城,为稳定军心,守城大将拥护太子成为新帝。
新帝派使者带上千颗明珠过黄河,愿意君臣易位,只求高阳出兵相救,至少以高阳王的为人信誉,会善待宗室以及中原百姓,不至于使得蒙古在中都、撒马尔罕、西夏的酷烈之举,在汴京再度发生。
高阳自然不会真的放弃黄河南岸,只是随着成吉思汗病危的消息传到术赤和察合台耳中,术赤率军前往漠北,他是知晓成吉思汗心不在他,也不想赶着见成吉思汗最后一面了,先去漠北见诸部落首领。
而察合台则更为直接,率了本部沿着托雷入西夏的路线直下西南,从托雷转向的西凉府,转向了中兴府,是要达成灭西夏的功劳,来倒逼窝阔台。
成吉思汗的主力有退兵的迹象了。
就在高阳准备拉开战局南下,先救中兴府,再入潼关,截击托雷时,西夏国主竟然开城投降了。
白衣女子如今已将真名告知高阳,她父亲无姓,所以随母亲姓李,名心莲,得知消息,一贯清雅出尘的她也忍不住气急道:“荒唐,荒唐!他怕做亡国之君,都传位给了儿子,竟然还怕极了那察合台,反过来干涉朝政,带着那帮子贪生怕死的奸臣小人,不顾满城百姓死活,就这样开城投降了?!列祖列宗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高阳坐在案前,一手支着头,手指揉着两侧颞穴,对完颜珣和这位西夏国主,他也是无话可说,仿佛靖康旧事重演,教他知晓世间不独有徽钦二帝,令人不得不长叹。
他缓了一会儿才道:“察合台势力在西域诸国,他所率军力不多,成吉思汗主力为攻打西夏损耗极大,现在他们摘了战果,若无成吉思汗主持大局,底下部落的人定然不服,窝阔台前日已经表现出休战的意图,接下来他必然要和托雷合在一处,先与两位兄长划清势力,短时间内,不会再扩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