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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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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来人,高阳并不意外,开口唤道:“师父。”
冒雪而来的正是丘处机,他站在帐外冷然道:“只是不知,今日唤贫道的是杨康,还是金国高阳郡王完颜康?”
高阳看着丘处机,本乍一见他,以为身上是落了大雪,此刻细看,才觉丘处机身上并未落多少雪花,而是生了许多白发,不由心中难过道:“师父,不过半载未见,你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丘处机道:“你先答我!”
高阳看着丘处机,目光毫无躲闪之意,回道:“自然是杨康。”
丘处机道:“既然是杨康,为何做得金国王爷!”
高阳道:“师父,我七岁时有幸拜在您门下,那时您对我说,我虽不能出家从道,也是全真俗家弟子,哪怕不守清规戒律,也要遵守您的规矩,学武强身,不能欺压良善,也不可面对强人欺凌老弱,袖手旁观。弟子来日若有违背,您便亲手废了所授的武学。”
丘处机听他提起旧事,神情和缓了几分:“你既然还记得,怎能襄助金人?”
高阳道:“弟子实无心助金人,但蒙古大军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屋毁城摧,尸骨成山,师父,弟子这些日子所见惨状,触目惊心,就说此处为蒙古占据的城池,曾有百姓五万余户,如今只剩千余老弱妇女,曾被充作奴隶,蒙古人去时,更是将所有青壮男子都杀尽。”
想到入城时所见的情形,高阳身子微颤,他在军中是主帅,许多情绪不能外露,此刻见到丘处机,才显露一二,声音微哑道:“师父,北地之大,有万千百姓,无数老弱妇孺,其中有女真人,更有汉人,宋国朝廷无力北上,金国朝廷溃败南下,弟子纵然修得祖师一般天下第一的武功,一人之力,又如何能救万人?”
丘处机长叹一声,走进了帐中。
高阳早就知他心中并无杀意,只是愤懑悲怅。
丘处机自高阳幼时便担心他在赵王府中长大,被教得心向金人,忘了自己的出身和两国宿仇,如今他还是投入金军之中,丘处机到底心气难平。
他在嘉兴与江南六怪相会,等着高阳前来,未曾想他始终未至,众人与赵王府高手厮杀一场,又逢东邪西毒到来,为梅超风之仇大打出手,全真教也要向欧阳锋讨回牛家村偷袭之仇,一通混战,却被赵王府高手引来的官兵弓弩驱散。
混乱间众人走散,只得柯镇恶来报,说黄蓉被欧阳锋捉了去,黄药师与郭靖翁婿俩急忙去找,全真教也让弟子留意欧阳锋去向。
马钰对赵王府之人调动了嘉兴驻军十分不解,宋国已与蒙古结盟,金国赵王怎么还能调动宋军?丘处机只道他们花了重金贿赂,毕竟宋国这些当官的哪个不往钱看?
那时丘处机心中更疑惑高阳为何迟迟不来,去到牛家村寻见穆念慈询问,穆念慈却道高阳早已北上去了终南山,大概是遇见了什么事情,才耽误了行程。
全真七子在嘉兴之会后再度散去,各自修行传道,丘处机听说,便与马钰一同返回重阳宫,路上马钰留心,二人才知蒙金之间的战事又有了变化,蒙古破中都后大军席卷河北,又向山东山西,却被阻在了山东,两国僵持不下,宋国这会儿又担心蒙古攻不下金国,等金国腾出手来,会问宋国与蒙古结盟之罪,率军南下来攻。
丘处机听他们说眼下扼守在穆陵关上的乃是金国赵王之子完颜康,顿时大怒。
马钰劝他说高阳性情不会做叛国背义之事,其中或许另有缘由,丘处机的性情也较过往平缓许多,便道一定要当面问过高阳,若他真的为金国效力,做回了完颜康,自己便再没有这个徒弟。
二人一路北上返回重阳宫问了门下弟子,得知高阳果然不曾来过,那金军中与蒙古鏖战之人,必然就是高阳,马钰怕丘处机脾气上来,未曾留在宫中修行,而是与他同行来见高阳。
马、丘二人出了陕西东行,入了山西,这才真见到蒙古过境的惨状,等过了河北,进到山东,所闻所见,更是催人肝胆。
丘处机多年修行,内功深厚,一年前去往中都时不过两鬓斑白,这一路行过,却已是黑发半白。师兄弟二人沿途救治百姓,走走停停,直到今日才抵达,马钰之前路上与一伙强人交手,受了点伤,留在了客栈中,丘处机自己前来见高阳。
这个弟子究竟为什么重新投入金国,他与马钰早已明白,只是还得当面问过。
高阳引了丘处机落座,自己认真给他磕了头道:“弟子不肖,让您奔波操劳了。”
丘处机扶了他起来道:“成吉思汗军势如此之大,有鲸吞中原之心,奈何杀心如此之重,以破城杀人为乐,只教天底下人人怕他、顺从他。我道家信奉《道德经》,老子有言‘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你有此济世之心,庇护汉人百姓,始终记得为师的话,那为师终究没有白教你一场。只是忠孝节义乃为人立身之道,青史之上,终要说你忠良之后,却做了金国将领。”
他抬手轻抚着高阳肩头,想这个孩子有其祖之勇,更有才略担当,温柔仁厚,总是处处为他人着想,却要被世人争论谩骂。若是他自己如此,自可横眉冷对,但放在高阳身上,总教他心中不忍。
高阳听他未曾责备自己,反而发此悲天悯人之语,知他一路所见兵灾大劫无数,一腔行侠仗义的热血心肠,却救不了多少刀兵之下的百姓,打击极深,才白了头发,心中不由酸楚,道:“师父,世道如此,咱们只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正如那日我对大哥所说,若我一人违背信义,却能救将死之人,又何惜名节?何况,弟子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丘处机念着“人心”,怅然长叹,良久才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案上,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高阳不及去看他放下的是什么,追出帐外送他,只见纷纷风雪中,丘处机袖袍翻飞,长啸道:“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锁徒劳形。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
眼看道人在风雪中渐行渐远,还有悲叹远远传来:“呜呼天地广开辟,化生众生千万亿。暴恶相侵不暂停,循环受苦知何极。皇天后土皆有神,见死不救知何因?下士悲心却无福,徒劳日夜含酸辛。”
高阳在帐门外立了许久,直到大雪落满肩头,才转身回去,看向案上丘处机所留的书册,册子显然是新抄的,封面上并无书名,反开后,才见第一页上写了“先天”二字,再看字迹,分明是马钰手笔。
马钰能千里迢迢去大漠,花费多年精力教导并非全真教门下的郭靖修习全真心法,如今知高阳有心率军镇守城池,庇护百姓,也不再让他抽身去往终南山,而是将《先天功》全本写下,让丘处机送给高阳。
顿时这册子在高阳手中,仿佛有千斤重,他擦了擦眼睛,定神静心来看书中所写的功法,果然极为艰深,最难在王重阳的“阴阳相济”之说,马钰在册子旁注写,说这本《先天功》乃是王重阳晚年所写,与他自己早年所练也有些不同,王重阳与其他四绝交手,获得《九阴真经》后又与高人相谈切磋,在武学见解上又上一层楼,只是王重阳所思所想,将武学和道家至理结合,寻常人却难以参透,纵然读懂,要做到也千难万难。
高阳又想起周伯通说王重阳乃是武学奇才,什么功夫他都一看就懂,一学就会,天生了不起,旁人实难学到王重阳那般,便也明白了为什么全真七子无人能学会《先天功》。
他记性极好,将全书细看一遍后便已记下,发觉王重阳晚年的许多武学道理都与自己梦中听到的那些诵念内容相通,不过比起自己梦中那些经文图画,《先天功》还没有那样艰深,自己通读此书,竟对梦中所听的那些经文道理又理解了几分。
阴阳相济、性命双修,自修人体内一个天地,贯通身外大天地,归复混沌,则天地与我并生,天地不自生,故得长生。
那些与天地生的道理太过高远,看起来像是道家虚无缥缈的追求,但养气练功,融合阴阳的法门,正在《先天功》中。
高阳想着,两种功法道理相通,自己梦中那幅静图只是七分之一,后面多半还有一副动图,练的是阴性功法,从而达成道家所追求的阴阳齐全,而如何融汇阴阳,恐怕还要在后面的图中,只是不知为什么,自己始终看不清后面的图画,也不知是自己功力不够,还是机缘只到这步。
索性他也不是执着之人,看不清就不看了,只练好自己的武功,做好自己的事。
高阳得了《先天功》,开始尝试引导自己体内根底所在的阳性内力去与《九阴真经》修出的阴性内力融汇。
另一边丘处机飘飘摇摇出了营寨,回到落脚的客栈,这城中人丁稀少,客栈也不过是勉强开着,店主是个独臂老人,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孙儿,厨上做事的是两个女子,一个是他女儿,另一个是他老友的儿媳妇,两个女子总是躲在厨上,从不出来,家中也无男子,只有老人和孙儿招待客人。
丘处机回来时,马钰正在火炉旁与那孩子说话,就听那孩子道:“您说离开爹娘就是出家,那我也是出家人啦,咱们这里许多人,都是出家人。只是我想,还是不出家时好,道长,您说人死之后,真的会去到东岳大帝那里转世,再活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