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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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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微清再次醒来已是次日黄昏,火红晚霞烧在天际,似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
正头痛欲裂,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身着粗衣麻布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小娘子总算醒了,你昏迷了三日,梦里一直在说胡话。”
李微清礼貌道谢,环顾四周,这里显然不是客栈,是平常人家的农舍,窗外还传来阵阵鸡鸣狗吠声。
明明在客栈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晕倒?她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身上的翡翠玉佩如何不见的?
“是你救了我么?”
李微清走下床问。
姑娘摇摇头温柔解释:“是一位高高瘦瘦的和尚送你过来的,他说你中了翡翠玉佩的毒,虽已解但身体仍然虚弱,给了我一些银两让我好生照顾你。”
和尚……
李微清陷入回忆。
会是他吗?
当年那个四处流浪当街被人追赶差点打死,后来被她和裴余救下的小和尚?
李微清忙向她询问和尚的长相。
姑娘:“还算俊美,但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刀疤有些吓人,让人莫名心生恐惧。”
是他了。
陈川生。
既然他能看出玉佩有毒,还能帮她解,一定知道些什么。
要尽快找到他。
若从他那里能够获取些有用线索,继续追查下去说不定很快就能寻到裴余的踪迹。
“你知道他往何方向去了么?”
姑娘又摇摇头:“那日下着大雨,他将你交到我手里就匆匆离开,我忙着扶你进屋,无暇再顾及其他。”
李微清有些失望。
“但他给你留了话,他说天涯海角,有缘自会相见,届时会当面还报当年小娘子的恩情。”
她抿嘴不语。
事态紧急,不是一句“靠缘分就能相见”便可轻轻揭过。
与其等待,不如自己去寻。
“将军,她们这对话是何意啊?”
院外躲在鸡圈草窝里听墙角的傅惜舟瞪了贴身侍卫一眼:“你把这些话原封不动记下便好,无需理解。”
侍卫不再多言,低头继续认真书写。
这些时日,全身心投入调查军饷贪污案的傅惜舟还是怀疑此案和李微清脱不了干系,便一直尾随。
李微清重返客栈,向人多番打探和尚的下落,终于在夜禁前寻到一丝线索,只身前往苦灵山的古寺。
深夜里树林大雾弥漫,狼嚎声此起彼伏。她身着玄色束衣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
天将亮不亮时,李微清出了林子爬了三百层阶梯终于来到古寺门前。
她气喘吁吁,瞥了眼门上的浮雕,轻扣门环时却发觉不太对劲。
遭了,是机关。
无数利箭突然从门前的两座狮像耳朵里吐露,李微清跃步扬鞭躲闪,才不至于被这雨箭所伤。
躲在蔷薇丛中的傅惜舟内心闪过一丝动摇,她还不能死,贪污案万一真的和她有关。
傅惜舟欲起身时被侍卫按下拦住:“将军此前送公主和亲途中以面具示人,现下暴露不利于查案。将军,请三思。”
不多时,寺里忽然传来悠远的钟声,机关嗖嗖出箭声亦戛然而止。
李微清收了鞭子半跪在地,松了一口气。
大门缓缓打开,一位小和尚清澈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阿弥陀佛,恭喜女施主通过考验,还请随我来。”
偏僻厢房。
李微清如愿以偿见到了陈川生。
多年不见,他竟练就了一身武功,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孩童。
李微清开门见山:“关于那枚玉佩,能详细告知我更多线索么?你既救了我,又何故躲着不见?是有什么苦衷么?”
陈川生声音温和平静:“贫僧早已脱离红尘,不见故人是不想自扰修行。玉佩之事实属巧合,并不知其他。为你解毒亦是随手之劳。”
李微清耐着性子和他几波周旋,发现他仍是相同的话术换着说,遮掩之意太过明显。
到了最后,李微清不得不改变策略旁敲侧击假意拜他为师,拿真话当假话说。
“裴余失踪,我若寻他,还需一位师父教导才能在市井江湖立足。”
李微清这么说只是想暂时留在他身边。
没想到陈川生这回倒是真心了:“罢了,贫僧说过要报恩便不会食言,竹音阁有一位武功高强的女侠客,你下山后拿着我的书信去找她,她自会收你为师教你武艺,为你解惑,包括这玉佩之毒。”
李微清接过书信还想争取留下来时被陈川生叫来几个武僧将她围住,亲自送她下山。
古寺戒备森严,傅惜舟只能待在外面。
思前想后敲了下身旁侍卫的脑袋:“不能再如此下去,我得想个法子留在她身边,时刻监督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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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川生虽有苦衷对她多有隐瞒,但李微清信他不会伤害自己。
她几经跋山涉水找到竹音阁拜师,一面精尽武艺一面伪装杀手搜寻线索。
翌日。
李微清为了提高易容术前往胭脂铺时,忽然在一棵槐树下停下马。
不远处的酒巷里躺着一个满身血痕的年轻书生。
她急忙跑过去查看人是死是活。
心跳还在,应该还有救。
李微清想去扶他,傅惜舟立刻疼得“嘶”了一声,气息微弱:“小娘子还是走吧……我怕是活不了了。”
他一身布衣被血染满,显然伤得很重,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本典籍不放,好像书才是他的救命稻草。
李微清顿时生了怜悯之心,又忽然想起师父的话。
“清儿,江湖人心险恶,为民除害杀人可以,但不可心软随意救人,否则就是往自己身上套枷锁,留下潜在危险。”
傅惜舟重重地咳嗽一声:“莫要……管我。”
救人要紧,再耽搁下去他真的会没命。
虽怕师父责罚,但李微清还是心一横立刻骑马带人去了医馆。
傅惜舟这伤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受贪污案牵连,他从正一品大将军沦为一个徒有虚名的指挥使小将军,多心有不甘。
恰逢敌寇来袭,傅惜舟心里憋了一口气,跟着父亲上战场时玩命只身一人杀入敌营取了贼首的项上人头。
短短三日便促进父亲统一边北,自己却落得个遍体鳞伤。
傅惜舟只在军帐养了一天,便偷偷离开借此机会接近李微清。
他的伤确实不能耽误太久。欲用这种办法靠近她实在冒险。
但他愿意赌。
赌李微清不会见死不救。
事实证明,她果然如此。
李微清坐在床边托腮望着昏迷中的人,实则思绪已飞远。
有关翡翠玉佩上的毒,师父没有直接告诉她是何缘由,只是不断让她去研究各种各样的毒草药物。
这些时日,她逐渐摸索出门道,心中亦有了答案。
有一种草,名为“点星”。
熬汤喝下有保持玉容年轻之功效,可若配合其它养颜草料碾成粉末藏于玉佩,长期佩戴者便会先中毒,再精神失常,最后完全受布他人控制。
那枚玉佩便是如此。
答案让人毛骨悚然,李微清无法判断是何人有如此歹毒心肠。
玉佩自她上回中毒丢失,至今下落不明,而裴余又生死未卜。
李微清不免心烦意乱。
傅惜舟慢慢睁开眼,对上她烦躁的眼神,睫毛轻轻颤动,似是不解。
李微清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子好像在……装可怜。
但又不像装的。
毕竟重伤未愈,刚从昏迷中醒来。
傅惜舟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说着就要下床叩拜。
李微清拦住他,眸色清冷:“不必。你既醒了,我也无需再照顾,就此别——”
她话还未说完,傅惜舟就拽住她的袖子执意不松,摆明了要赖上她。
“作甚?”
她连看大夫的银子都未向他索要,这人倒先赖上他了。
傅惜舟声音委屈:“小娘子可以收留我么?拿我当杂役使唤也行,我没有家了。”
李微清坐了下来。
傅惜舟继续道:“边北虽大捷,可我的弟兄双亲皆因外敌入侵命丧黄泉,我只是一介布衣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无处可去。”
“只要小娘子肯收留我,让我做何事都心甘情愿……待我科举中榜,来日飞黄腾达定不忘小娘子今日恩情……”
傅惜舟话说得比那戏文里唱词好听,讲完自己差点都信以为真。
但李微清无动于衷。
他模样清秀,没想到骨子里却是个小白脸,竟妄想留她身边求一处庇护。
想得倒美。
她不过是一个在世人眼中已经死去的公主,混迹这茫茫江湖只为寻到好友。本就多有烦扰,又怎会眼瞎心盲留一个累赘在身边当拖油瓶?
李微清站了起来,指着窗外的点心铺示意他看:“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的道理。纵你家人已去,但你还有一双手在,就莫要乞求他人施舍,靠自己总不会饿死。”
傅惜舟坐起来,两只手死命抓住她的袖子恳求:“我知小娘子是为我好,可我从小在爹娘兄长宠爱下长大,无法接受这茫茫天地独剩我一人……”
李微清从未遇到这么难缠的人,不禁皱眉很想抽他一鞭子。
然而想到他身上还有伤时只好换了种方式逼他后退。
李微清:“我丢了枚翡翠玉佩,你若能寻回来,我便考虑收留你。”
他马上闭嘴,松开了她的胳膊。
知难而退,还算识相。
她转身大步离开。
等人走后,傅惜舟从怀里取出那枚玉佩仔细打量,不禁纳闷:一个有毒之物,她寻回来作甚?
当初让属下带回来,不过是想多积累一些物品当做线索分析,从未想过如今会派上用场。
里面的毒他早让人清理干净了,此刻在日光下,它的光泽许是因为没了剧毒,变得明亮闪烁。
这毒的作用他是知道的,莫非李微清就是利用它控制参与贪污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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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音阁亭台。
什么瞒不过师父的眼睛,李微清站在她身后,一五一十将救人的事与她细说。
花飘然一袭红衣弯腰摘了朵莲花转身放到她手中:“当日收你为徒,不止是看在那和尚的面子上。初见你时,我便知你心性。可这也是你的弱点,日后行事万不能再鲁莽。做了我的徒弟,今后无论去哪儿你都是竹音阁的人,自会有人暗中帮你。可是清儿,你也要守规矩。”
李微清颔首:“师父,我明白。”
花飘然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今日找你过来,是有件事要和你说。”
师父为她寻的市井身份已找到了,是一位落魄珠宝商之女,前些日子和情郎私奔殉情,后珠宝商也抑郁而终。
珠宝商老家在鲸南一带,离裴余老家很近。
且户籍仍在,亦无人见过原主的相貌,李微清即便不使用易容术,也能直接登室入住,没有人会起疑心。
唯一有问题的地方在于原主有未婚夫这件事百里乡亲们都是知道的。
李微清在找傅惜舟之前特地去查了他的身份,与他那日所言皆能对上。
傅惜舟正在客栈的屋内换药,李微清就闯了进来,看到什么又立刻转身背对着他问:“你要不要做我夫君?”
傅惜舟手中的白玉药瓶一个不稳,碎在了地上。
猎物主动送上门来,头回见。
李微清以为他是吓到了,怕他不应允,情急之下拿出长公主的身份作诱饵:“你做了我的驸马,助我隐姓埋名寻友,日后我定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看中傅惜舟的软弱,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沉默了良久后,傅惜舟似是终于松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