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和他的红山茶》北木九枝

8、第 8 章

　　暑假很快过去，楼前杏树上的叶子被清早初升的凉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晕，借由阳光向大地投出斑驳的光影。花悦捡起一片落叶，掐着叶柄让树叶在指尖旋转，他在心里默默祈盼楚桃的归期，不曾觉察有只红蜻蜓落在他的发顶小憩。
　　这天，上官倩带周芳芳去医院体检，临走时嘱咐周四娘：“早上人多，你多在前厅帮花悦照看照看。”周四娘嘴上答应，却在客人最多时借口走开了。
　　花悦正给一桌客人点餐，便有另一桌客人高声催促。那是一群在社会上浸淫许久的青年人，他们高矮胖瘦不一，举止气质大相径庭，穿着却都很讲究。为首那人带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高高瘦瘦、皮肤白皙，一头长发用黑皮筋松松垮垮的绑在脑后，看起来斯斯文文。他正低头安静地喝着咖啡，与周边的嘈杂环境格格不入。出声叫嚷的是坐在他身旁的健壮男子，皮肤黝黑粗糙，染成土黄色的头发根根竖起，活像山猪身上的鬃毛。
　　众人一看便知这群人是不能惹的，各个噤若寒蝉，连头都不再转一下了。花悦走到跟前为那群人点餐，临走时却被那个像黑山猪一样的男人擒住了手腕：“美人，别急着走啊，叫声哥哥听呗！”
　　花悦心中吃了一惊，面上却表现的镇定：“这位客人，您不着急出餐了吗？”他声音清冷，语气淡然自若，令旁边的长发男子微微抬起眸子瞥了他一眼。
　　男人不肯放手，反而突然发力将人拽向怀里，花悦没有准备，闷哼一声摔倒在男人腿上，连带着将桌子上的咖啡壶打翻，咖啡液从桌子边缘淌下，将花悦的半边肩膀都浇透了。
　　花悦试图挣脱男人的钳制，而对方却将他的手臂扣在身后狠狠按压。花悦清楚，这些人是打定了主意要拿自己寻开心的，因此紧咬着后槽牙不肯出声。
　　长发男子托起花悦的下巴细细打量，像打量一件漂亮东西。他冷若冰霜的声音响起：“你叫一声，我就让他放了你。”
　　花悦脸色苍白，眼睛却沉静如水，他挺起脖颈与之对视，令对方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楚桃和杨旭刚推开餐厅的大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起哄的呼哨声，进门才发现是一桌客人不知在拿什么人取乐，正闹的起兴，反观其他客人，各个低头不语，目不斜视。
　　一位身穿花衬衫的男子突然高声道：“松哥，这孩子虽然漂亮，但是太不会来事儿，将来恐怕连□□都不会，还是算了吧！”
　　杨旭还瞪着眼睛愣在原地，心中疑惑这些人在说什么虎狼之词时，楚桃已经疾步上前，看清了被按在桌下的人是谁。
　　“花悦！”几乎是喊出名字的同时，楚桃的拳头已经挥向将花悦钳住的男人。桌子上的其他人纷纷站立起来愈将楚桃拦下，却见长发男子缓缓起身道：“行了，别在这种地方闹出动静，让阿乔知道不好”。
　　杨旭见楚桃瞠目欲裂，紧握的拳头青筋凸起，怕他按捺不住继续动起手来，于是上前拉住他，小声道：“你先别冲动。”其他客人眼见势头不好，互相看了一回，便撂下筷子逃也似的离开了。
　　长发男子走到楚桃身边，细细看了一回楚桃的眉眼，笑道：“他是你朋友？对不住了。”他安抚似地拍了拍楚桃的肩膀，向身后道：“山猪，放人。”
　　山猪松开花悦，脸上十分的不情愿。他跟在长发男子身后，同其他人一样，悄悄地打量楚桃，在对上那双相似的、同样能令他们生出怯意的眼睛时，才幡然醒悟：“太像了！”。
　　那群人前脚刚出了店门，周四娘后脚就回来了，他与长发男子打了个照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怎么是他！”
　　周四娘低下头走进店里，胸口的忐忑尚未平复，耳边便响起一声质问：“你去哪了？”
　　周四娘抬眼望去，只见楚桃正对着他，脸上的余愠未消。
　　“发生什么事了？”周四娘问。
　　店里有一客人插嘴道：“刚刚来了一群人，各个凶神恶煞的，其中一个还动手欺负你们店里的哥儿。”
　　周四娘心虚起来，他确实想趁周芳芳母女不在的时候将花悦一个人留在店里，遇到难缠的客人好让对方难堪。可他不曾想到来的是这样一位惹不起的主，心里一阵后怕。
　　“你明知道这个时间是店里人最多的时候，周姨和上官都不在，你还把花悦一个人扔在前厅？”楚桃冷着脸又问了一遍。
　　周四娘纵然心里发虚，嘴上却不肯落了下风：“呦——，吃了枪药了！我就离开一会儿的功夫，哪能想到会出这种事？再说，凭什么我就该在这？凭什么就该我应付那些人？谁天生比别谁金贵了？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今天若换作是我，决不会给店里添这样的麻烦！我劝你，不如放开些，让他自己长点本事！”
　　楚桃听他这样说，登时沉下脸来，连带着看周四娘的眼神都冷了。周四娘本就嫉妒花悦，如今又见楚桃这般维护他，心中酸火灼烧，言语越发刻薄起来：“这世上漂亮的人多了，怎么这种事总叫他遇上？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不给人机会，人家就招上他了？”
　　“你——！”楚桃哪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一时被噎的回不了嘴，脸都胀红了。花悦鲜少见他受挫的样子，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于是拉他道：“好了，我也没吃什么亏。”
　　楚桃的目光从周四娘的脸上掠过，移向花悦。花悦的从容镇定让楚桃感受到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楚桃无法理解，经过这样一场闹剧，对方是如何做到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楚桃走过去，捏起花悦的下巴，好让对方正视自己，为了避免因为冲动而伤害到对方，他刻意放缓了语气，压低了声音：“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会愤怒，会害怕，会羞耻，会哭，会委屈，为什么你不会？花悦，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反过来安慰我……是我在一厢情愿为你出头吗？花悦，告诉我！”
　　餐厅瞬间鸦雀无声，楚桃纵然声音不大，在场的人也能感觉到他压抑着的怒气。周四娘也不由的摸着胸口，心道往日是自己眼拙，不曾看出这人较起真来竟是这般令人无处遁形的情景，幸亏自己不曾把他逼成这样。
　　花悦那双沉静如湖泊的双眼有了一丝涟漪，楚桃瞳孔中映照着的自己，令他痛苦的闭上眼睛，难过的想要死去。
　　从对方痛苦的表情里，从对方紧闭的双眼里，楚桃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残忍的事，就连杨旭都忍不住阻止他：“喂！桃子，你冷静点。”
　　但他并没打算就此停住。他抛开在场的所有人，拽着花悦来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在狭窄闭塞的空间里逼迫着对方，让对方认清事实：“花悦，你在讨厌自己吗？”
　　他双手捧起对方的脸颊，温柔的用拇指轻轻抹去溅在对方脸上的咖啡污渍，开口却不留余地：“如果是这样，就请睁开眼睛看看自己。你没什么了不起，你跟所有人都一样，别人有的情感你统统都有，讨厌自己，鄙视自己，愤怒、羞耻，一切人、甚至你自己都可以瞧不起你，别拒绝它们，别压抑自己，好不好？”
　　花悦再次闭上眼睛：“你也会讨厌自己吗？”
　　楚桃将人拥进怀里，闭上眼睛苦笑：“当然，此时此刻，我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很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