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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在基地的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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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地的另一端,后勤保障组的办公室里,金丝眼镜男人正在整理一份设备校准记录。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行数据都核对过,才签上自己的名字。旁边的同事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近怎么天天加班?”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了笑:“首飞在即,后勤保障不能掉链子啊。”
同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走出了办公室。
金丝眼镜男人目送同事离开,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动手中的记录册。他的手指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是一份测试设备的维护记录,上面登记着下一批校准仪器的入库时间。
8月10日。
他合上记录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
五天。距离首飞还有五天的时候,那批仪器会入库。而他,只需要在那批仪器上做一个小小的、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改动。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晚霞烧得正红,像一片燃烧的海。
他微笑着,关掉了桌上的台灯。
首飞技术交底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沈星卓收到了一条短信。号码虽然没有存过,但那串数字他记得清楚。短信只有一行字:“今晚七点,基地东门外老地方。方便的话来。”
沈星卓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面前的数据报告。但他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一页的数据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林琛坐在对面,注意到他翻手机的动作,但没有多问。
下午六点半,沈星卓合上电脑,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他说。林琛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去吧,数据我盯着。”
沈星卓走出实验室,往基地东门的方向走去。七月底的傍晚,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附近,把天空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橘红色。跑道上的余温还在蒸腾,空气里有一股沥青和草混合的气味。
他走得不快,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就是见一面吗?又不是没见过。但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微微出汗了。
基地东门平时很少有人走,通往外面一条不起眼的乡镇公路。门岗的哨兵认识他,敬了个礼,放他出去了。
东门外三百米,有一家叫“老兵”的小面馆。
说是面馆,其实就是一间铁皮棚子搭起来的简易房,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老板姓刘,是基地退役的老兵,在这儿开了十几年店,基地里的人偶尔会来这儿吃碗面换换口味。地方偏,生意不咸不淡,但胜在清静。
沈星卓远远地就看到了陆航。
他坐在靠里的那张塑料凳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没有穿军装,头发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湿气,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吃了一半的牛肉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在等人。
听到脚步声,陆航抬起头。
他看到沈星卓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陆航没有站起来,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猛地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沈星卓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来了。”陆航说。声音很稳,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沈星卓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折叠桌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沈星卓坐下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到了陆航的膝盖,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又同时若无其事地移开——但沈星卓的耳根已经红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一碗牛肉面,一碟拍黄瓜,两瓶玻璃瓶装的汽水,瓶身上挂着水珠,是冰过的。
“你点的?”沈星卓问。他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怕被人听到。
“嗯。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按老规矩点了。”陆航把其中一瓶汽水推到沈星卓面前,“还是冰的。”
沈星卓接过汽水,瓶壁上冰凉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瓶子,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他的拇指在瓶口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陆航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沈星卓的拇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老刘呢?”沈星卓问。
“在里面煮面。我说有朋友来,他多下了一份。”陆航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我说的是‘很重要的朋友’。”
沈星卓的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汽水瓶上的标签,但标签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清。他的耳根更红了。
面馆老板老刘掀开帘子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沈星卓,咧嘴笑了:“哟,小沈来了!好久没见你了!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沈星卓说。他抬起头的时候,飞快地看了陆航一眼,又移开了——那个眼神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陆航捕捉到了。
“好嘞!”老刘缩回头,帘子落下来,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钟。面馆门口没有其他人,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渐暗的天色中亮起来,又消失在拐弯处。蝉鸣从路边的杨树上传下来,一阵一阵的,像夏天的呼吸。
陆航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但没有吃。他的目光落在碗里,但心思显然不在那碗面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星卓的眼睛。
“那天开会,”他说,“人太多,有些话不方便说。”
沈星卓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他的手指在汽水瓶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是一个他自己没意识到的紧张信号。
“这七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在跑道上,我应该多跟你说几句话的。”陆航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左手放在桌沿上,拇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着——和沈星卓刚才摩挲瓶口的动作如出一辙。“当时觉得来日方长,反正都在一个基地,总有机会。没想到第二天就接到了隔离通知。”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但沈星卓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和他在会议室门口听到“好久不见”四个字时感受到的,是同样的重量。
“不是你的错。”沈星卓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陆航的左手拇指上——那个来回摩挲的动作,他太熟悉了。陆航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陆航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被看穿的窘迫,但更多的是温柔。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陆航抬起头,看着沈星卓的眼睛,没有再移开目光,“但我想你了。”
四个字。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就这样直直地说了出来。
沈星卓握着汽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瓶身上的水珠被他的体温融化,顺着指缝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还在冒着凉气的汽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也是”,想说“我每天晚上加班到凌晨,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回到那个没有你的宿舍”,想说“我在公告栏上看到你的名字时,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终于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见到你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低着头,手指在瓶身上来回摩挲着,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也是。”
三个字。声音很轻,几乎被蝉鸣盖过去。但陆航听到了。
陆航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没有再追问,没有再逼沈星卓多说。他只是拿起自己那瓶汽水,举起来,朝沈星卓的方向递了递。
沈星卓抬起手,两瓶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敬首飞。”陆航说。
“敬首飞。”沈星卓说。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汽水很冰,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股廉价的甜味。沈星卓放下瓶子的时候,发现陆航在看他——不是那种扫一眼的看,而是那种认认真真的、像是要把这七个月欠下的都补回来的看。
沈星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沿。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如果不是陆航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陆航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也低下头,假装在吃面,但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老刘端着面出来了。一碗红烧牛肉面,汤色浓亮,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牛肉片,撒了一把香菜和葱花。老刘把碗放到沈星卓面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刘哥。”沈星卓说。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和陆航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两个人又同时移开了——像两个做贼心虚的少年。
老刘摆摆手,又钻进帘子里去了。
沈星卓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汤头浓郁,面条筋道,牛肉炖得软烂入味。他忽然觉得,这七个月里他错过了很多东西。不只是一些人,还有这家面馆的牛肉面,还有傍晚坐在塑料凳上吹着晚风吃一碗热面的感觉。
陆航没有继续吃他那碗已经半凉的面,只是看着沈星卓吃。他的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件很久没见、终于又回到眼前的东西。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是那种有节奏的敲击,而是那种心不在焉的、完全下意识的动作。
沈星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你不吃?”
“饱了。”陆航说。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看你吃就行。”
沈星卓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但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明显。
陆航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得更轻了——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似的。
沈星卓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端起汽水瓶喝了一口。他放下瓶子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航的手——那只手正搭在桌沿上,离他的手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
陆航注意到了。他没有把手移开,反而往前挪了一点点——不到两厘米,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星卓看到了。
沈星卓没有把手移开,也没有把手往前挪。他只是让那只手留在原处,和陆航的手隔着不到八厘米的距离,在傍晚的光线里,在折叠桌的桌沿上。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把手移开。
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子和泥土的气息。天边的橘红色渐渐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中。
沈星卓放下筷子,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抬起头,发现陆航还在看他。
“看够了没有?”沈星卓问。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没有。”陆航说,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牙齿,“不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沈星卓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反驳。他低下头,把筷子并拢放在碗上,然后抬起头,看了陆航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是陆航七个月前在跑道上见过的。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路灯亮起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老刘出来收碗,看到两个人还坐在那里,笑了一声:“怎么,舍不得走啊?要不要再来瓶汽水?”
“不用了,刘哥。”陆航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包,“多少钱?”
“算了算了,今天我请客。”老刘摆摆手,“你们这些搞飞机的,能把飞机飞上天,比请我吃十碗面都让我高兴。”
陆航没有推辞,把钱包收回去,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刘哥。”
“谢啥,赶紧回去吧,晚了该关大门了。”
两个人走出面馆,沿着乡镇公路往回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很舒服。
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谁都没有刻意靠近,但谁都没有刻意拉开。他们的手臂在走路的时候偶尔会碰到一起——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碰到,沈星卓的手指都会微微蜷缩一下,然后在下一次摆动中,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走到基地东门口的时候,陆航停住了脚步。
沈星卓也跟着停下来。
陆航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和他在座舱里盯着仪表盘时一样亮。
“星卓。”
沈星卓看着他。陆航很少叫他的名字。平时都是叫“沈总”,或者在公开场合什么都不叫,直接说事。今天他叫了他的名字,而且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首飞那天,你会来看吗?”陆航问。
“会。”沈星卓说,“我会在塔台。”
陆航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钟。他的右手抬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想拍拍沈星卓的肩膀,或者想握住他的手——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但沈星卓看到了那个动作。
他往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他伸出手,在陆航的手臂上轻轻握了一下——不是拍,是握。他的手指在陆航的小臂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然后松开了。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陆航站在那里,觉得被握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在夜风中微微发烫。
“我会飞给你看。”陆航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
沈星卓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陆航明白——那四个字里包含了多少东西。包含了信任,包含了托付,包含了“我相信你设计的飞机”和“我会活着回来”这两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进去吧。”陆航说,“明天还要上班。”
“你先走。”沈星卓说。
陆航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让,转身走进了东门。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远去,穿过门岗,拐过弯,消失在基地的夜色中。
沈星卓站在东门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握过陆航手臂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个触感。
然后他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低下头,走进了大门。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远处稻田的气息。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光芒微弱,但确实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这七个月来,他第一次真正地呼吸了一口完整的空气。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