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木心蝶翼，人诡难辨 对不起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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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带着腐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张恒在洞口旁已坐了有些时辰了，脑海中薛三思的那些话久久回荡在耳畔，他攥紧了拳，试图找到些真实感，但不等他仔细感受，周子衡的声音便从不远处的林子里炸开了。
“找！给我找！”
无数人影在树林间乱晃。
“那边看了没有？”
“周师兄，东边找过了！”
“那就去西边，一个活人能飞了不成？”
周子衡啐了一口，“敢跟薛三思一起让本少爷难堪，定要活剥了他！”
骂声、脚步声混在一起，震得张恒耳膜钝痛，他呼吸渐粗，颤抖着抱紧了傀儡，在火把的光扫过来的瞬间，他猛地缩身，将自己缩在石头的阴影处。
走了吗？
张恒试探地睁开眼，还没看清楚便听身后道：“张恒。”
张恒瞬间僵在原地。
“是我。”
沈追按在他肩上，声音低沉，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侧身朝林子深处偏了偏，示意张恒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几棵水地发烂的树，钻进了两块巨石的夹缝之间，外面的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追靠在石壁上，吐出一口气。
“你怎么招惹上周子衡那混世魔王了？”
张恒没回答，低着头抱紧了傀儡。
“也不知道反抗吗？”
“他们人多势众，”张恒声音闷闷的。
“人多势众？”沈追觉得这话有意思，笑道：“所以就不反抗了吗？”
张恒闻言抬起眼。
沈追看着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叹了口气没说话，抬起头望着石缝上那一线夜空，声音又缓又轻：“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来这秘境？”
“为了霜天玄功。”
“嗯，除此之外呢？”
张恒闻言一愣，摇了摇头。
“我等修仙之人，本最信天道，可偏偏有的时候却不信那庸俗的命。”
“与其说为了这功法不如说是证明，人可以比天更大，就像这霜天玄功。”
“当年仙魔大战，霜天阙老祖凭此功法，一人镇守北境百年。”沈追声音不疾不徐，“魔族三次北上，三次都被他挡在霜天阙之外，最后一次，他一人一剑追人魔域三千里，魔族闻风丧胆，百年不敢犯境。”
张恒屏住呼吸。
“你知道他出身何处？”
沈追自问自答道：“凡间。”
“一户农家，父母早亡，靠邻里的接济活到七岁，上山求道时，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
石缝里很安静，风从窄缝里挤了进来，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他也是从什么都没有开始，后来呢？”沈追声音低了下去：“创立了霜天阙，成为了北境之主，当年他锻造的那柄剑传入宗主手中，最后成为了虞师叔手里那把清霜。”
沈追收回视线，笑道：“一不小心，又说了好些废话。”
他拍了拍张恒的肩膀，道：“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既然先人能做到，后人为何不能？”
张恒肩膀微微绷紧，他低着头没说话，慢慢摩挲着傀儡的那处裂痕。
“沈师兄。”他突然开口。
“嗯？”
“还没问你，这时候怎么在这儿？”
沈追闻言从袖中摸出了那块巴掌大的罗盘，灵犀引中间的光已经很微弱了，但在黑暗中依旧清晰可见，光纹在罗盘表面缓缓流动，指向某个方向。
沈追将罗盘微微抬起，让张恒看清。
“我啊在找霜天玄功的下落。”
“你瞧，这便有着落了。”
张恒目光钉在罗盘上。
“明日一早，我就告诉薛师叔，届时我们一行人便启程直奔那个方向。”沈追收起罗盘，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薛师叔说要共享功法，我等皆有一份，到时候一雪前耻，指日可待。”
沈追说完便要离开，却被张恒拽住了衣角。
“沈师兄。”张恒开口了，“先前你给我那些保命的毒，还有吗？”
沈追偏过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石缝漏进来，落在张恒低垂的眼睫上，神色模糊。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沈追好奇：“之前给你的用完了吗？”
“用完了。”张恒补充：“放倒妖兽用了不少，失明的，行动迟缓的……各有各的用处。”
沈追看了他片刻，轻笑一声，从袖中摸出几个小瓷瓶，托在掌心。
“当然有。”他将瓷瓶递过去，语气无奈：“你也是，亏我先前教过你那些辨毒解毒的法子，如今倒好，反过来问我要了，我这个授业恩师，怕是当到头了。”
张恒接过瓷瓶，垂眼道：“多谢师兄。”
沈追摆了摆手，靠回石壁上，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是我学艺不精。”他自嘲道：“那些死去的弟子，身上的毒我竟解不了，试了多少法子都没用，百毒之王也是如此了，可怜那些性命……”
张恒手指顿了下。
“师兄操劳，这些事压在身上，也该歇歇了。”张恒道：“今夜我来守吧。”
沈追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行，那就幸苦你了。”
他转身朝石缝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道：“对了那些毒你省着点用，秘境里可没处补。”
沈追的背影消失在石缝尽头。
张恒低头，握着手里那几个瓷瓶，在月光下转了一圈，而后收进怀中，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远处，周子衡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行渐远，怀里的木傀儡在月光的浸润下，如活了一般。
翌日清晨，天空好似被谁泼了一锅陈年老灰，灰蒙蒙的。
李玄竹跟在队伍中间，裹着药物的脖颈还在隐隐作痛，他偏头看了眼身侧的阿阮。
阿阮正盯着前方沈追的背影，琉璃色的眼睛半阖着，不知在想什么。
“你盯着他看了一路了。”李玄竹声音沙哑。
阿阮闻言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李玄竹的伤口，“还疼吗？”
李玄竹愣了下，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活动了下肩膀，谁知牵扯到了伤口，不由得嘶了一声：“还行。”
阿阮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重新看向前方。
沈追走得并不快，时不时便要低头看一眼手中的灵犀引，眉头自出发就没松开过。
江见雪走在队伍最前面，惊蛰缠绕腰间，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他活动了下肩背，不知怎么这一个月来总觉得浑身发冷，灵力总是莫名消散，这症状好像去蜃楼坊时便一袭有了，自众乐天回来后便愈发频繁。
莫非是那欢颜酒的副作用？
江见雪暗自把尊者骂了一通，难耐地蹭了下背。
“薛师叔。”
沈追从后面赶上来，将灵犀引递到他眼前，罗盘上的光纹比昨夜又亮了几分，丝丝缕缕指向西北。
“霜天玄功的方向越来越清晰了。”沈追声音振奋：“照这个速度，只要不出意外，不出三日，我们就能——”
“陆师兄！”
他话音刚落，便听队伍后面传来声惊叫。
“陆师兄你怎么了！”
有弟子喊道。
江见雪停下脚步，转身疾步走去，沈追也连忙跟了上来，一边走一边道：“怎么了？怎么了！”
“薛师叔，沈师兄。”
一弟子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指了指站在那一动不动的陆仁，道：“陆师兄不知怎么了，好好的就成了这模样。”
江见雪看向眼前的人，往日里话最多的人此刻低着头，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锯断了的木桩。
江见雪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没反应，再用力气推了下，陆仁的身体晃了晃，却没倒下，像是脚底生了根。
沈追走到一遍，不住地唤道：“陆师弟？你怎么了？说话——”
他刚想推推陆仁，就在手指快要触碰到他的时候，陆仁动了。
沈追心下一松，刚要开口下一秒瞬间僵在原地，陆仁是动了，但却诡异至极！
他的胳膊肘竟向着反关节翻折，只听一声脆响，胳膊竟被自己硬生生掰断了！
围观的众弟子惊叫一声，瞬间散开。
陆仁的另一条胳膊同样如因此，两条胳膊就这样垂在身侧，手指蜷曲像两只死去的蜘蛛。
李玄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一步。
阿阮默默按上了剑柄。
“陆……陆仁？”江见雪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种自己都没发觉的警惕。
话音未落，陆仁的身体猛地想上弓了起来，先是大腿，然后是腰，脊柱“咔咔”地响，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后颈的皮肤被撑得发白，青色血管像蚯蚓似的凸了出来。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而后，只听一声——“砰！”
陆仁整个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翻了过来，面朝上，四肢朝下，后背贴地，肚子朝天，手脚撑在地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他眼睛瞪大，瞳孔涣散，死水似的眼睛里好像有东西在游，荧绿色的丝线，好似小虫子在眼球表面爬！
江见雪咽了口唾沫，正要迈步——
陆仁瞬间动了！
四肢同时发力，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朝离他最近的弟子扑了过去！他速度太快了，那弟子甚至来不及喊叫就被扑到在地，陆仁骑在他身上，双手掐紧了那人的脖子，指节咯咯作响，那弟子的脸瞬间胀成了紫色！
“松手！陆仁！松手——”
几个人冲上前去掰他的手指，可他的手指像是焊在了那弟子脖子上，指尖陷进皮肉，血顺着指缝淌了一地！
他猛地松手了，整个人忽然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身体开始发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驱赶，每一寸都在抖！
身下那弟子早已被掰断了脖颈，五个血洞正汩汩冒血。
“让开！”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个弟子冲了出来，满脸煞白，双手握剑，悲愤道：“伤我师兄！去死吧！”
像是被逼急了的兔子，没有任何犹豫，只听“扑哧”一声，剑尖穿膛而过，陆仁身体猛地一弓，像只被针穿过腹部还妄图挣扎的虫子，一动不动。
血沿着剑脊一滴一滴落在了枯叶上。
江见雪站在原地，脑子里嗡鸣不止。
“陆仁？”沈追第一个冲上去，蹲在陆仁身侧，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片刻后，他抬起头，嘴唇发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不可能。”
他扭头看向江见雪，又看向周围脸色煞白的弟子，像是要找到一个可以回答他的人。
“他吃了我亲手给的丹药，活络筋骨，抵御瘴气，明明吃了的！肯定能过这雾瘴林的……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
沈追崩溃地推着陆仁，“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不住地道歉，“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陆师弟……”
沈追一拳一拳捶着地，直到关节血肉模糊，有上前来安慰他的弟子全都被沈追推开了，他盯着地面，好似溺死在了愧疚的海，就在这时，眼角余光处，那只早已死去的身体动了一下。
沈追猛地抬起眼：“陆师弟……”
陆仁早已是死人一个，却在这时，他嘴唇在动，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拱，他的嘴唇被撑开，露出了一线黑暗。
那东西慢慢向外移动，挤过喉管，挤过牙关，像是从腐土中挣扎出来的嫩芽。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终于，两根长长的须子探了出来，接着是荧绿色湿漉漉的翅膀，像一片被揉皱了的嫩叶，竟是只蝴蝶。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木心蝶翼，人诡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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