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惊绝子

40、恨千般也错千般

　　云楼仙尊传了讯息过来要朱三前去，朱三心中忐忑，不知事由，却又隐隐有些期待，他想起身作唐秋迟时，隔雾观花窥见的清冷仙子，和她温婉动听的声音。那不染一丝尘垢的玉水宫，总觉得自己洗得再干净也会踩脏。

　　熟悉的玉水宫云雾飘扬，走进其间如置身蓬莱仙境。这里似乎没有季节，莲花池的莲花该如何开就如何开，花身轻轻摇曳着，清香扑鼻。

　　云楼仙尊站在莲花池前负手而立，早就听闻朱三的到来，她转身望去，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满是思量，红唇微启：“朱三，过来。”

　　朱三低着头，蹑手蹑脚地走上前。

　　他不再是她的大弟子唐秋迟，也不是路凛，这些掌门看得出来，天道糊弄不过大能修士，云楼仙尊应该也看得出来，却不知对自己究竟是何态度。

　　她脚踏云海，居高临下地伸出了手，宽袖垂落如一瓣莲花。

　　朱三也紧张了起来。

　　然而她的手只是很轻很轻地落在他的头上，温柔地抚摸着，像一位慈祥的母亲。

　　当然，朱三也能察觉到，她的抚摸之下，藏着一股试探的力量。那力量轻柔，并不硬来，如细水长流，绵里藏针。

　　如果探出一丝不对劲，朱三怀疑这只温柔抚摸的手是不是会在一瞬间捏碎他。因此他战战兢兢，实在不知所措。

　　若是要探魔气，他应当可以松口气。朱三记得百花夜宴那一夜，他喝得半醉半醒，迷迷糊糊只觉有东西游走体内，透着刺骨的凉，又闻到一股极刺鼻的血腥味。他被惊醒之后，赫然发现，顾绝在他体内留下的魔蛇，正缠绕在他身上，与那两个傀儡侍女对峙。

　　当时他便震惊于这两个傀儡的妖力之大，竟与魔蛇斗得不相上下。最后魔蛇窜出，将侍女一并吞噬，自己也化作黑雾消散。朱三还想倒是顾绝救了他一命。

　　只是被长蛇缠绕的滋味还是太过惊悚窒息，正如顾绝此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朱三万不想再被缠上。

　　试探过去，云楼仙尊面色如常，收回了手，轻声道：“你的心境似有不稳，平日里应多加潜心修炼，勿过于看重浮尘。”

　　“是、弟子遵命……”朱三的心总算落到实处。

　　“九藏门内发生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如今仙门广聚，共助九藏渡难，身为九藏弟子，却也不可无所事事。所以本尊要交代你一个任务。”

　　“师尊请讲。”

　　“那魔头自立魔教一派，早就为虎作伥，救走玄渊魔物后便不知所踪，吾与几位仙尊都认为后患无穷……”她淡淡地望着朱三，“便派你前去搜寻他的下落。”又交给他一样物什：“这枚玉佩乃是吾云楼座下的凭证，见此物如见吾，你若需要他人相助，可随时吩咐。”

　　“谢师尊……”朱三受宠若惊，慌忙把那玉佩接住，玉佩通体冰凉，拿在手中却很是滚烫，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师尊信我？”

　　“自吾见你第一眼，便知你本性不坏。世有经言：‘花开莲现，花落莲成’。有人疲于世俗周折，心莲难寻，唯有潜心静待，自有所见。而见遍俗尘万千，不受贪嗔痴毒，心莲方成。”

　　朱三虽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正随她坐下，云楼仙尊轻一挥手，便有个孩童端了杯盏进来，她在莲花上接了玉露，呈给二人。

　　“如今焉然体弱，明离性子太急，你作为师兄，着实需要辛苦些。”

　　“弟子明白。”朱三接过杯盏，等师尊先抿一口才敢喝，果真是琼浆玉露，喝进口中开始无味，后来只觉五脏六腑都清爽许多，什么浊气疼痛尽被一扫而空。

　　等出来之后，那抹莲香仍淡淡可闻，朱三捏紧了手中的玉佩，心中明朗。

　　他也是被人认可过的，不再无家可归，也有自己的身份。

　　门外小小一直等着他，看见朱三便跳入他怀中。

　　朱三走竹屋的路倒是轻车熟路，如路凛所说的一般，竹林不管如何砍伐仍长得茂密，据说砍竹子可以锻炼体力，他想着先打坐一会儿再来试试好了，和南曲陌打过一场才清楚意识到他和他们的差距，只想着能快点变强就好了。

　　然而小小的肚子就在这时响了几声，朱三决定还是先给他做顿饭吃。他到竹林深处采了点竹笋，又和小小一起打了鱼，认不出是什么鱼，反正能吃就行了。小小一时变不回人形，就在案板旁看他片鱼切笋。

　　其实朱三也做不来这些，无非是照着印象里路凛做的样子做罢了。他不记得是该先下笋还是先下鱼，又要煮多久，手忙脚乱的，再一看旁边的调料也空了，和小小对视一眼，小小道：“……阿爹，其实我可以生吃的。”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吃了，朱三刚尝上第一口，就吐了出来，怎么这么腥呢，按理说竹笋的鲜是可以弥补鱼肉的腥啊？小小倒是囫囵吞枣一般吃完了。

　　吃完后朱三在屋子外打坐，小小趴在他旁边睡觉。昨天和柳焉然那一场情事好像又滋补了玉灵不少，今日修炼起来畅通无阻，浑身清爽得很，既然有这般事半功倍之事，那岂不是日夜同他双修便可长进修为，何须修炼？朱三不知道他此番想正合了合欢宗的意。

　　一切本该安宁，直到朱三的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不属于他的经历。

　　哀恸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朱三想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不在外面，只在他脑子里炸开。哭的、喊的、怨的、求的，男女老少混成一团，挤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挤进血肉里，又要从眼眶里挣出来。

　　他拼命闭上眼，眼前却更亮了，遍布醒目的红，那是一个又一个人间炼狱，不知是死是活的，也不知是人还是鬼了，他们惨叫着痛哭着，滔滔恨意如滚烫的铁水，从朱三心口浇下去，烫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朱三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们在恨谁？他不知道。

　　那些不可言状的恨意，就那样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朱三想喊出声来，可张开嘴，发出来的却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有老人的嘶哑之声，有孩子的尖锐之声，也有女人哭哑了的、哑得只剩气音的声音——

　　朱三捂住自己的嘴，那些声音却还在发狠地往外挤，从他喉咙里，从他指缝里，一声一声，经久不绝。

　　可是他自己也很苦了！那些苦难都是他曾见过的、经历过的，不需要再在此刻重演一遍！他一个人的痛苦便已压得自己直不起腰，又如何承受这千疮百孔的人间。

　　他被这些扰得有些烦躁，止不住地烦躁，若再不发泄出来，自己就要被烧灼成灰了，于是他抓着惊寒剑胡乱劈砍起来，对着林中密密麻麻的竹子，用尽了十足的力气，一下一下越砍越重，剑砍竹子发出梆梆的闷响，他急促地喘着气，却仍消解不了那些怨带来的烦闷。

　　朱小小早已被吓醒，看他癫狂暴躁的模样心惊胆战，本来后退几步，下一刻却又不受控制地跑了上来，围着他担忧地叫喊。

　　别吵了，别吵了！

　　朱三红着眼，一剑一剑往竹子上招呼。锋利的剑锋所到之处，竹子应声而断，可断了一根还有一根，砍倒一片还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像那些没完没了的声音，怎么砍都砍不尽！

　　他索性不砍竹子了，对着空气乱劈，对着脚下的落叶乱砍，剑锋劈进土里，劈出泥来，劈得碎石飞溅，最终溅到自己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就像是被热汤烹煮，五脏六腑都已沸腾得厉害，想要解脱却无处可逃。

　　他只知道自己停不下来，一停下，那些声音就要继续撕咬他。

　　朱三的意识太过混沌，以至于他没发现自己发狂的攻击不小心伤到了朱小小，剑锋在那雪白的皮毛上划出一道血红的伤，朱小小疼得尖叫了一声，却仍未唤醒他的神智。它不知道阿爹怎么了，可它感受到了阿爹的痛苦。最后看了一眼朱三，它带着伤往外跑去，它帮不了阿爹，但一定有人可以。

　　不知砍了多久，胳膊开始发酸、发软，到最后朱三连剑都握不住了。

　　惊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汗水从额角滴下来，泪水从眼里落下来，砸在土地上，啪嗒，啪嗒。他慢慢滑坐下来，背靠着半截断掉的竹子，日光挂在竹林上方，清冷冷的照得他一脸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那些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响，但他已经听不清了，它们变成了一片嗡嗡的、嘈杂的底色，朱三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听过这种声音，爹娘骂孩子，孩子哭，鸡叫狗吠，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他嫌吵，总往外跑。

　　后来那些声音都没了，他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听见的只有风声、虫鸣，和自己的呼吸。

　　所以他再没有声音，可这些没活下来的，声音响彻苍穹，每一声都喊到了人魂魄里。朱三并未察觉自己流了泪，等他发现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一片。他没有擦，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任它流。

　　他慢慢伸出手，把地上的惊寒剑捡起来，插回鞘里。那些声音还在，但他没有再捂住耳朵，只是觉得累，脑子里的画面仍未停止。朱三已然有些崩溃，站起来，抱着剑往竹林外走，他想，凭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些，有怨就对仇人说，对天道说，对他说干嘛，他难道就能阻止这一切，免除人世间的苦难？冤有仇债有主，就像现在，他要找怨灵算账！

　　但是朱三不知道那东西披着楚玖的皮往哪跑了。

　　山路间人来人往，不止有九藏山的弟子，似乎还有其他门派的弟子。

　　脑海中的怨声载道减轻了些许，但周围的嘈杂人声愈发热闹。

　　“九藏山遭魔教重创后，玄渊的魔物全部逃出，不日便会危及四方，看来一场大战在劫难逃。”

　　“可九藏乃仙门翘楚，怎会轻易遭魔族入侵？”

　　“听说是有魔族奸细混入门派，内外串通。”

　　“快看，那不是璇玑天的施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