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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月光透过岭南茂密的林隙,斑驳地洒在枯枝烂叶上。

      少年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沙哑,"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绩……"

      他拖着受伤的腿,在荆棘丛中艰难跋涉。

      官道就在几米之外,却成了他不敢触碰的禁地。

      他怕遇到官兵,更怕遇到那两个杀手。

      但他也不敢远离官道,只能贴着官道内侧的树丛艰难挪动。

      期间,他砍了树枝,扯了衣摆,简单地将断腿进行了固定。走得饿了就啃几口饼,渴了就喝几口水洼里的水,实在累了,便找些枯枝干草,垒个简单的小窝,整个人缩在里面休息。

      岭南的秋天闷热如蒸笼,林间蚊虫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叮咬,被他抓得血淋淋一片。

      身上的麻衣,早已被树枝划成烂布条,丝丝缕缕挂在他单薄的身躯上。

      如此走了五日,他方才第一次见到人烟。

      那是一户猎户,在木栅栏围成的小院里,一家三口正围坐着吃早饭。

      妻子怀中抱着不安分扭动的幼儿,用木勺舀着米糊轻轻吹凉,孩子的小手却总想抓向父亲手中的馒头。

      丈夫而丈夫则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将手里的馒头递到妻子嘴边。

      用过早饭,丈夫挎上弓箭出门。妻子便开始洗洗涮涮,她蹲在盆边搓洗丈夫的衣衫,孩子趴在她背上,她不时回头回应着孩子无意义的“咿咿呀呀”。

      这一切被躲在栅栏外的谌砚秋看在眼里——他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狗,贪婪地嗅着这人间烟火,泪流满面了也浑然不觉。

      直到日头爬上中天,妻子开始准备午饭,谌砚秋溜进院子,扯下晾绳上的粗布衣衫,卷走风干的野兔,溜了出去。

      当院中飘出炒菜的焦香时,他已在山道上狂奔,怀里紧抱着偷来的衣物和食物,任泪水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滑稽的沟壑。

      直到那户人家的炊烟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谌砚秋瘫坐在地。

      他抓起那块风干的兔肉往嘴里塞,干瘪的肉块卡在齿舌间,他拼命吞咽,却越堵越紧,噎得他眼白直翻。

      "咳!咳!"他猛地抠住喉咙,伸手把肉块抠了出来。腥膻的肉块混着血丝喷在草叶上,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声,咳得他涕泪四流。

      他狼狈地跪在泥地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阿爹,秋儿活不下去了……姐姐,你在哪里?阿娘,秋儿好想你,你来带秋儿走好不好?阿娘……”

      谌砚秋直挺挺躺在泥土里,双眼瞪得大大的,口中喃喃道:“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生又何欢?死亦何苦?"他突然爆发出癫狂的笑,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呜咽,"阿爹……你且等等秋儿……秋儿这就来寻你……"

      他闭上了眼,将偷来的衣服盖在了自己身上。

      当求生意志彻底溃散时,身体就像卸了锁链的囚徒,一会儿便陷入沉睡,比前几日哪一日都睡得安稳。

      梦里,京都的柳絮正飘过文盛坊的琉璃瓦。

      他梦见了位于文盛坊里的谌府,还有府中那棵高大的槐树。

      他高兴地在树下仰着头,牵起衣摆,眼巴巴等树上之人将成串的槐花扔到他怀里,父亲和母亲坐在院中,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含笑看着他……

      他等了许久,却不见树上之人有所动作,于是,他着急地喊了起来:“姐姐~姐姐~”

      树上那白衣女子却始终背对着他,任他喊得喉咙嘶哑,也未曾转头。

      他终于等不及,手足并用也爬上了槐树,来到女子身后,扯着她的衣角,“姐姐~”。

      那人终于转过头,却不是姐姐的模样。她朝他露出了笑容,那个笑容却一直咧到耳根,他心中骇然,从树上跌落下来……

      "啊——"他猛地坐起,心跳如擂。

      他就这样怔愣坐着,像是失了魂魄,直到豆大的雨滴砸在他的脸上,他才猛然回神,沙哑道:“姐姐,你是在怪我吗?”

      “你个孬种!”他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随后张开嘴,贪婪地接了些雨水吞下去,嗓子的干涩和疼痛得到滋润。

      他撕下混了泥水的兔肉,就着雨水狼吞虎咽起来。

      待腹中有了食物,他发狠般扯下那辨不出颜色的布条,赤身裸体站在滂沱大雨中。冰凉的雨水冲走着身上的泥垢,也冲走了他内心的怯懦。

      “臣见方今公卿以下,类多拱默,以树恩为贤,尽节为愚,至相戒曰:‘白璧不可为,容容多后福。’伏见议郎左雄,数上封事,至引陛下身遭难厄,以为警戒……”

      少年在滂沱大雨中高声诵读,声音起初被雨声吞噬,却愈发铿锵有力,直至后来,他的呐喊竟穿透雨幕,盖过了这天地间的喧嚣。

      在诵读中,他重新给断腿细细绑了夹板,将那过于肥大的衣服用刀裁短后穿上,扯了布条将头发绾在头顶,多余的布料随手一裹,便成了简易的包袱,将剩下的兔肉小心放好,最后拄着长刀继续前行!

      此后十数日,他在丛林中找各种能吃的,掏过鸟窝,吃过昆虫,挖过野生首乌的根茎,采摘过野果,实在找不到果腹的,才会撤下一块兔肉抵挡饥饿,那些兔肉,支撑着他抵达了第一个城镇——乾州。

      那时,离那场山体塌方,已过去一月有余。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走在乾州城外的青石大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步履匆匆,或挑担、或推车,脸上写满生计的疲惫。

      他衣衫褴褛,脚上草鞋早已磨穿,露出血痕斑斑的脚掌。可这狼狈模样,并未引起半分人们半分关注——毕竟世道艰难,活不下去的穷人如草芥遍地,谁有闲心去打量一个同样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影子?

      他未贸然入城,在离城垣十步开外的墙角蜷坐下来。

      深秋的阳光斜斜洒下,懒洋洋地覆在他破旧的衣衫上,城门内隐约传来熟悉的喧嚷声……

      谌砚秋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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