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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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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天后,元宵节已经过去。复工时间因为患病人数每日累计增加而一再推迟,许多公司都选择了在家办公的方式。
这十四天里我疯狂读书,越读越觉得落下的内容多。从不读书的人往往自视甚高,读书越多的人越能发现自己的无知。这段时间里,我的脑袋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平静,我每天都在反复思考,我是谁,我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穆之关心我的方式永远在微信。吃了没,睡了没,在做什么。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总说再等等。我说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他说他已经开始在那边办公了,抽个周末会回来看我。
他的房子已经租出去了,东西也全部搬走了,车子如他所愿从奥迪换成了保时捷开去了苏州,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回来了,除了因为我。
又过了半个月,我开始去痊愈出院的市民家里采访,了解病毒带给他们的故事;我还做了社区基层工作人员的专题,才发现原来他们跟医护人员一样可敬。
“我女儿接我出院的时候,她说她以后要做医生。”一位母亲笑道,指给我看在她出院时一家人与照顾她的医生护士拍的照片,“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他们,就算是再多的锦旗和鲜花也表达不了我的感恩。”
“所以张医生说感谢他们最好的方法就是我长大后也可以帮助更多的人。”一旁的女儿才上初二,眼神里是对未来的坚定和期望。“我以后要像他们照顾我妈妈一样去照顾我的病患,让他们感觉到自己就算是普通的老百姓,生命也在被珍惜。”
经此一役,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理解医生,想成为医生,也会有越来越多的父母支持子女成为医生。
我做的所有专题Gloria几乎一字未改就发出去了。看到自己发表文章的阅读量与留言的时刻,是我感觉自己最有价值的时刻,比做任何事情都有价值。
我想起塔拉·韦斯特弗在书里说过:“先找出你的能力所在,然后再决定你是谁。”
我想是时候决定了。
——
穆之自从去苏州工作之后好像更忙了。微信总是过了很久才回几个字,就算是晚上打语音他也总有电话接进来,只要他去接了电话,那么肯定就不会再打回来了。
复工之后我们有一次三天谁都没有找谁,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乎我了,还是在等着我对搬家和结婚的事妥协。
总之这些年我和他的相处,就好像走在十二月刚刚结冰的湖水上,或者是走在三月快要融化的冰面上,得绷直脚背,绷紧脚趾,小心翼翼地轻盈地走,还要有一根长棍横着拿,随时准备踩破冰层跌下水时可以用棍子挂在冰面上,不至于整个人没影儿地栽进去。
不过奇怪的是这段时间我忙于自己的事,反而感觉周身轻松了很多,做事的效率提高了不少,甚至还出现了我一整天都没有想起他的情况,好像没这个人存在似的。终于我觉得再这样拖下去对谁都不好,于是周三晚上我给他留言,告诉他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他商量。
“怎么啦?终于想通啦?”这回他倒是不忙了,收到消息立马打电话过来。
“是的,我已经辞职了。”
“那好啊!什么时候过来?我随时去接你!”
“你不是很忙吗?怎么能随时过来?”
“为了我的宝贝当然随时咯。你就打包些要紧的东西,其余的来苏州再买吧,我这周六回去接你。”
他果然周六准时回来了,不过什么也没带,只背了个书包,显然没打算久待。一进门,我先督促他洗手换衣服,他摘下口罩,我上去拥抱他。他身上的气息变了,变得更好闻了,有一种高贵的气息;个子居然也变高了,我仰头的角度要再大些才能触碰到他的嘴唇,但这估计是我的错觉。他看上去容光焕发,新剪了头发,面容饱满稍稍胖了,这一切都表明他在苏州的大房子里过得非常舒心。
“你咋还没收拾东西?不会在等我帮你收拾吧?”
我家里还是整整齐齐,没有丝毫要打包的迹象。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不是已经做到管理岗位了吗?按理说大部分时间应该可以自己掌控了吧。”
“对啊,现在时间是自由不少,不过还是很忙啊。”他去翻腾冰箱,“渴死我了,一路上没敢摘下口罩喝水。有水喝吗?”
“最后一层有苏打水。”我又问他:“你最近是故意对我忽冷忽热吧?故意不回微信,等着我去找你?”
“我哪有。”他顾左右而言他,“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知道你放不下我。”他咕咚咕咚地喝完水后,急切地对我说:“愣着干啥,赶紧去收拾啊,我明天就回去了。”他环顾四周东走走西瞧瞧,“这么多东西一天收拾地完吗?”
“谁说我要走了?”
“你不是已经辞职了吗?”
“没错,我是辞职了,但我还不打算现在就搬。”
“为什么?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家?”
“这段空档期,我想每天专心读书写作,可以先做自由撰稿人,Gloria那边给我介绍了很多资源。”
“你来我家也一样可以写啊!”
“那恐怕由不得我做主。”我稳稳地坐在沙发上冷笑道,“我敢肯定,去了你家我一定一天到晚伺候你们三个,绝不会腾出空来。”看他不做声,我继续道:“去苏州也可以,我们能搬出去住吗?或者我一个人住在外面也可以,房租我自己出。”
“你这是什么意思?住我家还委屈了呀?难道不比你一个人住三四十平米好?”他站在茶几前说道,“再说了,让你快点过去也是我爸妈的意思,他们都不怕传染,都把你当自己家人。”
“传染什么?”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新型肺炎啊,你之前不是发热咳嗽吗?”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只是普通的发烧吗?而且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好的很啊。”
“也许你只是症状较轻而已,最后自己好了。”他坐到沙发旁边的小板凳上,并没有打算靠近我。“你就不应该乱跑,你的野心以后应该在孩子身上,为咱们培养出能上哈佛剑桥的孩子,不应该在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
“什么是外面的事情?”
“就是像你这次出去瞎跑。”
“我不是瞎跑,我在做正确的事情,你不要总对我指手画脚。”
“你如果是个有孩子需要照顾的母亲,你会这样瞎乱跑吗?”
“但我现在不是。况且我也不用指望孩子以后上哈佛剑桥,那还要等十几年,我现在自己就可以上。”微波炉“Bing”地一声响了,中断了谈话。我起身走向厨房:“我把中午做的菜热了一下,你先吃吧。”
“我妈说,当年的非典肺炎很多人虽然好了,但是留下了恐怖的后遗症,比如骨头坏死什么的。”
“你担心我有后遗症?”我气急了,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不可理喻。我把筷子往桌上一丢,结果筷子没有站稳,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后遗症是因为过量使用激素导致的,你要我跟你说多少遍,第一,我没有被感染,第二,我没有使用激素,我吃的都是正常的药!”
“咱们还是回苏州做个全面检查吧,毕竟特殊时期你跟重症病人接触过,又发过热,医生都给你开了什么药?给我看看。毕竟马上就要结婚生孩子了,万一有什么遗传给宝宝可就不好了。”
我看着眼前的人,忍不住发起笑来,这笑声让我自己都感到无比寒冷。我把已经拉开的凳子用力啪地一声又推进桌子下面,走到他面前说:“华穆之先生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有你的宝宝了。”
“你什么意思?生气啦?你别生气啊!我这也是保险起见啊。”他想拉我过去他身边,我闪躲开。
“我告诉你,我打算申请哥大的新闻学与计算机科学的双硕士,是一个两年的项目,从现在到入学前的空档期,我会在家专心读书写作。”
“什么硕士?你怎么都没和我商量?”
“你和我商量了吗?搬家、工作、甚至是要我来完成的结婚和生孩子你和我商量了吗?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现在愿意生孩子了?”
“你难道不愿意吗?”他呆呆地望着我。
我忍不住流下泪来,缓缓道:“我当然愿意,和你。但......不是现在。”我去坐到他旁边,拉起他厚厚的宽阔的大手,“我当然愿意与你在一起,所以我在去哥大前愿意和你一起在苏州,甚至我们现在就结婚都行,我只是想在苏州的时候单独出来住。我也有还没完成的梦想,我想去那里读书,哥大的新闻专业是全世界最棒的,我想去接受那样的教育,我想要以后在这个领域做得更好。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会为当初没有把握住机会而后悔,更不想把我自己心中的窟窿留给我的孩子去填补。如果有一天我推着婴儿车出门买菜,听到一位邻居对我说:‘你听说新来的小张了吗?她可是哥大新闻系毕业的哦!’我那时心里一定会非常不是滋味,会非常难过,非常遗憾的。结婚生孩子可以等,但是能接受这么棒的教育的机会太少了。如果我现在不去,我恐怕这辈子都再也没有机会了。试问有几个女人可以做到生了孩子之后再去接受全世界最顶尖的高等学府的教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