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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酸浆豆腐 特别技艺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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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餐一顿酸浆豆腐之后,午后的阳光缓缓爬升,暖融融的日光铺满老街青石板。几人放下碗筷,指尖还残留着豆腐独有的淡香。
尉迟黄琮长长舒了一口气,向后倚靠在木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感慨连连:“说实话,这豆腐好吃归好吃,可我心里攒了一大堆疑问。全国各地都能做豆腐,卤水豆腐、石膏豆腐随处可见,凭什么邹平孙家峪的酸浆豆腐,口感、香气能和别处拉开这么大的差距?”
尉迟紫棠轻轻放下手中白瓷小勺,眼底依旧带着意犹未尽的兴致,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季薄墨:“方才品尝的时候一心沉浸在口感里,来不及深究内里门道。我一直很好奇,这种完全不依靠卤水、石膏凝固豆浆的制作方式,究竟起源于什么时候,又是如何代代传承下来的?”
万俟苍安静坐在尉迟紫棠身旁,目光落在季薄墨身上。经过这半日相处,他清楚季薄墨熟悉邹平本地风土民俗,若是想要探寻酸浆豆腐手艺的根源,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充当引路之人。
季薄墨闻言温和一笑,端起桌上凉白开抿了一口,从容不迫地开口:“既然各位对酸浆豆腐这么感兴趣,我正好有一处绝佳去处。正宗酸浆豆腐的发源地,就在西董街道的孙家峪村。村子背靠会仙山,村内至今还有世代坚守古法手艺的非遗传承人,六百余年流传下来的整套制作流程,依旧原汁原味保留着。如果大家时间充裕,我可以开车带你们前往孙家峪,当面拜访传承人老师傅,亲眼看一看一块豆腐诞生的完整过程,有任何疑问,都可以直接向老师傅请教。”
“孙家峪?”尉迟紫棠眼中瞬间亮起光彩,“你认识做酸浆豆腐的老师傅?”
“认识,之前公司宣传非遗文化,还请的他呢。”
“那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来邹平就来找我,我随时欢迎。”
万俟苍看向尉迟紫棠满是期待的脸庞,当即敲定行程:“既然你心生向往,我们自然要走上一趟。今天就要麻烦季先生费心带路了。”
“叫我薄墨就行。”季薄墨站起身,拿起桌边的车钥匙,“两地车程大约四十分钟,我们现在出发,抵达之后刚好赶上老师傅下午整理原料、筹备次日制作豆腐,大家可以完整参观作坊所有设备。”
一行人向豆腐店老板挥手道别,坐上季薄墨的轿车。车辆缓缓驶出老城拥挤的街巷,城市楼房渐渐向后退去,连绵平缓的青山慢慢铺展在视野前方,错落的田野沿着山路延伸,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里,裹挟着山野草木清新的气息。
尉迟黄琮扒着车窗,望着窗外层层绿意,随口打开话匣子:“薄墨,这酸浆豆腐这门手艺传承至今到底有多少年历史了?”
季薄墨稳稳把控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蜿蜒山路,缓缓叙述:“仔细推算,传承时长足足六百余年,最早的起源能够追溯到元朝。当地流传着一段广为熟知的往事:古时候孙家峪村内有一对孙氏夫妇,依靠制作豆腐维持生计。某天劳作繁忙,忙中出错,把放置许久、已经微微发酸的浆水,误混进刚刚新磨出来的豆浆一同加热。谁也没有想到,这场意外促成了豆浆自然凝结。夫妻俩将凝结出的豆花压制成豆腐,入口之后大为惊喜,豆腐口感温润柔和,完全没有卤水、石膏豆腐自带的苦涩味道。此后二人不断反复试验、改良手法,慢慢摸索稳定下来‘原浆发酵点制’的思路,这套方法也就子子孙孙代代相传,一直延续到今天。”
尉迟紫棠听得十分投入,指尖轻轻抵着下巴思索:“一场无心酿成的失误,最后演化成流传六百年的非遗手艺,听起来充满奇妙的机缘。发展到当下,酸浆豆腐已经正式列入非遗名录了吗?”
“没错,它是滨州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多年前还远赴海外,登上过米兰世博会的展台,算得上极具代表性的‘山东手造’特色美食。”季薄墨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只不过如今愿意完整坚守全套古法流程的匠人越来越少。市面上不少商铺追求生产速度,改用各类速成凝固剂简化工序,真正遵循传统、纯酸浆点制的豆腐作坊,大多还安安静静藏在孙家峪村子里面。”
说话之间,车辆沿着平整的盘山小路缓缓驶入孙家峪村。整个村落依偎在会仙山山脚下,清澈溪流顺着山脚蜿蜒流淌,白墙灰瓦的民居依山排布,错落有致。打开车窗,淡淡的黄豆清香随风飘来。汽车最终停在一处古朴院落的木门前方,木质门楣悬挂一块褪色木匾,上面刻着:孙氏酸浆豆腐老作坊。
“咱们到地方了。院内这位老师傅,就是孙家峪酸浆豆腐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季薄墨率先推开车门走下去。
院落空间开阔宽敞,院落一侧安放着一盘巨大的青石磨盘,屋檐之下整齐排列数十只粗陶大缸,院子中央搭建老式土灶,竹制工具、纱布、木质豆腐模具有序摆放。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素色棉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陶缸边上仔细查看缸内浆液。看见季薄墨一行人走来,他立刻直起身,脸上露出憨厚朴实的笑容。
“季经理,今天带外地朋友过来参观作坊?”
“叔,又要来打扰您了。这几位朋友专门从外地赶来邹平品尝酸浆豆腐,对古法制作工艺充满好奇,特意来到孙家峪,想向您当面请教。”季薄墨侧身,向众人介绍,“这位就是孙家峪酸浆豆腐非遗传承的老师傅。”
“欢迎欢迎!远道而来的全是客人,大家不必拘束。”老师傅随手擦了擦手上粗布巾,热情招手,“院子里随便走动参观,心里有任何疑问,尽管开口问。”
尉迟紫棠微微欠身礼貌问好:“老师傅,中午我们在镇上老店品尝到产自这里的酸浆豆腐,味道令人惊艳,所以特地寻到孙家峪深入了解手艺。我心中第一个疑问,国内能够制作豆腐的地域数不胜数,为什么偏偏只有孙家峪,能够做出这种风味独一无二的酸浆豆腐?”
老师傅抬手,领着众人走到院落边缘的溪流旁,指向源源不断从山间流淌而出的泉水,耐心讲解起来:“第一关键点,就是水源。咱们孙家峪所有豆腐作坊,制作全程使用的水,全部取自会仙山渗出的山泉水。这泉水水质清冽,内部矿物质含量低,用来浸泡黄豆、熬煮豆浆,能给豆腐奠定一层天然清甜底色。如果换成普通自来水,或是别处山村的井水,最后做出来的豆腐味道立马大打折扣,细微的差别,常年做豆腐的人一口就能尝出来。”
尉迟黄琮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溪水,紧接着追问:“仅仅依靠泉水,应该不足以拉开这么大差距吧?方才路上季先生提到,整套手艺最核心的秘诀是酸浆,这个酸浆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一直没能弄明白。”
谈及自己坚守半生的手艺精髓,老师傅眼中瞬间泛起光亮,引着大家走向屋檐下一排陶缸,伸手缓缓掀开其中一只陶缸厚重木盖。缸内盛放色泽微微泛黄的浆液,一股柔和淡雅的酸香缓缓升腾开来,没有刺鼻异味。
“大家凑近看一看,这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宝贝——酸浆。市面上绝大多数豆腐,依靠卤水或者石膏完成凝固,属于外源添加凝固材料。但是咱们孙家峪酸浆豆腐,制作全程不添加任何食品添加剂。每次压制豆腐挤压过滤出来的浆水,统一收集到这种粗陶缸内密封存放,依靠浆水里自带的天然乳酸菌、蛋白酶慢慢自然发酵。”
老师傅伸出指尖,轻轻蘸取一点点浆液展示给众人,继续说道:“原理其实和北方蒸馒头使用的老面肥一模一样,循环留存、代代接续。每一次制作豆腐,都要预留出新的浆水投入陶缸发酵,以此保证缸内有益菌种不会断代。正是这种天然发酵生成的酸浆充当凝固剂,才能造就豆腐温润柔和的口感,完全不会产生卤水、石膏自带的苦涩味道。现在不少作坊嫌发酵周期漫长、流程麻烦,早早舍弃这套古法,实在可惜。”
“除了水源、酸浆之外,原料黄豆想必也有严格讲究?”一直安静倾听的万俟苍开口发问,一路细细聆听,他已经捕捉到不少关键细节。
“这位小伙子眼光很准。”老师傅赞许地点点头,“我们只选用本地山地种植的黄皮黄豆。山地光照时长充足,昼夜温差大,黄豆生长周期更长,积累的蛋白质含量更高。磨出来的豆浆豆底醇厚饱满。外地引进的黄豆看着颗粒硕大饱满,但是油脂、蛋白质配比存在差距,磨浆之后豆香单薄,撑不起豆腐完□□味。”
尉迟紫棠认真消化着听到的信息,紧接着向前一步提问:“师傅,能不能完整和我们说一说,一块黄豆从原料变成成型酸浆豆腐,从头到尾一共要经历哪些工序?我们想要完整了解整套古法流程。”
“整套工艺繁杂琐碎,一共分为八大核心步骤,拆解开还有十余道细分小工序,从头到尾坚持纯手工操作,任何一个环节都偷懒不得。”老师傅缓步走到巨大青石磨盘旁边,手掌轻轻抚过磨盘粗糙纹路,缓缓讲解,“第一步先是选豆浸泡。我们要人工筛选颗粒饱满、没有虫蛀、没有干瘪坏豆的山地黄豆,全部倒进山泉水浸泡。浸泡时长不能死板定下统一标准,必须跟着四季气温灵活调整。春秋两季气温适中,浸泡五至六个小时;夏季天气炎热,三四个小时就足够;冬日气温偏低,则需要足足八个小时。判断泡发到位最简单的标准:黄豆膨胀至原本体积两倍大小,用手指捏开黄豆,内部没有坚硬硬芯,才算合格。”
他抬手拍了拍身侧青石磨盘:“黄豆充分泡发之后,就要上石磨碾磨。你看这盘青石磨,依靠人力双人协作匀速推磨。石磨低速缓慢旋转研磨,研磨过程能够让空气与豆浆颗粒充分融合,充分破坏黄豆细胞壁,最大限度释放黄豆内部蛋白质。很多外行人不知道,研磨时豆浆和空气充分接触,正是成品豆香浓郁的核心秘诀。市面上电动高速打浆机虽然省时省力,高速运转会破坏香气物质,永远复刻不出石磨研磨的风味。”
尉迟黄琮绕着石盘来回走了一圈,伸手触摸凹凸不平的磨齿,好奇追问:“难怪一直强调古法石磨不可替代,机器省事,却丢掉最关键的精髓。豆糊经过石磨研磨完成之后,下一步要做什么?”
“接下来就是滤浆工序。”老师傅走向悬挂在土灶上方的棉质纱布布兜,伸手演示挤压晃动的动作,“石磨持续流淌出来的豆糊,直接倒入悬挂起来的布兜之中,我们手工反复挤压、上下晃动布兜,细腻顺滑的豆浆会渗透纱布滴落进大锅,粗豆渣被阻隔留在布兜里面。豆渣也不会浪费,可以带回家炒青菜食用。滤出来的生豆浆必须澄澈无杂质,色泽奶白浓稠,这一步直接决定最终豆腐的细腻程度。如果滤浆不够彻底,豆腐入口就会带有明显渣感。”
“滤出纯净豆浆之后,就要开火熬煮豆浆了吗?”尉迟紫棠追问道,思绪紧紧跟随着工序流程。
“没错,柴火慢熬豆浆是重中之重,半点马虎不得。”老师傅伸手指向院落中央的土灶,“熬煮全程必须持续不停搅拌,防止豆浆沉底糊锅。豆浆彻底煮沸之后,还要继续焖煮片刻,彻底去除黄豆自带的生腥气味。豆浆煮好之后,还要分开取用浆水:一部分熟豆浆留存下来,用于当天点制豆花;另一部分煮好的浆水单独舀入陶缸,加盖密封静置两到三天,自然酸化发酵,转化为新一批酸浆。咱们陶缸里源源不断循环使用的酸浆,就是这样持续制备。发酵成熟的酸浆色泽微黄,酸度柔和,点浆效果最为稳定。”
讲到整套工艺最关键的环节,老师傅语气不自觉郑重起来:“重头戏便是酸浆点制豆花。煮好的豆浆关火静置,降温至八十摄氏度上下,缓慢淋入发酵完成的成熟酸浆,一边倒入一边轻柔搅动豆浆。静置片刻之后,豆浆慢慢分层凝结,形成绵密紧实的豆花。依靠酸浆凝固出来的豆花,质地相比石膏豆花更加紧实,韧性更强。点浆这个环节没有固定参数,全凭数十年积累的手感把控酸浆用量、豆浆温度,差之毫厘,豆花成型状态就天差地别,任何仪器都没办法精准量化其中分寸。”
“豆花顺利成型之后,就能够直接压制成豆腐了?”万俟苍认真听完完整讲解,适时开口询问。
“还差最后一道至关重要的工序:沥水压制。”老师傅走向一旁摆放整齐的木质模具,模具内部预先铺好平整纱布,“我们使用陶瓢,将细嫩豆花一勺一勺舀进铺好纱布的模具当中,随后用纱布把豆花完整包裹严实。接着在纱布上方放置重物,缓慢压榨两个小时,慢慢挤出豆花内部多余浆水。等待豆花完全脱水,拆开外层纱布,一整块完整厚实的酸浆豆腐就成型了。这般制作出的豆腐质地紧实,可塑性极强,业内老匠人常形容它‘可重塑再造’。”
尉迟紫棠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中午品尝到的豆腐,瞬间豁然开朗:“怪不得中午吃到的豆腐嫩而不散,韧性十足,原来是经过长时间缓慢压榨。制作完成的成品豆腐,除了直接蘸料汁凉拌食用,还能衍生出哪些菜式?”
“豆腐的吃法花样繁多,数都数不过来。”老师傅开怀大笑,眉眼舒展,“咱们的酸浆豆腐温润细腻、豆香充足,质地紧实不容易破碎,十分耐炖煮。清淡做法可以直接凉拌;重油做法适合油炸、红烧。依托这一方豆腐,本地发展出整套豆腐宴席,豆腐丸子、九转豆腐大肠、软兜干丝、猪蹄烧豆腐,数十道特色菜品,样样出彩。不少外地食客专门奔赴孙家峪,就为品尝一桌完整豆腐宴。”
尉迟黄琮听得啧啧称奇,忍不住感慨:“以前总以为豆腐是最简单寻常的家常菜,随便做做就能上桌,今天听完完整工序才算大开眼界,一块小小的豆腐,居然藏着这么多层层叠叠的门道!师傅,我心里还有一个担忧,现在年轻人大多向往城市生活,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学习这么繁琐辛苦的手艺,您会不会担心这门流传六百年的手艺后继无人?”
老师傅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轻轻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整理身前的纱布,语气带着一丝怅然:“担忧怎么会没有。整套古法流程耗时耗力,想要做豆腐,凌晨三四点就要起身忙活,一整天时间基本都拴在作坊里,风吹日晒,收入却算不上丰厚。不少年轻人耐不住日复一日重复劳作的枯燥,宁愿外出打工谋生。不过最近几年情况慢慢好转,越来越多游客慕名来到孙家峪了解酸浆豆腐,政府也加大对非遗项目的扶持保护力度。只要有人愿意沉下心踏实学习,真心喜爱这门手艺,我所有经验、技巧都会毫无保留传授,不会藏私。”
站在一旁的季薄墨适时开口宽慰:“孙叔不必太过忧心,就像今天几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跨越距离专门前来探寻酸浆豆腐文化。只要持续有人愿意了解、发自内心喜爱这份手艺,古老的技艺就不会彻底沉寂下去。”
几人继续在作坊之中缓步参观,目光扫过一件件老旧工具,时不时向老师傅抛出新的疑问。尉迟紫棠驻足在陶缸旁,静静打量缸内缓缓发酵的酸浆,心底生出万千感慨。一块朴素豆腐,承载着六百年漫长岁月,历经十几道手工工序,依靠一代又一代匠人坚守初心,才得以跨越时光流传至今。
万俟苍缓步走到尉迟紫棠身侧,压低声音轻声说道:“如果你喜欢这里,我们之后可以挑选清晨再来一趟。赶在豆腐开做的时辰抵达,从头观摩完整的制作流程,亲眼见证黄豆转化为豆腐的全过程。”
尉迟紫棠缓缓转头望向他,眉眼漾开一层温柔笑意,轻轻点头应允。
午后阳光穿过院落当中的树枝,斑驳光影错落洒落在青石磨盘、粗陶大缸与木质模具之上。匠人耐心讲解工序的话语、众人探讨非遗手艺的交谈声相互交织。身处孙家峪这座安静质朴的山村,近距离触摸传承六百余年的古法技艺,酸浆豆腐背后沉淀的人间烟火与匠人匠心,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底。风掠过树梢,裹挟淡淡的黄豆香气,静静诉说着一门老手艺跨越百年生生不息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