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雪》熟睡的牛奶

18、上党黎侯 上党古黎侯

　　辞别闫氏堆锦传习工坊，尉迟紫棠一路都捧着那只荷花堆锦摆件，指尖反复摩挲锦缎堆叠出的荷瓣纹路，此时心情更加轻快：“对了，黄琮，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什么小老虎？”
　　尉迟黄琮侧头看向尉迟紫棠，语气带着几分坦然，“哦，就那种黄色的，也有红色的的布老虎虎，本地家家户户逢年过节都会摆上几只，孩童出生、婚嫁喜事也少不了它，算是刻在本地人生活里的物件。”
　　尉迟紫棠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好奇的光，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他：“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漳泽湖游客中心里售卖的布老虎？我看它模样憨态威风挺像你的，哈哈哈。”
　　尉迟黄琮微微一怔，耳尖红了起来：“我可爱嘛？”
　　“可爱，哈哈。像个小弟弟一样，哎，你说咱俩都姓尉迟，要不你当我亲弟弟得了，我天天宠你。”
　　尉迟黄琮的笑仍旧挂在脸上，但多了几分不知所措，只能用笑来回应：“哈哈哈……你想看布老虎吗？我知道哪里有，我带你去看。”
　　尉迟紫棠知道他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也没有深究，顺道接上他的话，说：“好啊，我还没好好看过呢。”
　　“我带你去找。”
　　“好。”尉迟紫棠跟着尉迟黄琮找到一家文创店，里面果然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布老虎，尉迟紫棠好奇地拿起一只布老虎打量，店员告诉她：“这是上党黎侯虎，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被称为中国第一虎。”
　　“没想到这么一个小老虎还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尉迟黄琮不由得震惊瞪大双眼，“我从小就有，但没想到它来头这么大。”
　　店员看得出他们很喜欢，便随口一提：“你们要是想知道黎侯虎的故事，可以去黎城找一位国家级传承人乔师傅，他就在城郊村落，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你们到那里可以打听一下。”
　　“好，谢谢你。”
　　“这样吧，我们先吃午饭，吃过午饭我开车带你去。”
　　“好，麻烦你了。”
　　“嗨，这有什么麻烦的。”
　　二人简单用过午膳，驱车出城往黎城方向行去。
　　他们要找的这位乔师傅是半路出家的黎侯虎的传承人，他是地道的黎城人，当年看到黎侯虎参加展览时无一人问津，内心十分震撼，于是他开始查阅资料，开始了助推黎侯虎宣发的道路。
　　他的这个“黎侯虎非遗传习坊”就开在黎城县黎侯镇，工厂不大，但颇具文化传承底蕴，不禁打造“太行巧娘”市级劳务品牌，还申报了山西省布老虎行业标准，成立国家级黎侯虎研学基地项目，这些项目为黎侯虎全产业链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两人驱车赶到黎城黎侯虎基地外，门外的保安拦着他们不让进，他们说明来意，保安汇报后说：“等一下吧，乔师傅这就来。”
　　“嗯。”
　　没多久，乔师傅带着他的助理出来，“乔师傅您好，我们专程从长治城过来，想向您请教黎侯虎的来历、民俗寓意，也想完整看一看黎侯虎的整套制作工序。”尉迟紫棠态度谦和。
　　简单寒暄几句之后，乔师傅带他们去了黎侯虎非遗展览区。乔师傅打开门，里面摆着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黎侯虎，金黄金黄的身子，憨态可爱的眼神真的很让人喜欢。
　　尉迟黄琮眼中带着光：“这么多小老虎，比我家的好看多了，待会儿我要买一只带回家。”
　　“那我也要买，哈哈。”尉迟紫棠竟然和他逗趣，乔师傅的助理笑着开口，说：“你们可以买一套全家福黎侯虎的。看这边一套，大中小，很像一家人，要是你们以后有了宝宝，宝宝肯定也会喜欢的。”
　　“啊？！不是！不是！你误会了，他是我弟。”尉迟紫棠赶紧解释，尉迟黄琮在一旁只是嘿嘿地笑着，乔师傅的助理恍然大悟：“哦，哈哈，不好意思，我把你们当成情侣了。”
　　“我俩不应该是姐弟的标配吗？”
　　“哈……确实不太像姐弟……”乔师傅的助理搓搓手，挑挑眉毛。
　　尉迟紫棠只能呵呵一声，转头就发现尉迟黄琮不知什么时候早就蹿到几米开外看起了黎侯虎，她松了一口气：“呼——对了，那这个黎侯虎有什么历史故事或者寓意吗？”
　　乔师傅的助理顺手将手边一只巴掌大的黎侯虎递到二人眼前：“先瞧瞧咱们黎侯虎的模样，咱们黎城古称黎侯国，这布老虎的根，要追溯到三千年前商周古黎国，里面藏着实打实的正史典故，不是凭空编造的民间传说。”
　　尉迟黄琮伸手轻轻托住那只小巧的黎侯虎，指尖抚过粗胖敦实的虎身，红黄底色搭配黑色旋风纹路，虎头微微昂起，四足外撇稳稳扎地，模样威风却又透着孩童般的憨软。
　　尉迟紫棠轻声开口，坦言自己认知浅薄：“我从来不知道它和商周古黎国的历史息息相关，还请师傅细细讲解。”
　　乔师傅助理指尖轻点玻璃墙上铺开的古黎国史料拓片，从源头徐徐讲起黎侯虎完整发展史，字字贴合史实，条理清晰分明：“黎城在商代名为黎国，西周分封后改称黎侯国，是太行山腹地重要古方国，早在殷商时期，黎国民众便以虎为全域核心图腾 。《左传》记载西伯戡黎，也就是周文王伐黎这段正史，便是黎侯虎故事的开端。商末纣王无道，西伯侯周文王决意伐商，而古黎国地势险要、兵力强盛，是伐商路上最大阻碍。文王亲率大军征伐黎国，却久攻数月无法攻克，折损无数兵士。谋士进言，黎国宫中有一枚上天所赐和田玉虎符，通体温润，遇水火不侵，是护佑城邦的镇国神物，有玉虎镇守，城池便固若金汤 。”
　　尉迟紫棠听得津津有味，尉迟黄琮却对手里的黎侯虎爱不释手。乔师傅的助理继续说：“周文王派人乔装潜入黎侯王宫，盗走玉石虎。失去镇国灵物的黎国很快战败，黎侯带领臣民流亡他乡。待到周武王灭商建周，感念黎国无辜遭难，又听闻当年盗虎之人接连遭遇横祸，认定是玉石虎的天意惩戒，于是将流亡的黎侯请回故土，归还玉虎，重新恢复黎侯国封地。后来黎侯离世，那枚传世玉虎不知所踪。黎国百姓感念玉虎护佑家国的恩德，为了延续虎图腾信仰，开始用玉石、木雕、草编、剪纸复刻虎形器物，农家妇女擅长女红，布艺老虎便慢慢流传开来，后世便以古国之名，定名黎侯虎。”
　　“原来如此！”尉迟黄琮虽看起来没有认真听，但他确是实打实地听进去了。
　　“2006年，黎城西关村发掘西周大型黎侯墓群，墓葬中出土一件八厘米长商周玉虎文物，纹路形制与如今黎侯虎高度契合，直接印证这段三千年虎文化历史绝非民间野史，是有考古实物佐证的真实源流，这也是黎侯虎区别于全国其他布老虎最独特的历史根基。”
　　尉迟紫棠听得心神震动，前倾身子紧盯桌上的玉虎拓片：“原来一只小小的布老虎，背后连着《左传》记载的正史，还有西周古墓出土的实物佐证，不是寻常乡间玩物那么简单。”
　　乔师傅助理点头，继续梳理历代演变脉络：“秦汉时期，黎侯虎走出祭祀礼器范畴，走入寻常百姓家。百姓缝制小型布虎，给孩童佩戴虎头帽、摆放布虎玩偶，寄托护佑孩童平安长大的心愿。魏晋战乱年代，黎城地处太行要道，黎侯虎被赋予镇宅辟邪的寓意，家家户户厅堂摆放布虎，期盼阻挡灾祸、安稳度日。宋元商贸繁荣，潞州织造业兴盛，各色棉布、丝线供给充足，黎侯虎缝制技艺大幅精进，花纹样式愈发丰富，旋风纹、桃形眼、篆体心字足纹全部定型，形成如今固定的造型规范，婚嫁、生子、节庆赠送黎侯虎的习俗彻底成型。明代民间布料充足，黎城村村户户妇人都会缝制黎侯虎，大小规格划分清晰，大型镇宅虎、中型馈赠虎、孩童把玩迷你小虎三类形制沿用至今。”
　　“原来它还镇宅祈福辟邪呢，那我可要好好挑一个带走了。黄琮，你喜欢哪个，我送你啊。”
　　“嘻嘻，都喜欢。”
　　“行，都买给你。”
　　“嘻嘻，弟弟想要弟弟有。”乔师傅助理打趣道，尉迟黄琮笑容里带着一丝害羞：“姐姐，别闹。”
　　“好，那我们继续往下看。”乔师傅助理引到他们继续走，“建国后，当地文化馆寻访乡间幸存老艺人，整理失传缝制图谱，统一规范黎侯虎造型、针法、纹饰。1998年，黎城艺人高秋英缝制的黎侯虎被选为国家生肖邮票图案，一夜闻名全国 。2008年，布老虎（黎侯虎）正式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拥有完整的传承保护体系，如今各地传习工坊兼顾古法复原与现代文创改良，让三千年古黎虎文化重新走进大众视野。黎侯虎没有一处设计是随意而来，从头到脚，每一块布料、每一道刺绣纹路，都承载百姓千百年来的祈福心愿。”乔师傅助理拿起一只标准中型黎侯虎，缓缓讲解，“主体选用明黄棉布做虎身，黄色在古黎国代表土地、王权，象征家国安稳、富贵吉祥；胸腹搭配正红绸缎，红色驱邪纳福，寓意喜事临门、百病不侵；黑色绣制虎纹，黑为水，水火相济，保佑家宅顺遂无灾，红黄黑三色搭配，是黄河流域传统阴阳吉祥配色。虎身粗短胖硕，无尖锐棱角，代表圆润平安；虎头微微昂首，不卑不亢，象征家宅兴旺、人丁有骨气；四足微微外撇扎地，寓意根基稳固，家业稳稳扎根；尾巴向上卷曲，代表日子节节高升。整体造型兼顾虎的威严与孩童般软憨，寓意刚柔并济，既能镇邪，又能温柔护佑家人。眼廓绣十瓣桃花纹，桃象征长寿，十瓣寓意十全十美，驱散灾病，护佑孩童健康成长；蓝缎缝制眉眼，代表虎的威怒，震慑邪祟；树叶形绿绸鼻子：木气生发，寓意生机绵长、岁岁安康；微张虎口，白牙红唇：口中暗藏“福”字贴布，意为张口纳福，福气自来；嘴角兰花状虎须，柔化猛虎戾气，寓意和善顺遂；耳朵高竖，内侧祥云刺绣：祥云代表福禄，听得八方吉讯，福气入家门。”
　　“我要摸虎头有福气呢。”
　　“小可爱。”
　　“可爱不好吗？你之前还说我可爱呢。”
　　尉迟紫棠简直那他没办法，乔师傅助理说：“你们这样还真不太像姐弟呢。”
　　“哎呀，姐姐，你继续说吧。”
　　“好。这黎侯虎脊背波浪阶梯纹意味步步高升，仕途、家业年年向上；身躯两侧三、六、九道旋风纹意味三六九为民间吉数，寓意万事顺意、平安长久；四足足底篆体心字纹意味待人诚心，阖家同心，万事称心；尾部绣金线“财”字意味招财聚福，财源绵长。从古黎国镇国玉虎演化而来，百姓认定它能守住家中平安福气，是上党地区独有的精神寄托。
　　尉迟紫棠细细盯着手中黎侯虎身上的旋风纹路，听得入神：“原来每一道刺绣、每一块配色都有讲究，不只是好看的布偶，全身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古人对平安顺遂的期盼。那我们可以看一下黎侯虎的制作吗？”
　　“可以呀，黎侯虎全套制作工序，从选料到收尾，三十多道手工步骤，每一步都有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乔师傅助理起身引二人走进工坊内间，长木操作台整齐摆放全套工具：各色棉布、裁衣尺、尖头剪刀、糯米浆糊、蓬松木屑、五彩绣线、竹镊子、绣花绷架，台面上摆放半只缝制到一半的半成品黎侯虎，完整工序一目了然。
　　“选材是根基，古法黎侯虎只用本地农家手工织造棉布，现代改良搭配软绸点缀装饰。主体虎身必须选厚实明黄棉布，胸腹内衬正红软缎，五官纹饰备好绿、蓝、黑、白、金五彩绸缎，布料不能轻薄透软，不然填充之后无法撑起虎身敦实的体态。”乔师傅助理抬手拉开木柜，分层码放裁剪好的各色布料，“红黄二色是核心，黄主吉，红主喜，老祖宗传下来的配色规矩，不能随意更改。”
　　尉迟黄琮伸手触摸厚实的黄棉布，触感紧实粗糙，和昨日堆锦所用柔滑潞绸截然不同：“堆锦多用精细软缎堆叠，黎侯虎反倒选用粗实农家棉布，两种非遗选材思路完全不一样。”
　　乔师傅助理笑着应声：“堆锦是宫廷演化的雅致摆件，追求细腻立体；黎侯虎扎根乡间民俗，布料要耐磨厚实，孩童把玩、常年摆放都不易破损，走的是质朴乡土路子。”
　　继续往前走到了操作台，上面平铺传承百年的纸质虎样拓版，包含虎身两大主片、四肢、耳朵、尾巴、五官贴片、纹饰布片数十种版型。乔师傅将纸样平铺在棉布上，粉笔精准拓印轮廓，手持尖头剪刀沿线条裁剪，动作利落细致。
　　“裁剪万万不能偏差分毫，虎身两片布料尺寸必须完全对称，若是一边宽窄不一，缝合填充之后虎身便会歪斜，失了虎的端正气场。虎耳、眉眼、旋风纹小贴片更要精剪，毛边一丝都不能留，民间说法，剪布规整，家中福气才整齐顺遂。你们看，那边的女工做的就是正在缝制。”
　　尉迟紫棠顺着助理的手看过去，只见几个女工将裁剪完成的两片大黄虎身布正面相对对齐，选用粗棉线，沿拓印边线密针缝合，针脚细密均匀，不留缝隙，仅在虎腹下方留出一尺左右填充口，四肢、尾巴同步缝合封闭。
　　乔师傅助理讲解：“缝合必须严实不漏线，寓意家宅严实，福气不会外泄。缝好之后翻转布料，将正面黄布翻出，一只空心虎的雏形便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填充塑形，夯出虎威。这是决定黎侯虎神态气度的关键一步。乔师傅取用干燥木屑混合蓬松棉，从虎腹预留开口向内填充，一边填一边用竹棍向内捣实，头部、四肢、脊背着重夯实，胸腹略微松软，做出粗胖敦实的体态。填料讲究外实内柔，四肢扎地要厚重，虎头饱满才有昂首威风的气韵，若是填充松散塌软，虎便失了镇宅的底气。古时候农家多用谷糠、干草填充，如今改用木屑，防潮不易变形，能长久摆放。”
　　尉迟紫棠看着师傅一点点夯实虎身，原本软塌的空布壳渐渐变得立体饱满，虎头高高挺起，瞬间有了威风神态，不由得惊叹：“原来虎的精气神全靠填充这一步撑起来，虚实之间全有讲究。”
　　“嗯，确实。”
　　“填充至体态饱满端正后，用藏针缝法细密缝合虎腹开口，再沿虎身所有边缘锁边处理，防止布料脱线磨损。缝合完成后轻轻按压调整四肢、虎头角度，调整成四足外撇、昂首挺立的标准姿态，静置定型半日。”
　　趁虎身静置定型的空档，另几个女工取绣花绷架，将裁剪好的眉眼、耳朵、鼻纹贴片固定，用五彩丝线手工刺绣。蓝缎绣弯眉，黑红丝线勾勒桃形大眼，绿绸缝制树叶鼻，金线勾勒耳内祥云、足底篆体“心”纹、脊背阶梯纹、身侧三六九道旋风纹，每一道纹路都要手工满绣，不能机器替代。
　　“欢不欢，看五官，虎的灵气全靠刺绣撑起来。一道旋风纹要绣满三十余针，一只完整黎侯虎，光是刺绣工序就要耗费整整一日，急不得，心浮气躁绣出来的纹路杂乱，寓意福气散乱。”
　　“还是个细致的活儿。”
　　“是的，将全部绣制完成的五官、纹饰贴片，以糯米浆糊平整粘贴在虎身对应位置，静置浆糊干透，再用细丝线沿贴片边缘锁缝加固，防止长期摆放脱落。依次缝上耳朵、尾巴，嘴角粘贴兰花形虎须，口中缝制迷你福字贴布，足底缝好篆纹贴片。等全部部件缝制完毕，仔细修剪多余线头，微调歪斜纹饰，检查填充有无塌陷、贴片有无翘边，放在阴凉通风处彻底风干浆糊，一只完整的黎侯虎才算彻底完工。大中小三种规格工序完全一致，仅布料版型尺寸有所区分，最小掌心迷你小虎，整套手工流程也要两天才能完成。”
　　一套完整工序演示完毕，乔师傅助理将刚修整好的中型黎侯虎捧到二人面前，明黄虎身鲜亮，黑纹流转，虎头昂首威风，四足稳稳扎地，憨软又不失大气。
　　尉迟紫棠小心翼翼接过黎侯虎，很是喜欢，转手就递给尉迟黄琮，问：“这个你喜欢吗？”
　　“好看。”
　　乔师傅忙完手头的工作返回来，看到几人相谈甚欢，便闻言温和笑道：“如今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探寻背后的商周历史、民俗寓意，你们肯专程前来细细了解，便是对咱们太行老手艺最好的珍视。黎侯虎承载乡土祈福，一雅一俗，共同撑起上党千年手工文脉。”
　　乔师傅临别时送给他们一人只黎侯虎，二人向乔师傅再三道谢，辞别传习工坊，驱车返回长治。
　　晚风穿过车窗，裹挟着乡间棉布与丝线淡淡的清浅香气，布袋中一锦一虎两件非遗手作，串联起跨越数千年的潞州时光，藏着二人在古城中，一场追根寻古、与传统手艺相逢的温柔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