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之恋》李静一

2、 董事长的出现

　　“那么你住在安定门？”何清云问。
　　“安定门18号，我们俩的房子紧紧连在一起。”
　　“请问你喜欢我叫你什么名字？”何清云问。
　　“你真有意思。你叫我方凌好了。人们有时叫我牡丹，这是是我在商店里用的一个吉祥名字。”方凌说。
　　“有人说，这于丽丹是一个迷人的姑娘！”何清云说。
　　“你不认识她么？”方凌问。
　　“并不认识，但是我很想认识她。”何清云说。
　　“我叫她到我们这里来好不好？”方凌说。
　　“不，我想最好是你介绍我给她。”何清云说。
　　“在她家里？”方凌说。
　　“是呀。”何清云说。
　　“这有些难。”方凌说。
　　“为什么呢？”何清云问。
　　“因为有一个妒嫉的董事长保护着她。”方凌说。
　　“保护，倒是一件漂亮的事情呢！”何清云说。
　　“是的，是保护。”方凌说。“可怜的董事长，要他做她的情人倒很教他为难呢。”接着方凌告诉他，于丽丹怎样在承德认识董事长的故事。

　　那是在二OOO年的春季，于丽丹身体极其病弱，医生嘱咐她务必要去有矿泉的地方调养。她于是就去了承德。
　　那里的一群病人中间，有个董事长的未婚妻，她不仅害着同于丽丹一样的病，并且相貌也极其相似，不相识的人会把她们认成两姊妹。只是，董事长未婚妻的病已经到了心脏病的第三期，于丽丹到那里没有几天之后，她就去世了。
　　有一天早上，董事长因在这儿埋葬了他心爱的未婚妻，还停留在那里不忍离去，偶然在一条大路的转角处瞥见了于丽丹。他仿佛看见了他的未婚妻的影像，就一直向她走去，握着她的两支手，流着泪亲吻她，也不问她到底是谁，迳就要求允许他常去看她，并愿以爱死去的未婚妻的情感转移到她身上。
　　于丽丹本来单独住在承德的，只随身带了一个女友，一面想着对于这董事长也没有什么嫌疑可避，就应允了他的要求。
　　在承德有着认识于丽丹的人，他们走去董事长那里报告了于丽丹是一个演员。这对于董事长并没有什么影响，她已经成了他心上不可少的需要，他伤痛之后还能继续生活下去的，她是唯一的心理依靠。
　　他一点也不打扰她，反是慰问她是否能够有信心恢复健康。他愿意贡献她所需求的一切，包括经济上的援助。
　　这时候正是在于丽丹的病中。她正以为家庭的遗传，就是使她得病的主要原因之一，一种宗教的心理，教她希望上帝会因为她的善良，赐还给她美丽与健康。
　　泉水的治疗，长睡的静养以及安闲的散步，这许多原因果然在疗养一段时间以后，也差不多使她恢复了健康。
　　董事长陪伴着于丽丹回到B市，仍然像在承德一样常去看她。
　　他们的结合，旁人也不知道真正的来由，也不知道实在的动机，自然引起大家的注意，一个大学生，毕业以后，凭着在市场上的拼搏，取得了成就。大家都以为年轻董事长爱上了这个年轻姑娘，这原来也是在企业界的人们所常有的事。大家什么都多想了。
　　事实上这个兄长对于于丽丹的感情原来是极其纯洁的，除去了心的契合以外，无论什么念头对于他仿佛都是一种猜想，除去一个妹妹能从兄长口里听到的话以外，他从不向她说出旁的一个字眼。
　　但是我们也不要错认了我们的女主人翁，在承德的养病期中，她应允了董事长的信约并不难保持，事实上倒也还能保持得住；但是一旦又回到了B市，这个惯以跳舞场及酒食征逐中生活的姑娘，立刻就感觉到孤寂会使她闷死，寂寞中仅有的董事长的定期访问，是不够解除她的烦闷的，旧时生活的炎热的气息，重新吹入她的脑际，吹入她的心头。
　　而且于丽丹从这次的旅行回来以后比历来都更加美丽，她又正在二十多岁的妙龄，继续地催促她追求满足炎热的愿望；差不多胸部的病痛总会引起这种结果。
　　董事长的一般朋友一向都以为他同年轻的姑娘有了暧昧的关系，时刻都在侦察她的行动。他们向董事长报告，说是她在确知董事长不去看她的时候接待旁的朋友；董事长听到这消息时自然感觉极大的痛苦。
　　于丽丹经过盘问之后，一切都向董事长招认了，还坦白地劝告他以后不必再关切到她，她说是再没有力量保持信约，所以也就不愿意再收受一个被她欺骗的人的恩惠。
　　董事长一礼拜不去看她了，他唯一的办法只有这样做，到了第八天他却去请求她仍旧允许他们往来；只要常常会得着面，一切都听她自主，那怕令他难过到要死，他也决不吐露一点责备的意思。
　　“就是因了这个原故。所以今天只一个人到这里来么？”何清云问。
　　“对呀，就是。”方凌说。
　　“但是回头谁陪她回去呢？”何清云问。
　　“他呀！”方凌说。
　　“这个董事长是什么人呢？”何清云问。
　　“他是一个规模很大的房地产企业的董事长。”方凌说。
　　“那么他就要来找她么？”何清云问。
　　“等一会就来的。”方凌说。
　　“还有你，谁陪你回去呢？”何清云问。
　　“没有人呀。”方凌说。
　　“我可以吗？”何清云问。
　　“可是你还有一个朋友在一道吧，我看。”方凌说。
　　“那么，我们都来奉陪好了。”何清云说。
　　“你的朋友是什么人哪？”方凌说。
　　“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非常聪明的，他一定很高兴认识你。”何清云说。
　　“好啊，就这么办，看完这个节目就走，因为我看过一次了。”方凌说。
　　“好得很，我去通知我的朋友。”何清云说。
　　“你去吧。”方凌说。
　　“喂！”何清云正要走的时候方凌又招呼一声，“你看那个董事长，走进于丽丹的座位旁边来了。”
　　我留心看过去。一个30岁左右的男子刚刚进来坐在于丽丹后面，递了一袋食品给她。她随即微笑着从袋里取糖，后来又拿这口袋向座位前面递送，对着方凌做一个手势，意思是说：“你要不要？”
　　“不要。”方凌说。
　　于丽丹拿回糖袋，转过头去，开始同董事长谈话。
　　这许多细节谈起来真太小孩子气了；但是所有关于于丽丹的事情还都新鲜地留在何清云的记忆里！他们停在离于丽丹不远的地方，人很多。
　　过了一会，他们挤得停在一旁让于丽丹同董事长走过，他们已经出场了。
　　这时候何清云真是愿减他十年的生命，换得这个董事长所处的地位。
　　走上了大街之后，他们乘坐各自的轿车，缓缓离去。
　　演出完场之后，他们出来雇了一辆出租直送我们到了安定门18号。在门口方凌请他们到她家里去参观她的仿佛颇觉得意的住房。何清云该是怎样地高兴，并连忙表示同意。
　　何清云觉得渐渐同于丽丹接近了似的，谈话中马上也就谈到她，“那个董事长此刻正在你的邻居的家里？”何清云问方凌。
　　“没有，她大概是一个人吧。”方凌说。
　　“她该会感觉十分地寂寞了。”黄小杰说。
　　“每天晚上我们差不多都在一起度过的，有时她从外面回来就喊我过去。她从来没有在夜晚两点钟以前睡过，再早她就睡不着。”方凌说。
　　“为什么呢？”何清云问。
　　“因为她有心脏病，并且差不多总是有点发烧。”方凌说。
　　“她没有情人么？”何清云问。
　　“我走的时候从来没有看见有人还留在那里，可是我并没有说我走了以后再没有人来。晚上时常在她那里碰到某一个经理。他有一个颇具规模的服装企业。他想着夜晚十点钟来看她算是他献殷勤；仅管她要多少珠宝他都奉献给她，她对他可是讨厌得要死。她这点事做错了，他是一个很有钱的经理呢。我说：‘我的好孩子，这正是合得上你的人呢！’她平时还算听我的话，一听到这句话就掉过背去，回答我一声说是他太蠢了。就算他是蠢吧，我也承认，但是这对于她总算有了一个依靠，那个董事长说不定那一天就会离去的，因为他老在病中。有的人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的家庭又老是怪他不该待于丽丹这么好。我规规矩矩地劝她，她老是回答说等董事长离开之后，还有的是机会再和那个经理交朋友。”方凌说。
　　“她这种生活法也并不一定尽是可笑的。”方凌继续着说。“我知道是办不到的，由得我，我老早就叫这个董事长滚蛋了。他真是无聊，这个董事长，他喊她是他的妹妹，他拿她当小孩子看待，老是跟着她。我相信此刻就在这街上他的一个职员正来回地踱着，看有什么人从她屋子里出去，尤其是要看看有什么人进来。”
　　“嗳呀！好一个于丽丹。”黄小杰说着，坐近钢琴前面去弹奏华尔兹舞曲，“我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呢。可是她近来神情不像从前那么高兴我倒看出来了。”
　　“嘘，别做声！”方凌说着一面侧着耳朵听。黄小杰也停止了他的琴声。
　　方凌说：“她在喊我，我以为。”
　　他们也用心听，果然有一个声音在喊方凌。
　　“走吧，先生们，你们请走吧。”方凌说
　　“哈哈！就是这样就算是你说的招待呀！”黄小杰笑着说，“我们要高兴走的时候才走呢。”
　　“为什么我们要走？”何清云说。
　　“我要到于丽丹那里去呀。”方凌说。
　　“我们在这里等着好了。”何清云说。
　　“那办不到。”方凌说。
　　“那么我们同你一道去。”何清云说。
　　“更办不到。”方凌说。
　　“我认识于丽丹的呀，我。”黄小杰说，“我可以到她那里去拜访拜访她。”
　　“但是，何清云并不认识她。”方凌说。
　　“我可以介绍的呀。”黄小杰说。
　　“这是做不到的事。”方凌说。
　　他们又听到于丽丹喊方凌的声音了。方凌跑到她的梳妆间里去。何清云同黄小杰也跟进去，她打开了窗户。他们两人藏着，恰好不教外面看见。
　　“我喊你喊了有几分钟了。”于丽丹站在她的窗口说，带着差不多不耐烦的音调。
　　“你要我干什么？”方凌说。
　　“我要你马上过来。”于丽丹说。
　　“为什么？”方凌说。
　　“因为朱经理还在这里？他简直烦死我了。”于丽丹说。
　　“我此刻不能来。”方凌说。
　　“有谁挡着你。”于丽丹说。
　　“我家里有两个后生，他们不肯走。”方凌说。
　　“告诉他们说你要出来。”于丽丹说。
　　“我已经告诉他们了。”方凌说。
　　“就让他们在你那里好了，他们看见你出来了之后自然就会走的。”于丽丹说。
　　“难道把什么东西都翻得乱七八糟再走？”方凌说。
　　“他们要怎样呵？”于丽丹说。
　　“他们要来看你。”方凌说。
　　“他们叫什么名字？”于丽丹说。
　　“你认识一个，黄小杰先生呀。”方凌说。
　　“呀！是呀，我认识他，还有一个呢？”于丽丹说。
　　“何清云先生？你不认识他呢？”方凌说。
　　“不认识他，但是也都带过来好了，除了朱经理以外谁都可以。我等着你呀，快点来。”于丽丹说。
　　于丽丹关上她的窗户，方凌也关上了她的窗户。
　　于丽丹刚刚在剧场里还记得何清云的面貌的，可是不记得何清云的名字了。何清云希望于丽丹能记得他。
　　“我早就知道她高兴见我们的。”黄小杰说。
　　“高兴这两个字用得不大对。”方凌回答说。“她接待你们是为了赶走朱经理。留神些！要比他乖巧一点呀，不然，我是知道于丽丹的，她会找我麻烦。”
　　他们跟着方凌一同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