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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转眼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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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冬,雪后初霁,阳光难得地穿透冬日厚重的云层,将琉璃瓦上的积雪映照得晶莹剔透。景阳宫通往尚书房的宫道上,积雪已被宫人清扫干净,露出湿润光滑的青石板。
傅怀礼裹着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月白斗篷,衬得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比前些时日多了些许生气。他走得不快,脚步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李德全带着两名小太监和四名影卫(明处两位,暗处两位)跟在身后,不远不近。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不仅仅是因为走路,更因为前方即将抵达的地方,和即将见到的人。尚书房,他渴望了许久的地方;谢允、秦铮、林文轩,他思念了更久的朋友。
这一年多的隔绝,像一道深深的鸿沟,横亘在他和那个曾经鲜活的、充满欢笑的小世界之间。养心殿的日子,父皇无微不至却也密不透风的关怀,那些被清理的“外物”,那扇被封死的门,还有病中沉重的身体与思绪……都让这段分隔显得格外漫长难熬。
他不知道朋友们怎么样了。谢允是不是更高了,更沉稳了?秦铮的拳脚功夫是不是又精进了?林文轩是不是读了更多有趣的书?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接纳他、陪伴他吗?
忐忑与期待交织,让他的掌心微微出汗。
尚书房位于文华殿侧殿,是皇室子弟及精选伴读进学之所。当傅怀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原本还有些细微交谈声的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正在整理书案的翰林学士,以及几位先到的宗室子弟,纷纷起身,恭敬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傅怀礼有些不太习惯地抬了抬手:“免礼。”他的目光,却急切地越过众人,投向靠窗的那几个位置。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谢允、秦铮、林文轩就站在那里,穿着合体的伴读服饰。一年多不见,三人都长高了不少。谢允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唯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亮的眼睛泄露了内心的激动;秦铮变化最大,几乎窜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些,虎头虎脑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嘴巴咧得大大的,若不是碍于场合,似乎下一秒就要冲过来;林文轩依旧是那副文静模样,只是眼圈有些发红,手里攥着的一卷书似乎都被捏皱了。
隔着几步的距离,几个孩子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涌动。傅怀礼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眼中的震惊、喜悦、难以置信,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关切。
那一刻,他悬着的心,倏然落了地。眼眶有些发热,他努力弯起嘴角,朝他们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殿下,”翰林学士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静默,他恭敬地引着傅怀礼走向最前方、单独设立的太子书案,“您的座位在这里。”
傅怀礼点点头,依言走了过去。经过谢允他们身边时,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说了一句:“下课等你们。”
谢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秦铮激动得拳头都握紧了,林文轩则轻轻“嗯”了一声。
一场正式的拜师开蒙仪式后,授课开始。今日讲的是《诗经》中的《小雅·鹿鸣》。翰林学士声音平缓,引经据典。傅怀礼端坐案前,听得认真,偶尔提笔记录。他的表现无可挑剔,姿态、反应、偶尔的应答,都显露出极佳的教养和扎实的基础。
然而,他的心神,却有一小部分,始终牵挂在后方那三个熟悉的同伴身上。他能听到秦铮因为坐不住而轻微挪动凳子的声音,能感觉到谢允专注而沉稳的注视,也能察觉到林文轩偶尔投来的、带着担忧的目光(大概是在打量他是否真的康复了)。
这种被朋友环绕、虽不能立刻交谈却心意相通的感觉,让他冰封了许久的心湖,悄悄泛起温暖的涟漪。他甚至觉得,连窗外照进来的冬日阳光,都变得格外明媚。
终于,煎熬的一个半时辰过去,翰林学士宣布课间休息一刻钟。
几乎是同时,傅怀礼站起身,而谢允三人也立刻围了过来。碍于尚有其他宗室子弟和学士在场,他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眼神里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去那边。”傅怀礼指了指尚书房外一处相对僻静、有阳光的廊下。
四人走到廊下,宫人们识趣地停留在不远处。冬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少年人重逢的炽热情谊。
“梨子!”秦铮第一个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激动,“你……你真的好了?能来上学了?我们都快想死你了!”他上下打量着傅怀礼,眉头皱起,“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还是不好看。”
林文轩也急切地点头,声音轻柔却充满关切:“殿下……你病中我们想去探视,可是……陛下的旨意……”他咬了咬唇,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大家都懂。
谢允相对沉稳,只是深深地看着傅怀礼,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似乎想确认他是否真的无恙。他深吸一口气,才低声道:“回来就好。”顿了顿,又补充,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我们都……很担心你。”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像最温暖的泉水,瞬间淹没了傅怀礼。他看着三张写满真诚思念和担忧的脸,鼻尖猛地一酸,强忍了许久的泪意几乎要夺眶而出。他连忙低下头,眨了眨眼,将湿意逼回去,再抬头时,脸上是明亮的笑容。
“我没事了,真的。”他轻声说,声音带着重逢的雀跃,“就是病了一场,现在都好啦。你们看,我能跑能跳的。”说着,他还轻轻蹦了一下,以示证明,虽然动作有些虚弱,却充满孩子气的努力。
秦铮被他逗笑了,想伸手拍他肩膀,又想起什么似的,手停在半空,有些讪讪地收回。傅怀礼却主动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秦铮,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力气是不是更大了?听说你去年秋猎还得了彩头?”
提起这个,秦铮立刻忘了顾忌,眉飞色舞起来:“那当然!我现在能拉开一石半的弓了!改天……呃,”他声音低下去,偷偷瞄了一眼远处的宫人,“改天有机会,我偷偷教你两招,强身健体!”
林文轩则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锦囊,塞到傅怀礼手里,小声道:“殿下,这是我娘亲去护国寺求的平安符,我……我也有一个。这个给你,希望你以后都平平安安,别再生病了。”
傅怀礼握着那尚带体温的锦囊,心里暖得发胀。
谢允从怀中取出一卷用丝带仔细系好的纸笺,递给傅怀礼,声音平缓却认真:“这是过去一年多,我们三人……还有秦铮偷偷画的‘澄瑞亭游戏图谱’,林文轩记的趣闻摘抄,我……我整理的一些读书笔记和疑难注解。想着……或许你养病时,能用得上,解解闷。”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虽然,没能送进去。”
傅怀礼接过那卷纸笺,指尖抚过光滑的丝带和微凉的纸面,仿佛能感受到其中凝聚的、跨越了禁令与宫墙的厚重情谊。他珍重地抱在怀里,用力点头:“谢谢……谢谢你们。”
一刻钟的休息时间短暂得如同白驹过隙。很快,翰林学士便示意重新上课。
四人依依不舍地分开,回到各自的座位。但这一次,傅怀礼的心境已截然不同。他知道,他的朋友们就在身后,他们的关心和思念从未离开。这份认知,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抵御了来自父皇那方过载的爱与掌控所带来的无形压力,也让他苍白的世界,重新涂抹上鲜亮的色彩。
接下来的课业,他听得更加专注,也参与得更加积极。甚至在翰林学士提出一个颇有深度的策论题目,让众人思考时,傅怀礼沉吟片刻,便条理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见解,不仅引经据典,还能结合时事,听得翰林学士频频颔首,目露赞赏。谢允等人亦听得入神,与有荣焉。
这一切,包括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次低语,每一份礼物的传递,每一个表情的变化,甚至傅怀礼上课时挺直的背脊、发亮的眼神、回答问题时微微上扬的嘴角……都被角落里一名看似寻常、负责洒扫记录的年轻宦官,一丝不苟地、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简略符号,记录在袖中的小册上。
他记录得极其细致,连秦铮偷偷做鬼脸逗傅怀礼笑,傅怀礼抿唇忍笑的瞬间;林文轩趁学士不注意,悄悄将一块暖手炉推向傅怀礼的方向;谢允在傅怀礼精彩答问后,眼底一闪而过的骄傲与笑意……都未曾遗漏。
是夜,养心殿。
傅应绝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灯下。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奏折,而是今日从尚书房送来的、厚厚一叠密报。
烛火将他冷峻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他逐字逐句地看着那些细致到近乎琐碎的记录:
“辰时三刻,太子至尚书房,于门口见谢允等三人,驻足对视约三息,太子露浅笑。”
“课间,四人至廊下交谈。秦铮情绪激动,言‘想死你了’,察太子形貌,问及病体。太子答‘无事’,并轻跃以示康复,秦铮笑。”
“林文轩赠太子锦囊平安符一枚,太子收下,握于手中良久。”
“谢允赠太子纸笺一卷,内为三人所录游戏图谱、趣闻、笔记。太子接过,抱于怀,点头致谢,眼眶似有微红。”
“授课时,太子听讲专注,应答流利,见解出众,得学士赞。期间与谢允等有眼神交汇数次,太子神色愉悦。”
“散学时,秦铮似欲言又止,终未多言,只以口型示意‘明日’。太子颔首,目光留恋。”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傅应绝的心上。他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画面:他的乖宝,在离开他视线的地方,对着旁人展露笑容,接受旁人的礼物,与旁人分享秘密,为了旁人的一句话而雀跃,甚至……为了旁人的关切而眼眶发红。
那本该只属于他的笑容,只依赖他的脆弱,只向他敞开的喜悦……
妒忌的毒火和占有欲的狂潮瞬间淹没了他,几乎要冲垮他这些时日勉强维持的理智。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密报,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想立刻下旨,将谢允三人再次调离,想将傅怀礼重新锁回养心殿,想抹去一切可能分走他注意力的人和事!
然而,就在暴戾的冲动抵达顶点时,密报末尾的几行字,却又像一瓢冰水,混合着毒火,浇出刺骨的疼痛与一丝……可悲的慰藉。
“观太子今日气色精神,较前大为好转。与伴读交谈时,笑意达眼底,为近一年来罕见之鲜活。课业表现尤佳,可见心境开阔,于学业亦有裨益。”
鲜活。笑意达眼底。心境开阔。
这些词,像钝刀子,慢慢割着他心头的肉。他的乖宝,在他身边日渐沉寂苍白,却在离开他、与那些“外人”相处时,重新变得“鲜活”。
这认知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痛苦和无力。是他,亲手将他的光,禁锢得黯淡了吗?
可同时,那“罕见之鲜活”、“笑意达眼底”的描述,又像沙漠旅人看到的蜃楼,明知是虚妄,却依旧忍不住生出一点贪婪的渴望——至少,他的乖宝是开心的。在他给予的、这有限而充满监视的自由里,他的乖宝,露出了久违的、真实的快乐。
这种极致的矛盾,几乎要将傅应绝撕裂。一边是疯狂叫嚣着独占、不容一丝一毫分享的欲望;另一边,却是对傅怀礼真实快乐那点卑微的、扭曲的期盼。
最终,那点卑微的期盼,混合着对傅怀礼病弱身体的恐惧,以及对“失去”的终极畏惧,艰难地压倒了喷薄的妒火。
他缓缓松开攥紧密报的手,纸张皱成一团,边缘甚至有些湿痕——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许久,他才睁开眼,眼底血丝未退,却已恢复了某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展开那皱巴巴的密报,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后那几行字。然后,他将其凑近烛火。
火舌温柔地舔舐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细致入微的记录,连同其中承载的欢声笑语、少年情谊,以及他内心翻腾的妒火与痛楚,一并吞噬,化为灰烬,轻轻飘落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毁掉了这份记录,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份让他痛彻心扉的“鲜活”存在。
然而他知道,抹不去。明日的密报依旧会送来,后日亦是。只要傅怀礼还在尚书房,只要他还和那些人在一起,这样的“鲜活”就会不断出现,不断灼烧他的眼,刺痛他的心。
而他,在经历了这场几乎将自己焚毁的内心风暴后,或许只能选择,在每个被妒火啃噬的深夜,通过那条幽暗的地道,去往景阳宫的龙床之下,在绝对隐秘的黑暗里,凝视着傅怀礼安宁的睡颜,从那毫无防备的静谧中,汲取一点点扭曲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慰藉,来支撑他度过下一个,明知会看到“鲜活”,却不得不给予的白日。
烛火跳跃,将帝王孤独而偏执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静坐良久,直到更漏声提醒夜深,才缓缓起身,走向内室,走向龙榻下那个只有他知道的、通往另一处寝宫的隐秘入口。
夜色,掩盖了地上那摊冰冷的灰烬,也掩盖了帝王心中那片,因极致的爱而滋生出的、无边无际的、阴暗潮湿的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