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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秋去冬 ...

  •   秋去冬来,傅怀礼十五岁了。
      这个年纪的少年,若在民间,已是开始议亲、被视为半成人的时候。而在宫廷,储君的婚姻,更是牵动国本、关乎朝局的大事。即便傅怀礼自己从未想过,即便傅应绝下意识地回避、抗拒,这个话题,还是如同春日后必然破土的笋尖,不可避免地、尖锐地冒了出来,成为横亘在看似平静生活里的一根毒刺。
      傅怀礼的十五岁生辰,过得低调却极尽荣宠。傅应绝赏赐下的奇珍异宝,堆满了景阳宫的库房;亲自下旨,将傅怀礼的生辰定为“万寿节”之外,宫内可庆贺的“嘉礼日”;甚至默许了谢允、秦铮、林文轩三人在景阳宫陪伴至深夜。那一夜,景阳宫难得的笑语晏晏,灯火通明,傅怀礼清俊的眉眼在烛光下愈发夺目,虽因身体缘故只浅酌果酿,却也显出几分少年人应有的欢愉神采。
      傅应绝远远地站在养心殿的高台上,望着景阳宫方向那片温暖的灯火,听着隐约飘来的、属于年轻人的欢声笑语,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傅怀礼的成长与快乐感到一丝欣慰,又为那将他排斥在外的热闹感到刺骨的孤独与嫉妒。他的乖宝十五岁了,像一颗精心打磨后终于绽放出绝世华光的明珠,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将这明珠纳入自家庭院的勋贵重臣。
      果然,生辰过后不久,第一封关于“请为太子择选良娣、以固国本”的奏折,便出现在了傅应绝的御案上。措辞委婉,引经据典,字里行间却透着不容忽视的急切与试探。
      傅应绝盯着那奏折,仿佛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随即又轰然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择选良娣?成婚?意味着他的乖宝,将会有一个名正言顺、与他共享最亲密关系的“妻子”?意味着会有另一个女人,占据他乖宝的视线、心思、甚至……生命?
      不!绝不!!!
      他几乎要当场将奏折撕碎,将上奏之人拖出去杖毙!可他残存的理智,和他那早已深入骨髓的、不在傅怀礼面前失态的克制,死死拉住了他。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那奏折扔在一旁,朱批了冰冷的两个字:“驳议。”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类似的奏请接踵而至。有的更为直接,列举了数位家世清白、德行出众、年龄相当的贵女人选;有的则迂回些,大谈“皇室开枝散叶”、“储君宜早定内助”的重要性。每一次看到这样的奏折,对傅应绝而言,都不啻于一场无声的凌迟。那些字句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最敏感、最不可触碰的神经上,提醒着他一个他拼命想否认、却无法改变的事实——他的乖宝在长大,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他终将离开他的庇护,拥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枕边人。
      他找不到任何光明正大、合乎情理的理由来拒绝。他不能说自己舍不得,那会显得荒唐可笑;他不能说傅怀礼身体不好,太医署最新的脉案证明太子已大安,只要不过度劳累,与常人无异;他更不能说……他内心那根本不能宣之于口的、悖逆伦常的私心。
      每一次在朝堂上面对臣子或委婉或直接的进言,每一次在御书房看到类似的奏请,傅应绝都感觉自己的心被放在砧板上,一刀一刀地割着,鲜血淋漓,痛不欲生。他只能一遍遍用“太子年幼,当以学业国事为重”、“朕自有考量,容后再议”之类的托词来搪塞、拖延。可“容后再议”四个字,就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将他彻底斩入深渊。
      这种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折磨,将他心中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彻底打破。那被强行压抑的爱欲、占有欲、恐慌与嫉妒,如同被囚禁太久的凶兽,疯狂地冲撞着牢笼,寻找着一切可能的出口。
      夜间通过暗道潜入景阳宫,凝视傅怀礼的睡颜,已成了他维系生命的唯一方式,如同瘾君子依赖罂粟。可这远远不够了。单纯的凝视,已无法抚平他心中那日益扩大的空洞与焦灼。他需要更多,更紧密,更……确切的拥有感。
      一个疯狂而卑劣的念头,在他被痛苦反复凌迟的脑海中,逐渐成形,并迅速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拔除。
      他开始利用自己对傅怀礼无微不至的“关怀”。他亲自过问傅怀礼每日的安神药茶配方,然后,在其中,加入了一味极其温和、无色无味、但足以让人陷入深沉无梦睡眠的药材。分量控制得极其精准,既不会伤身,也不会让傅怀礼次日感到过度困倦,只会让他睡得更熟,更不易惊醒。
      每晚,看着傅怀礼在宫人服侍下,饮下那杯特制的药茶,然后带着困意安寝,傅应绝那颗被痛苦啃噬的心,才能得到一丝扭曲的慰藉。他知道,他的乖宝很快就会睡得很沉,沉到……不会察觉他的靠近。
      然后,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他会如同暗夜的幽灵,再次通过那条肮脏的密道,来到傅怀礼的寝殿。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仅仅站在阴影里凝视。
      他会悄无声息地走到龙榻边,掀开纱帐,然后,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坐上榻沿,俯身,将熟睡中的傅怀礼,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拥入怀中。
      温软的身体,带着少年特有的洁净气息和淡淡的药香,依偎在他胸前。均匀轻浅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般的酥麻。傅怀礼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微微蹙眉,或是轻哼一声,都会让傅应绝瞬间僵住,心脏狂跳,生怕惊醒他。可当发现怀中人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依旧沉睡着时,一种巨大的、扭曲的满足感和罪恶感,便会同时淹没他。
      他会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手臂酸麻,直到天色将明。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偷来的、虚假的亲密,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确认他的乖宝依旧属于他,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不会离开,不会被任何人夺走。
      这种行为,如同饮鸩止渴。短暂的慰藉之后,是更深的空虚、更强烈的渴望,以及日益沉重的自我厌恶与恐惧。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有多么卑劣不堪,多么悖逆伦常。可每当想到那些请求赐婚的奏折,想到傅怀礼未来可能对着旁人展露笑颜、与旁人共度晨昏,那灭顶的恐慌就会压倒一切,让他再次义无反顾地踏上那条通往深渊的暗道。
      傅怀礼并非毫无所觉。
      起初,他只是觉得夜里睡得格外沉,次日醒来有时会觉得身体有些莫名的僵硬,仿佛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他以为是旧伤或劳累所致,并未深究。可渐渐地,一些更细微的异常引起了他的注意。
      比如,他醒来时,偶尔会发现枕畔或榻边,有极其淡的、不属于自己寝殿熏香的、清冽而熟悉的气息——那是父皇身上惯用的龙涎香。比如,他明明记得睡前将一本书放在了床头小几外侧,醒来时却发现那本书移到了里侧。再比如,有一夜他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身旁有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可当他努力想睁开眼时,那感觉又消失了,只余下一片冰冷的空旷。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可能是错觉或多思。但叠加在一起,再联系到父皇近来某些难以言说的、过于炽热又极力克制的眼神,以及谢允他们偶尔流露出的、对景阳宫安全隐晦的担忧……一个可怕而荒谬的猜想,如同冰水,渐渐浸透了傅怀礼的四肢百骸。
      他不敢想,也不愿相信。
      直到一个春雷滚滚的雨夜。
      那晚,傅怀礼照例饮下了宫人奉上的安神茶。可他心中疑虑已深,只假装喝下,实则趁宫人不备,将大半茶水悄悄倒入了窗边的花盆。然后,他如常躺下,闭目假寐。
      夜色渐深,雨声淅沥。傅怀礼心跳如鼓,全身紧绷,所有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他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假装已然熟睡。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傅怀礼几乎要以为真的是自己多心时——
      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机括滑动声,从他床榻下方传来!
      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一道逐渐靠近的、压抑而滚烫的呼吸!
      傅怀礼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了!他僵硬地躺着,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他感觉到纱帐被轻轻掀起,感觉到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那熟悉的、此刻却让他毛骨悚然的龙涎香气。然后,那人坐了下来,床榻微微下陷。一双微微颤抖却异常有力的手臂,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环过了他的腰身和肩膀,将他整个人,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搂进了一个宽阔而灼热的胸膛!
      是父皇!
      真的是父皇!!!
      傅怀礼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震惊、恐惧、难以置信、被背叛的痛楚、还有一股恶心欲呕的眩晕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他再也无法伪装,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窒息的呜咽。
      抱着他的手臂猛然僵住!
      下一刻,傅怀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了那个怀抱,连滚爬地摔下床榻,踉跄着退到墙边,惊恐万状地瞪向床榻的方向!
      昏暗的宫灯光线下,傅应绝坐在榻边,玄色的寝衣松垮,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被猝然揭穿的、无处遁形的慌乱与绝望。他看着傅怀礼如同看怪物般看着自己的眼神,看着那单薄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眼中汹涌的泪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生生剜了出来,扔在冰天雪地里反复践踏。
      “乖宝……”他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下意识地想要伸手。
      “别过来!!!”傅怀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背脊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眼泪汹涌而出,“为什么……父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半夜……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茶……茶里有什么?!你告诉我!!!”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质问与控诉。过往所有被刻意忽略的疑点,此刻全都串连起来,指向一个他根本无法接受的事实!
      傅应绝被他眼中的恐惧和泪水刺得痛不欲生。最后的遮羞布被撕开,那深埋心底、日夜灼烧、早已扭曲变形的爱意,混合着巨大的恐慌和破罐破摔的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堤防。
      “为什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癫狂与痛苦,“你问朕为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傅怀礼,眼中是傅怀礼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疯狂而绝望的爱意与占有欲,再没有丝毫掩饰。
      “因为朕受不了了!受不了你一天天长大,受不了那些混账东西天天上奏要给你娶妻!受不了你对着旁人笑,对着旁人说‘相谈甚欢’!受不了你总有一天要离开朕,去拥有属于你自己的生活、你的……妻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嘶哑,如同困兽最后的悲鸣:
      “你是朕的!是朕把你带到这个世上!是朕一点一点把你养大!你的命是朕的!你的笑容是朕的!你的一切都应该是朕的!除了朕,谁也不能碰你!谁也不能把你从朕身边夺走!朕不允许!!!”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那压抑了十余年的、扭曲到极致的爱意,终于在此刻,以最丑陋、最不堪的方式,彻底暴露在傅怀礼面前。
      傅怀礼呆呆地听着,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立在原地,连眼泪都忘了流。父皇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将他过往所有的认知、所有的父子温情、所有的依赖与敬爱,割得支离破碎。
      不是父子之情……不是……
      是这种……令人作呕的、悖逆伦常的……爱?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却又显得无比脆弱痛苦的男人,这个他叫了十五年“父皇”、给予他无尽宠溺也带来无尽压抑的人,心中一片冰凉的空洞,和翻天覆地的恶心与……悲哀。
      “你……你怎么可以……”他喃喃着,声音轻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我是你的儿子啊……父皇……你怎么能……有这种念头……”
      “儿子?”傅应绝像是被这个词刺激到,又哭又笑,“对,你是朕的儿子……可那又怎么样?朕控制不了!从你抓住朕手指的那一刻起,朕就完了!朕这辈子,所有的爱,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活着的意义,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没有你,朕早就毁了这天下!你以为朕想这样吗?朕也恨!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恨自己为什么就是放不开手!可是怀礼……朕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他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涌出,那是一个帝王最彻底的崩溃与卑微。
      “朕错了……朕知道错了……可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朕……别怕朕……求你……”
      傅怀礼看着跪在地上、痛哭失声的父皇,心中那巨大的震惊与厌恶之中,竟也诡异地生出了一丝……刺痛。父皇的痛苦是如此真实,如此剧烈,那绝望的哭诉,不像作假。可这并不能改变那爱意的扭曲与不堪。
      混乱,极致的混乱。憎恶、恐惧、怜悯、残留的亲情、还有对过往一切温情的怀疑……种种情绪如同乱麻,死死缠住了傅怀礼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胸口旧伤处传来阵阵闷痛。
      “你走……”他别开脸,不再看傅应绝,声音疲惫而空洞,带着压抑的颤抖,“你现在……立刻走……我不想看见你……”
      傅应绝浑身一颤,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是灭顶的恐慌:“怀礼……”
      “走啊!!!”傅怀礼猛地捂住耳朵,嘶声喊道,仿佛多听一个字都会让他崩溃。
      傅应绝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无声的绝望。他深深地、绝望地看了傅怀礼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然后,他踉跄着起身,如同丢了魂般,一步步退向那幽暗的床下洞口,最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暗道入口悄然合拢。
      寝殿内,只剩下傅怀礼一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泪水,浸湿了单薄的寝衣。
      那一夜,景阳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傅怀礼,也在那一夜之后,彻底变了。
      接下来的几日,傅怀礼如同行尸走肉。他依旧上朝,依旧处理政务,可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凤眼里,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空洞的茫然和深深的疲惫。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夜不能寐。对傅应绝,他保持了最表面、最疏远的礼仪,请安、回话,一丝不苟,却再不看他一眼,也绝不多说一个字。那种冰冷的、彻底的隔绝,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傅应绝痛彻心扉。
      傅应绝几乎要疯了。他夜夜在养心殿煎熬,悔恨与恐慌啃噬着他,却再不敢踏足那条暗道半步。他尝试过解释,尝试过小心翼翼的靠近,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傅怀礼更深的沉默与抗拒。他们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冰墙。
      谢允、秦铮、林文轩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傅怀礼的异常。他们追问,傅怀礼却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偶尔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深的痛苦与混乱,快得让人抓不住。
      直到三日后的一次午后,傅怀礼在批阅一份无关紧要的奏章时,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笔,望着窗外某处虚空,怔怔地落下泪来。那泪水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惊。
      谢允正在一旁为他整理文书,见状心中大震。他挥手屏退了殿内所有宫人,只留下秦铮和林文轩。三人围到傅怀礼身边,焦急万分。
      “梨子,你到底怎么了?”秦铮急得眼睛都红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林文轩握住傅怀礼冰凉的手,声音哽咽:“殿下,您别这样……有什么事情,说出来,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
      傅怀礼像是被他们的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来,仓促地擦去眼泪,却擦不干那源源不断涌出的湿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猛地闭上,只是不住地摇头,眼神破碎而绝望。
      “是……陛下吗?”谢允忽然轻声问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傅怀礼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抬头看向谢允,眼中充满了惊骇与……被说中的慌乱。
      看到他的反应,谢允的心,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他其实早有猜测,从皇帝那些异常的表现,从傅怀礼归来后偶尔流露的被窥视感,从这几日傅怀礼对陛下那种极致的、冰冷的抗拒……只是那个猜测太过骇人,他一直不敢深想,不愿相信。
      可此刻,傅怀礼的反应,几乎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秦铮和林文轩也愣住了,他们看向谢允,又看看傅怀礼惨白的脸色,一个可怕的念头,也渐渐浮上心头,让他们不寒而栗。
      “殿下,”谢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您相信我们吗?”
      傅怀礼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无助与彷徨,良久,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您告诉我们,”谢允一字一句,问得极其缓慢而清晰,“那天夜里……在您寝殿,究竟发生了什么?陛下他……对您做了什么?”
      傅怀礼的嘴唇颤抖着,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在三人担忧而坚定的目光注视下,在极度的混乱与痛苦中,他终于崩溃般地,用支离破碎的、哽咽不成调的言语,断断续续地,诉说了那个惊雷雨夜,他所发现的一切——那杯可疑的安神茶,那床下的暗道,那个将他拥入怀中的身影,以及……父皇那番疯狂而绝望的、悖逆伦常的“告白”。
      每一个字,都像浸着血泪,砸在寂静的书房里,也砸在三个少年惊涛骇浪的心上。
      秦铮听得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皇帝拼命!林文轩脸色惨白如纸,捂着嘴,几乎要晕厥过去。
      而谢允,在最初的巨大震惊与愤怒之后,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心痛、了然与无尽担忧的寒意,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皇帝陛下那些看似矛盾的行为下,隐藏的是怎样一种扭曲炽烈、足以焚毁一切的爱意。也明白了,傅怀礼此刻正承受着怎样天崩地裂般的冲击与痛苦。
      他看着眼前哭得几乎脱力、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傅怀礼,心中那被他强行压抑了许久的、同样炽热却更加克制的情感,此刻化为了无尽的心疼与守护的决绝。
      他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傅怀礼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力量:
      “殿下,别怕。”
      “有我们在。”
      “天塌下来,我们给你顶着。”
      窗外,春光依旧明媚,梨花如雪。
      而景阳宫的书房内,一个惊天秘密被揭开,四个少年的命运,也因此被彻底推向了更加未知而凶险的湍流。平静的表象之下,那积累了十余年的爱恨痴狂,终于掀起了毁灭性的惊涛骇浪,无人知晓,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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