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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刻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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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棠和林女士告别后,去了江边的广场。
周五晚上,广场上有不少游客和吃过晚饭来散步的本地人,熙熙攘攘,来来去去,像海城夜晚的脉搏。
江对岸的摩天楼群亮起了灯光秀,巨大的光影倒映在黝黑的江面上,随波破碎又重聚。
江风时不时地吹拂过来,带着空气里路边烤肠的香气、咖啡的微苦,还有江上一阵阵的水汽。
一个街头歌手抱着吉他,正深情唱着舒缓的老情歌,周围聚拢了一圈安静聆听的游人。
温棠顺势站在人群里,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他手中的吉他上。
她就站在这片暖色喧嚷的中央,却感到陌生的疏离。
林女士所说的真相,与她眼前这片秩序井然的日常图景,形成了近乎残酷的割裂。
她长久以来用以丈量世事的标尺,仿佛在刚才的一小时里被无形的手悄然折弯,让她此刻看出去的整个世界,都带着一种失真而摇晃的晕眩。
从小,她就喜欢把人分为好人和坏人。
动画片里的反派是最坏的,然后是中立的、什么都不做的那类人,主角团的都是好人。
长大后做了记者,她仍然以这个标尺来衡量人性,认为人的好坏是有刻度的,零之前是坏,超过零就是好,每个人都有对应的分数。
就算人性复杂,人的好坏也能用大致的分数来定义。
而法律就是惩罚负分坏人的工具。
在这之前,她心里已经把翟栋梁分为坏人,把举报他性骚扰的女孩子分为好人。
她认定,只要她能找到证据,就能将坏人绳之以法。
可现在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受害者不能称之为好人。
而法律也没办法惩罚坏人。
很多人都不能用好坏来直接判定。
江上游轮的彩灯划开浓稠的夜色,江水被划出一道痕,像极了某些见不得光的关系,华丽又短暂,最终被黑暗无声吞没。
她无端地想起秦绛。
他之前说:“他没有性骚扰。”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早就咨询过律师,也早就知道翟栋梁的行为无法构成性骚扰。
他没骗她。
只是那种情况下,她又怎么可能相信他的话呢?
她早就在心里把他归到坏人那一类去了。
温棠福至心灵般地想明白了,重逢后她心里的落差感从何而来。
大学时她觉得秦绛是好人,而自从他做了寰宇的公关,她心里对秦绛的分数骤降,直接掉到了坏人的行列里。
可按照她对秦绛的了解,他是不会成为坏人的。
因此她一度无法接受现实,才会感到难过。
她现在再一次审视秦绛,又开始不确定自己打的分到底准不准确。
她的视角太狭隘了。
温棠点开微信里秦绛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接收了1000元转账。
再往前翻,就是好几年前了。
她想点进他朋友圈,看看他前几年做了些什么。
不小心多戳了一下头像。
【我拍了拍“秦绛”说你好】
温棠:“......”
经过上次发错文档的教训,这回她撤回得很熟练。
可惜还是被发现了。
秦绛:【怎么了】
没怎么,有点想死。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头脑风暴。
首先,她主动找他,已经落于下风。
其次,她不能无缘无故地找他,显得自己好像暗恋他似的。
最后,得出结论,在落于下风的情况下,她必须有一个不得不找他的理由,才能显得自己......显得自己什么?
她卡住。
不行,换一个思路。
......
首先,她之前误会了秦绛,认为他为了不让她查翟栋梁才故意骗自己。
其次,他其实没骗自己,她现在完全不占理。
最后,她现在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得想办法弥补一下,这样她以后才能心安理得且理直气壮地和他说话。
这个思路对了。
温棠打字回复。
【请你吃饭】
秦绛:【为什么突然请我吃饭?】
温棠:【我刚知道了翟栋梁的事】
温棠:【之前是我误会你了,和你道歉】
大女人能屈能伸。
秦绛:【从哪里知道的?】
温棠:【林女士】
秦绛:【那你之后还查么?】
温棠:【查】
秦绛:【......】
秦绛对着手机屏幕,难得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他的原因,温棠才坚持要查下去。
毕竟她总喜欢和自己对着干。
他细细回想,这扭曲的关系也算是他一手造成的。
不知道大学时的温棠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但在秦绛的眼中,自从操场那个燥热的夏天,那堂体育课之后,温棠在他眼中的存在感,就变得截然不同了。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光晕笼罩着。
只要她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内,哪怕只是人群中的一个侧影,或图书馆书架后一闪而过的衣角,他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过去,精准地锁定。
那感觉,有点类似他小时候玩过的老式RPG游戏。
主角在偌大的地图上行走,脚下总有一个持续存在的指引光圈,无声宣示着“重要人物在此”。
他不自觉地去关注她,偷偷地了解她。
他知道她常坐在教学楼三楼靠窗的位置自习;知道她每周二晚上会去操场散步;知道她喜欢学校后街那家书店,总是先在畅销书区转一圈,然后蹲在冷门的文学区翻上很久。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
温棠似乎有些脸盲,并且,她从不吝于将精力花费在记忆那些她认为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大一的传播学概论课上,老师给班里学生随机分了组,每个小组的任务是分析经典传播案例,制作PPT并派出一个代表上台汇报。
秦绛和温棠被分到同一组。
小组一共三人,还有一个女生,是温棠的室友,叫徐意衡。
老师要求按小组落座。
秦绛坐在温棠左侧,隔着半个手臂,距离近到能闻到她发间青柠洗发水气味。
他以为她会记得,至少,该对操场边树下那个狼狈的男生有些模糊的印象。
然而,温棠只是朝他礼貌性地对他点了点头,便迅速切入正题,开始讨论案例选题。关于他的那部分记忆,好像从未在她脑海中占据过任何角落。
秦绛垂下眼,将心里那一丝失落压下去,顺着她的思路,先完成了初步分工。
下课铃响,教室瞬间被搬动桌椅和交谈的声音填满。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收拾书本,一边状似随意地转向她,“你还记得我吗?”
温棠明显呆了一下,转过脸,眼睛里是全然的疑惑:“问我吗?”
“嗯。”
“呃,不好意思,”她努力回想,眉头微蹙,表情是纯粹的茫然,“我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没什么。”秦绛垂下眼,将笔插进笔袋,拉链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原来,真的不记得。
他猜测着,也许是因为自己不够优秀,她才不会分出精力去记他的脸和名字。
他得做些什么让她看见,否则,像他这样走路略有异样又沉默寡言的人,会直接被她归类为背景。
于是,在接下来的小组作业中,他主动承担了组长的角色。
查资料、搭框架、写报告、做PPT……他几乎包揽了所有核心工作。
最后,也是他站上讲台汇报。
从前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他一直极力避免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从座位到讲台那段短短的路程,因他腿脚不便,总会走得比旁人慢一些,每一步都能隐约感觉到背后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也听过压低声音的嗤笑声。
但这一次他走得很稳。汇报时,他逻辑清晰,语言凝练,心里对自己这次的表现是满意的。
坐回座位,温棠从桌下悄悄对他竖起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还夸张地皱了皱鼻子,用口型无声地说:“超棒!”
秦绛觉得心口被轻轻烫了一下,对她露出浅笑。
这下总该记住他了吧。
时间滑到下学期开学。
春寒料峭,校园里的香樟树还未换上新叶。
秦绛远远看见温棠和一个高个子男生并肩走着,两人各拖着一个白色行李箱,走在宿舍区的林荫道上,言笑晏晏。
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男生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利落,正微微低头听温棠说着什么,姿态亲昵。
秦绛心里升起一阵沉闷,带着几分钝痛。
是男朋友吗?
果然,她身边该是那样耀眼又健全的人。
他不死心,还是想去确认一下。
秦绛走上前,唤她名字:“温棠。”
两人同时回头。
“嗯?”温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走近了几步,这才看清那男生的眉眼,竟与温棠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轮廓更为硬朗。
原来不是男朋友。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打个招呼。”
他没错过温棠眼里一闪而过的茫然神色。
然后她仿佛想起什么,露出“终于对上号”的表情:“哦,你是我们班的男生,我记得你腿不太方便。”
秦绛:“......”
他努力了一学期,最终荣获“腿不太方便的男同学”印象。形象单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总之,她对他的名字和脸是一样没记住。
她身侧的男生招呼她:“棠棠,赶紧,一会儿我还得回公司。”
“哦,”温棠应声,然后转头对他说,“那我先走啦。”
秦绛苦笑,安慰自己。
如果她心里对人的印象有分数,他现在至少不是0分,好歹在她脑中留下了那么一星半点的记忆。
他再努努力,说不定能离0刻度再远一些。
秦绛又花了一个学期时间,证明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整个大一下学期,他开始了一场笨拙地自我展示。
他强迫自己在课上举手发言,计算着她常去食堂窗口和光顾超市的时间,制造了几次看似巧合的偶遇。
他甚至因为频繁出现在这些公共区域,被校友偷拍,照片登上了校园表白墙,底下附着“捞一下这个气质很特别的男生”的留言。
而温棠简直像一个黑洞。
每次碰面,她的反应都如出一辙。
先是“Hello”,然后眼神聚焦,恍然道:“啊,是你啊。”
后面再没有更多的话。
她记得他这个存在,却似乎永远记不住他是谁。
秦绛怀疑她脑子里是不是有什么自动刷新机制,每过一段时间就把之前的记忆清除出去。
直到一次趣味话题辩论赛。
看到宣传栏上海报旁有温棠的签名,他也跟上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心底隐秘的喜悦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甚至已经勾勒出他们两人同组并肩作战、在激烈讨论中自然而然熟络起来的场景。
然而抽签结果不尽如人意。他被分到正方,而温棠在反方。
隔着辩席,成了需要针锋相对的对手。
本着对比赛和队友负责的原则,他没有放水,认认真真地打完比赛。
正方最终获得胜利。
在裁判组宣布结果时的一片掌声中,他心里有些忐忑。
赢了比赛,会不会让她觉得难堪?
他盘算着,等会儿要找个机会,悄悄地跟她说声“承让”或是“你发挥得很好”。
没想到,还没等他挪动脚步,温棠自己找了过来。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还带着不服输的劲。
“你是正方三辩吧?”她开口,声音清脆,“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微怔然,报出自己的姓名。
“秦绛,绛紫色的绛。好,我记住啦。”她点头,又在嘴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那个瞬间,秦绛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某个沉寂的刻度盘,指针轻轻“咔哒”一声,终于,向前跳动了一格。
原来是要用这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