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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柑橘、柠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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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调头时,秋雨还在下,细密绵长,敲在车顶沙沙作响。
傍晚是席镜生开车过来的,晚上在花至那儿喝了点果酒。这点量,若放在平时他自己开车,倒也无妨。可今天连珹在车上。她哭得鼻尖眼眶都泛着红,临到车门前却忽然伸手按住他掏钥匙的手,非要她来开。
席镜生一手撑着伞,一手把车钥匙举高,低头看着这只哭红了眼还要抢方向盘的小兔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他收了伞,将人轻轻一带,她便跌坐到他膝上。一手扶稳她的腰,另一只手伸出去,带上了车门。
车门闭合的刹那,雨声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骤然安静,只有车顶模拟的星空灯在昏暗里缓缓流转,投下细碎的光斑。
席镜生故意板起脸,拿出几分严肃口吻:“席太,你刚才喝了半杯橙酒,又哭了快一整集电影的长度,现在跟我说你要开车?”
有人严肃且固执着。
“嗯?”他捏了捏她的耳垂,凑近她湿漉漉的眼睛,“是觉得交警不敢拦我的车牌,还是觉得你老公的命——不太值钱?”
连珹被他箍在腿上,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鼻音,语气却固执、清冷:“我没醉。”
“嗯,没醉。” 他从善如流地点头,指尖却温柔地将她颊边被泪沾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只是差点在伞底下,把自己哭成一只水做的兔子。”
点一下她的鼻尖,某人无不戏谑:“是不是?落、汤、兔。”
连珹不说话了,乖乖坐在他怀里。他已经给老陈打了电话,车子一会儿就到。
再抬眼看她的时候,怀里的人眼睛里还闪着亮亮的小泪珠,睫毛被泪沾得微绻,鼻尖粉粉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过又被捞起来裹进毯子里的小猫。
席镜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软得不像话。
雨点敲打车顶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库里南没有发动,车内只有星空顶流转的淡光,落在他深邃的眉骨、挺直的鼻梁,衬衫的褶皱,也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连珹靠在他胸前,膝盖蜷在他身侧,缩成小小一团。他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谁也没说话,似乎都不愿打破这雨夜车厢里难得寂静和柔和。
静了很久。直到膝上的小兔子再次开口,声音里已没了哭意,只余一点刚哭过后软糯的鼻音,问他把老陈叫来了,这辆车怎么办,明天还要再来开吗?
来的时候,在地下车库,席镜生让她选车——那时两人刚吵完,他倒一副和颜悦色、万事好商量的模样,反倒让她有些无措,便没接话,径直走向了离得最近的那辆库里南。
此刻,未发动的车内,星空灯淡淡的光流转在他眉眼间;
而她——坐在他膝上,听着他好颜色地哄她。
外面是淅沥的雨,里面是他温热的怀抱和心跳。
方才在伞下,那些埋藏多年的话,一股脑地倒给了他。她追逐了十二年的那道光,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的少年,此刻就在她身下,被她坐着,仰头看着她。库里南的星空倒映在他深黑的瞳孔里,碎成温柔的星屑。
连珹忽然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她真的,嫁给Jenson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眉骨上,沿着那道漂亮的弧度慢慢滑下来。他没动,任她触碰,喉结却轻轻滚了一下。
许多画面掠过脑海。想起带她去莫比乌斯号那天,她靠在敞篷车壁上,耳机里循环着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歌,背对着他,长发被海风肆意扬起。
后来知道那首歌叫《追光者》。也明白原来那道照亮一个少女所有孤单岁月的光,一直是他。
是Jenson,也是jerk。
席镜生吞咽了一下,刚要开口,车窗外两道明亮的车灯扫了过来——老陈开着那辆黑色迈巴赫到了。
连珹立刻从他膝上滑下去,动作利落得和刚才蜷缩在他膝上乖乖软软的那只小兔子判若两人。她一只手已推开车门,又半转过身来问:“你的车真不要了?”
席镜生向后靠进椅背,微微抬眸,在流转的星空光下看她,手指绕着她一缕长发,慢条斯理地把玩:“这辆留给花至。姜季泽那边最近风声紧,姜家在谈联姻,多少双眼睛盯着。花至进出,开席家的车,安保见了不敢拦。”
连珹眨了眨眼,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口。他为她的朋友考虑至此,不是从今晚开始,也并非因为花至替他说了话。他把湘湘当自家晚辈护着,把手链提前备好放在口袋,把花至的难处当作自己的事来筹谋。而做这些时,他甚至还未从她口中听到那个迟来的答案。
她半个身子已探出车外,微微侧过脸来看他,雨丝在她发梢笼上一层极细的光晕,“那你明天出门开什么车?”
席镜生哑然失笑,看着这个眼泪还没干透就开始操心明日行程的小管家婆,伸手将她拉回一些,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席太,你老公车库里停了十几台。你要是辆辆都这么操心,今晚不用睡了。”
连珹吃痛,下意识眯了眯眼。
雨幕中,迈巴赫的车灯照亮一小片空间。隔着细密的雨丝,她只能看清他高她许多的轮廓,昏昧的光线里,却分明能感知到他脸上定是带着笑的。
连珹望着他那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毛茸茸的轮廓线,忽然很想咬死这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狡猾狐狸。
*
车子驶入车库时,已近晚上十点。秋雨时断时续,路面远远近近积着亮汪汪的水洼,倒映着路灯的光,像摔碎了一地的月亮。空气里有种雨后的清冽,深吸一口,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像饮下一口微涩的气泡酒。
不知是晚餐时那半杯橙酒作祟,还是情绪大起大落的后遗症,连珹觉得脑子有些晕乎乎的,思绪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纷乱。她将这莫名的综合征,一股脑归咎于正站在开放岛台边的男人。
换了鞋,她径直朝楼梯走去。手腕却被人从身后扣住。
“陪我吃点东西。”
“几点了,席总?” 她没回头,口头上提醒他。
席镜生淡淡地扫过她依旧微红的鼻尖和眼眶,人已走到岛台边,抬手看了眼腕表,语气理所当然:“差一刻十点。席太,你晚餐在花至那儿光顾着给湘湘切牛排,自己那份几乎没动。现在不吃,半夜饿了可别来踢我。”
连珹才不理会,转头继续上楼。
有人再添一把火,歪头看着她在楼梯口停住的背影,“你现在过来,陪我吃两口,省去你夜里偷偷跑下来自己觅食,这叫‘成本前置’。经济学基础概念,不用我多解释吧?”
连珹转过身,隔着客厅暖黄的灯光看他。想反驳,一时又找不到他逻辑里的破绽——拿经济学来论证她必须吃夜宵,荒唐,却偏偏被他讲得振振有词。她犹豫的片刻,他已经从冰箱里端出一碟东西,放在岛台上。
是下午陈伯备好的冰冻桃子,切得薄薄的,覆着一层晶莹的白霜。
灯光下,席镜生慢悠悠地一边用银叉拨弄,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她听见:“嗯,下午是谁拿花瓶砸了我,又用眼泪淹了我半边衬衫来着?这笔账,我本来打算明天再算的。”
他顿了顿,叉起一小块冰凉的桃子,“不过既然席太就要走,那我只好现在清算了。第一项,砸花瓶的民事赔偿;第二项,衬衫干洗费;第三项——” 他抬起眼,桃花眼里漾着薄薄的笑意,看向楼梯口僵住的背影,“精神损失费。席太,你确定要在‘开庭’前离席?”
连珹的脚步钉在原地。她转过身,抱着手臂看他,语气冷冰冰,耳尖却透出一点粉色:“花瓶是你自己没躲开。衬衫是你自己穿的。精神损失?你下午也吼我了,扯平。”
席镜生挑眉,慢条斯理地咽下那块桃子,照单全收:“吼你是我不对。但你砸我那一下,瓶里的水泼了我一身,夜皇后的花茎上还有刺——” 他微微侧头,指了指自己喉结旁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淡红痕,表情无辜至极,“差点破相。席太,你老公好歹是靠脸吃饭的,这一花瓶下去,镜生科技明天的股价,至少跌三个点。”
连珹看着他那里根本不算什么伤的红痕,嘴角轻轻抽动一下。但他那把嗓子在深夜里有种特别的蛊惑力,漫不经心里裹着一层哄人的柔软,像之前骗她吃蛋糕时一样。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从楼梯口走回岛台边,在他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上次这般“和平”地共用夜间厨房,还是他莫名其妙半夜叫她下楼陪吃蛋糕。
一臂之遥,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清爽的柑橘调,混着手中桃子清甜的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茅草与柠檬气息——秋日蚊虫扰人,前阵子她早起时,席镜生默不作声地捏了捏她手臂上被叮出的粉色小包,之后几天,家里就时常飘着这驱蚊的淡香。
下午被她掷出的那只细口方瓶,里面原本的暗紫色夜皇后已被陈伯换成了白色的芍药,温婉地立在淡绿色的瓶子里,娉娉婷婷。她看了一会儿,想起下午自己不管不顾拿花瓶丢他,他竟半声没吭。这个男人,毒舌、傲慢、心思难测,可细心起来,又能将人妥帖地包裹。
连珹的目光落在他戴戒指的手指上——骨节凸出处恰好有颗褐色小痣,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婚礼上交换戒指时,高朋满座,鲜花环绕,他低头在她耳边,声音带笑,狎昵地说:“这下可被席太套牢了。” 当时她心下一跳,抬眼却见他桃花眼里满是讥诮与玩味,笑得愈发漂亮夺目。
那枚戒指是席家按她的指围定制,未问过她喜好,嵌着硕大的钻石。她在婚礼次日便摘下了。那时谁又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会规规矩矩戴着婚戒,用银叉自然地吃着桃子。
正想着,一块沁凉的甜桃已送到唇边。她抬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清澈透亮,里面映着她的身影。神情是再温和不过,开口却仍是调侃:“席太,你再这么盯着我的手看,我可要以为你想给我看手相了。看出什么了?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你自己看,是不是只有你这一条。”
连珹被他一句话说得耳尖发烫,顺着他递来的手,张口含住了那块桃子。冰凉的果肉滑过舌尖,将下午以来翻腾不息的情绪稍稍抚平。她心也跟着软下来,目光落在岛台上沾着露珠的白芍药,很有自我检讨的意思:“总归……我不该那样对你………”
说话时,她耳侧那枚亮晶晶的耳钉,火彩映在眼睫上,整个人像沾了晨露的花瓣,晶莹剔透。
“花瓶……下午的事——”
“下午的事,” 席镜生放下叉子,做出副认真回忆的模样,“你指的是拿花瓶砸我,还是指着鼻子骂我是‘新婚夜抛下你三个月的混蛋’?如果是前者,花瓶没碎,我也没事。如果是后者——” 他微微倾身,隔着岛台凑近些,桃花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席太,你骂人的时候……特别漂亮。持靓行凶,我就想让你多骂两句。”
连珹瞪他。
他又立刻换上那副“我很无辜”的表情,得了便宜还卖乖:“嗯,知道错了就好。不过席太,你砸我那一下,让我想起件事——” 他指尖轻点自己喉结旁,“想起你上次在办公室咬我这里,也是差不多位置。你是不是对这部位有什么特殊喜好?下次想亲可以直接说,不用拿花瓶当借口。”
连珹耳根更热了,瞬间后悔刚才的道歉——这狐狸就该让他疼着。她扭过脸,不再看他,忽然很想吃点什么冰的。起身走到冰箱前,刚想伸手去拿一盒新的冰淇淋,身后慢悠悠飘来他的声音。
“今天下午那盒柠檬柚子味的,还在我胃里没消化完,你又想开一盒?席太,你的生理期是摆设么。”
连珹动作一顿,有些懊恼。以前没有他时,心情极糟时偷吃两口冰的,似乎也没怎么样。现在倒好,被他管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目光下移,看到冰箱里还放着上次刘妈送来的酒酿圆子,用小瓷碗装着。她轻“呀”一声,差点忘了,伸手去端,人还在冰箱前,转头问身后的人,有点心虚:“这个……还能吃吗?我忘了放多久了。”
席镜生一边揶揄“席太的记性都用在记那些收敛条件上了吧”,一边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白瓷碗壁沁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酒酿,没说话,把碗又放回冰箱,关上门,转身看她,语气恢复了调侃:“刚才是谁说的——‘总归,我不该那样对你’。席太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把这碗酒酿留到明天早上。别半夜胃疼,又得劳我起来找药。”
连珹面上一涩。
某人又微微凑过来,戏谑地看着她的蓝眼睛:“生理期吃冰的这毛病,谁给你惯出来的?你二哥?”
小蝴蝶瞬间炸毛:“你再说!别老拿连玦点我。”
席镜生立刻举手作投降状,扫了两眼碗里的酒酿,表示就算没坏也别吃了,留到明天让陈伯处理。
再敲敲腕间的表盘,提醒她:“你今晚真不想睡了?嗯?”
连珹还没来得及反驳,席镜生的电话响了。这个时间,非紧急事务一般不会打扰他。以为是工作电话,他翻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席径舟”。
席镜生眉梢微挑。连珹也瞥见了来电显示,立刻懂事地从他身前退开一步,用眼神示意他自己先上楼,留给他空间。
席镜生看着她这副乖巧避让的模样,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接通电话,耳朵听着那头的声音,目光却胶着在她身上,随着她移动的背影,被一丝一缕地越拉越长。
席径舟在那边说了两句,席镜生忽然开口,朝已经快走到楼梯上的人道:“Margot,爸爸有话对你说。”
连珹脚步一顿,转过身,眉眼间带着疑惑,但还是依言走回岛台边,重新挨到他身旁。她微微凑近他举着的手机,目光落在他用过的银勺上,心里有些忐忑席径舟会说什么,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晚上好,爸爸。”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有人在她头顶上方,用低沉含笑的声音回了句:
“嗯,晚上好。”
连珹抬头,对上那双笑得格外欠揍的桃花眼——某只作祟的狐狸正低头瞧着她,手里举着的手机屏幕上,哪里是什么通话界面,分明只有一条短短十一秒的已挂断记录。
席径舟确实打来过,但只说了十一秒就被他挂了。
连珹看着他,牙根发痒。这只坏狐狸——连他老子的电话也敢拿来逗她玩。
她不理他的恶趣味,转身毫不犹豫地往楼上走。
身后,席镜生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无辜且无赖:“席太,明天我生日。你至少……留句晚安给寿星公吧?”
连珹脚步没停,头也不回,“晚安,席总。”
声音清清淡淡,飘在楼梯间。
席镜生靠在岛台边,听着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转角,低头很轻地笑了一下。他把台面上的空碟收进洗碗机,擦了手,关了厨房的灯。
经过岛台时,脚步微顿。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拨弄了一下那朵白色芍药柔软的花瓣。
“晚安,Rag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