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旧》萋萋长亭

2、第二章 周

　　周一早晨的数学课上，沈舒涵注意到范招娣的课本有些异样。那本高中数学必修三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书脊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有几页甚至是用订书钉重新固定住的。
　　"招招，你的书..."沈舒涵忍不住小声问道，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本残破的课本。
　　范招娣立刻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声音比平时更冷："能用就行。"
　　沈舒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范招娣紧绷的侧脸，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课本——上周刚发的，连折痕都没有。
　　下课铃响，范招娣迅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却被沈舒涵拉住了衣角。
　　"等等。"沈舒涵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淡蓝色的笔记本，封面是硬壳的，上面印着星空图案，"这个给你用吧，我买多了。"
　　范招娣盯着那个笔记本，喉咙发紧。她知道这种牌子，学校门口文具店要卖二十多块钱一本，顶她三天的午饭钱。
　　"不用。"她生硬地回答，转身就要走。
　　"哎，我真的用不完。"沈舒涵快步跟上，把笔记本塞进范招娣怀里，"你看，我还有三本一样的。我妈总爱乱买东西。"
　　范招娣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这是她第一次收到不是必需品，而仅仅是"礼物"的东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谢谢。"最终她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舒涵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不客气！对了，中午一起吃饭吧？我还没摸清食堂哪家好吃呢。"
　　范招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中午放学铃一响，范招娣就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她明明记得早上出门前，母亲塞给她五十块钱时那张钞票的样子——皱巴巴的，右上角还有一道油渍。那是她这周的生活费。
　　她翻遍了书包每一个口袋，校服裤子也摸了个遍，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她在语文书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姐，钱我拿走了，跟同学去网吧。别告诉爸妈。——范渊"
　　范招娣攥紧了纸条，指节发白。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弟弟比她小两岁，在同校高一，仗着父母宠爱，经常抢她的东西。
　　"招招，怎么了？"沈舒涵探头过来，看到她难看的脸色，"身体不舒服吗？"
　　范招娣迅速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没事。走吧，去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范招娣跟在沈舒涵身后，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饭卡，里面只剩下三块钱，连最便宜的素面都买不起。
　　"哎呀，我忘了今天约了初中同学！"沈舒涵突然一拍脑门，转向范招娣，"招招，你能帮我个忙吗？我点了两份套餐，钱都付了，但这份多出来的..."
　　范招娣看着她，眉头微皱。
　　"就当帮我个忙？不然浪费了多可惜。"沈舒涵眨巴着眼睛，把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红烧肉、青椒炒蛋、米饭，还有一碗紫菜汤。
　　范招娣的胃又发出一声抗议。她盯着那份饭菜，明白沈舒涵是故意的。但奇怪的是，这次她并不觉得被冒犯。
　　"...谢谢。"她最终说道，接过了餐盘。
　　沈舒涵笑得比食堂的灯光还亮："应该我谢你才对！"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范招娣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要把这顿饭的滋味牢牢记住。沈舒涵则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讲着初中时的趣事，偶尔逗得范招娣嘴角微微上扬。
　　"招招，你笑起来真好看。"沈舒涵突然说道。
　　范招娣立刻收敛了表情，低头扒饭。
　　"真的！"沈舒涵不依不饶，"你应该多笑笑。"
　　"吃饭别说话。"范招娣闷声回道，耳尖却悄悄红了。
　　下午的体育课上，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范招娣照例独自一人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书。
　　"哎，你们发现没，沈舒涵和范招娣最近走得很近啊。"一个女生突然提高了声音，明显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的。
　　"真的假的？她俩？一个冰山一个太阳，完全不搭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沈大小姐想找个人衬托自己呢。"
　　刺耳的笑声传来，范招娣翻书的手顿了顿，又继续若无其事地阅读。这些闲言碎语她早就习惯了。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沈舒涵的声音突然插入，她抱着两瓶冰镇汽水走了过来，直接坐在范招娣身边，"招招，给你带了可乐。"
　　范招娣抬头，看到刚才那几个女生尴尬的表情，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快意。
　　"谢谢。"她接过汽水，瓶身的冰凉触感让她在这炎热的午后感到一丝清爽。
　　沈舒涵拧开自己的那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爽！"她转头看向范招娣，"怎么不喝？不喜欢可乐吗？"
　　范招娣摇摇头，小心地拧开瓶盖抿了一口。碳酸饮料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甜中带苦的滋味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唯一一次喝可乐的经历——那是从父亲喝剩的瓶底偷偷尝的一小口。
　　"好喝吗？"沈舒涵问。
　　范招娣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这次气泡冲上鼻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嗝。沈舒涵哈哈大笑，范招娣也难得地没有板起脸，反而跟着轻轻勾了勾嘴角。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范渊看在眼里。他眯起眼睛，盯着姐姐脸上罕见的笑容，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光彩照人的女生，若有所思地走开了。
　　放学时分，沈舒涵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资料。范招娣独自走向校门，却在拐角处被范渊拦住了。
　　"姐，那是谁啊？"范渊吊儿郎当地问，手里把玩着一个新买的打火机——不用想也知道是用她的钱买的。
　　"同学。"范招娣简短地回答，想绕开他。
　　范渊侧身挡住她的去路："对你那么好？又是送笔记本又是请喝饮料的。"他凑近了些，身上有股烟味，"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范招娣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滚开。"
　　"哟，脾气见长啊。"范渊不怒反笑，"是不是有人撑腰了，胆子就大了？"他压低声音，"爸妈要是知道你跟那种人混在一起，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范招娣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弟弟话里的暗示——在这个家里，任何"不正常"的关系都会被视为耻辱。
　　"我们只是同学。"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却不如平时坚定。
　　范渊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他拍了拍姐姐的肩膀，力道大得近乎殴打，"别忘了你是谁家的女儿。"
　　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范招娣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来。她摸了摸书包里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又想起中午那顿热气腾腾的饭菜，心里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她是谁家的女儿？这个问题突然变得如此复杂。

作者有话说

累😩，感觉会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