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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明月高悬 明月高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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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魏,武定元年七月。
明明是夏夜,东清河郡却冷得过分。
崔令姿站在院子中央,抬头定定地望着月亮。
月光皎洁,洒下来仿佛一场大雪。
鲜卑人有首歌谣,唱的是“白月光啊亮堂堂,光里影绰似仙娘;夜里想她想断肠,白天一句不敢讲。”
对崔令姿来说,那不是别人的仙娘,而是她的元绛。
正光四年的那个雪夜,元绛撒手人寰,就像月中仙子归了广寒宫。
她本来就是九天上的人,回到那片清光中去,远好过深陷这污浊尘世,殚精竭虑,病骨支离,扶大厦于将倾。
正光四年,至今也有二十年了。
元绛死了二十年了。
崔令姿也不再是年轻的模样,四十七岁的她眼角不可避免地长出了纹路,两颊的皮肉也松弛了。曾经为人交口称赞过的清丽娴雅在岁月的冲刷下缓缓沉淀,至今只剩一片平波无澜的海面。
崔令姿是一片多情又无情的海。
众生平等的温柔,本质上也是无情的。
崔令姿向来是个温柔的旁观者,广结善缘,但决不深入别人的命运。
这一点上,她无疑是最合格的世家子。
毕竟乱世中,世家的宗旨只有一个——片叶不沾身。
可她也曾被一场名为元绛的大雨淋得透湿,从此寒症跗骨,至今缠绵病榻。
遇见元绛,就像在一望无际的黑夜里,忽然看见了一团火。
当惯了坐在庙堂上的好心菩萨,苦海里太冷太寂寞,崔令姿也想要慈航倒驾,去捞一捞那火焰。哪怕被烧得朽烂焦黑,也心甘情愿。
她对这个出身异族宗室的女人动了真情,不愿意忘,从此成为整个清河崔氏的禁忌。
崔令姿十四岁入选宫学,她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尽数留在了洛阳的那座皇宫。
在那里,她遇见了同为宫学生的元绛,又在当上女官后,与她交从过密,与她纠缠不清。
她们共同见证了宣武帝死去,见证了孝明帝登基;同时,作为女人,她们更见证了灵太后的临朝称制。
时事波诡云谲,在前朝,在后宫;一桩一件,把时代的阴影钉进她们年轻的骨头。
而在元绛死后,羲和神再次扬起了祂的长鞭;命运的车辕滚滚向前,灵太后鸩杀亲子,以女婴冒充皇子称帝,又废,另立新君。
尔朱荣打出“清君侧”的大旗,举兵杀入洛阳;灵太后走投无路,抱幼主沉河。
拓跋王朝分裂为东西二魏,再无旧日荣光。
哪怕到今天,在远离故洛一千四百里的东清河郡,王朝的死气仍然笼罩在崔令姿的身上。
只是在这个寒冷的深夜,平日里冻住崔令姿四肢百骸的坚冰一反常态地尽数融化,仿佛有种力量正在支撑着她;她走出了日夜烧着地龙的暖阁,在院子正中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
月亮里仿佛站着一个人。
是谁呢?
是元绛。
好像还是当年的那场盛宴,锦云笼树之朝,香风烈花之夜,净月生于杯酒,梁尘散于舞席。
元绛坐在上首,遥遥地朝她笑。
元绛喊:“崔大人。”
她便应:“元尚书。”
恍然间,又是华林苑中把臂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