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稔月

21、倒计时：281天

　　【2026年9月21日，晴。】

　　清晨七点。
　　行李箱摊开在客厅地板上，像一只张开嘴的怪兽。苏岚蹲在旁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件件放进去：纯棉的睡衣，加绒的卫衣，厚实的羽绒服——虽然离冬天还远，但她坚持要带。
　　“妈，云城冬天没这么冷。”沈放试图阻止。
　　“那万一降温呢？”苏岚头也不抬，“牙牙不能感冒。”

　　江涯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安静地看着。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在医院时好了许多。眼睛里有光，很淡，但确实存在着。

　　“苏姨，”他小声说，“真的不用带这么多……”
　　“要带的。”苏岚又塞进去一条围巾，“学校宿舍哪有家里暖和。还有这个电热毯，我特意买的，可以调节温度，你晚上要是觉得冷就开最低档……”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里的动作不停。沈天毅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心疼。

　　一个行李箱很快就满了。苏岚打开第二个，这次装的是药和生活用品。大大小小的药盒，分门别类装在透明收纳袋里，每个袋子上都用马克笔写着服用时间和剂量。
　　急救药单独放在最外层的小包里，鲜红色的拉链，触目惊心。

　　“这个，”苏岚把红色小包塞进江涯手里，“随身带，别放宿舍。手机里存好校医院和120的电话，设成一键拨打。还有小放的电话，设成紧急联系人……”
　　“妈。”沈放打断她，“这些我都跟他说过了。”

　　苏岚抬起头，看着江涯，眼圈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摸了摸江涯的头：“去了学校，要好好的。不舒服马上说，别忍着，知道吗？”
　　江涯用力点头：“知道了，苏姨。”
　　“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吃药。”
　　“嗯。”
　　“想家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周末就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

　　苏岚再也忍不住，转身快步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来，掩盖了压抑的抽泣。
　　客厅里安静下来。沈放走到江涯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怕吗？”他低声问。
　　江涯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有点。”

　　“我也怕。”沈放说得很坦然，“怕你一个人在学校，怕你发病了没人知道，怕你……”
　　他没说完，但江涯听懂了。

　　“我会小心的。”江涯靠在他肩上，“而且，哥你不是会经常来看我吗？”
　　“嗯。”沈放搂住他的肩，“每天都会。”
　　“每天？”江涯抬起头，眼睛亮起来。
　　“嗯。”沈放点头，“医科大离云师大就两条街，我走过去只要十五分钟。”

　　江涯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像九月的阳光。
　　“那说好了。”他伸出小指，“每天都要来。”
　　沈放勾住他的小指：“说好了。”

　　云师大的校园比想象中要大。梧桐树夹道，树影婆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新生报到早已结束，校园里多是三五成群的学生，说说笑笑，青春洋溢。

　　沈放推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前头，江涯跟在他身边，背着双肩包，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那是图书馆。”沈放指着不远处一栋砖红色建筑，“你以后常去的地方。”
　　“好大……”江涯感叹。
　　“里面更大。”沈放说，“有七层，顶楼是观景台，可以看到整个云城。”
　　“那我们以后一起去。”
　　“好。”

　　宿舍在生活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沈放提着两个行李箱一口气上到四楼，脸不红气不喘。
　　江涯跟在他后面，爬得有些喘，扶着栏杆休息。
　　“累不累？”沈放停下来等他。
　　“不累。”江涯摇头，但额头上已经沁出细汗。

　　403宿舍。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收拾。看见他们，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率先打招呼：“嗨，新室友？我叫沈确，中文系的。”
　　“你好。”沈放点头，“这是江涯，历史系的。我是他哥哥，沈放。”
　　“哥哥好。”沈确很客气，“这位是陈默，物理系的。”
　　陈默从床上探出头，咧嘴一笑：“哈喽！”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卫生间和阳台。江涯的床位靠窗，阳光正好照进来，暖洋洋的。
　　沈放开始帮他收拾——铺床，挂蚊帐，整理书桌，把药分门别类放进抽屉里，最常用的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陈默和沈确好奇地看着沈放利落的动作，又看看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的江涯，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陈默试探着问，“江涯同学是身体不太好吗？看你带了好多药。”
　　江涯点点头：“嗯，心脏病。”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俩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歉意的表情：“抱歉，我们不是故意……”

　　“没事。”江涯笑了笑，“以后可能要麻烦你们多关照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默立刻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收拾完宿舍已经快中午了。沈放请陈默和沈确去食堂吃饭，算是替江涯打好室友关系。四个男生坐在一起，沈放话不多，但礼貌周到。江涯则有些拘谨，大多是听他们说。

　　“沈放哥是医科大的？”沈确问。
　　“嗯，研一。”
　　“哇，学霸啊！”陈默感叹，“难怪收拾东西这么有条理。”
　　沈放淡淡笑了笑，给江涯夹了块排骨：“多吃点。”

　　吃完饭，沈放带江涯在校园里转。他们走过教学楼，走过操场，走过图书馆，最后来到中心湖。湖不大，但水很清，岸边种着垂柳，枝条轻拂水面。
　　湖边有长椅，两人坐下。午后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江涯靠在沈放肩上，闭上眼睛。

　　“累了吗？”沈放问。
　　“不累。”江涯摇头，“就是觉得……好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我居然真的上大学了。”江涯睁开眼睛，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我以为……我考不上的，虽然不是云大，但也算很好了。”
　　沈放的心揪了一下。他搂住江涯的肩：“嗯，我们牙牙超级厉害。”

　　江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沈放愣住了。
　　“哥，”江涯眼睛弯起来，“你真好。”
　　沈放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看着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睫毛，心脏软得一塌糊涂。他叹了口气，伸手把江涯搂进怀里。

　　“在学校要按时吃药。”他低声叮嘱，“每天三次，饭后半小时，别忘了。”
　　“嗯。”
　　“不舒服就打电话给我，或者直接打120，别硬撑。”
　　“知道。”
　　“晚上别熬夜，十一点前必须睡觉。”
　　“好。”
　　“周末我来接你回家。”
　　“嗯。”
　　“还有……”沈放顿了顿，“要记得想我。”
　　江涯在他怀里笑出声：“这个不用叮嘱，我肯定会想的。”

　　沈放也笑了。他松开江涯，低头看着他。少年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软，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因为刚才的笑而微微翘着。
　　“哥。”江涯忽然叫了一声。
　　“嗯？”
　　“我可以亲你吗？”
　　沈放怔住了。他看着江涯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点点羞涩，喉结动了动。
　　“这里人多。”他低声说。
　　“没人看见。”江涯环顾四周——午后的湖边很安静，只有远处几个学生在看书，“而且……我们是情侣，情侣接吻很正常。”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耳尖已经红了。

　　沈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像蜻蜓点水。分开时，江涯的脸红透了，但眼睛亮得惊人。
　　江涯满意了，重新靠回他肩上。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湖面，看着阳光，看着偶尔飞过的鸟。

　　“哥。”江涯又开口。
　　“嗯？”
　　“我有点困了。”
　　“那回去睡觉？”
　　“不想回去。”江涯在他肩上蹭了蹭，“想再坐一会儿。”
　　“好。”
　　沈放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涯靠得更舒服些。少年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沈放搂着他，目光落在湖面上。

　　九月的阳光很好，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在唱着夏天的挽歌。
　　沈放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

　　江涯的大学开始了。他的研究生也开始了。他们的生活似乎正在走向正轨，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上学，约会，规划未来。

　　但沈放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像湖面上的阳光，灿烂，温暖，但一碰就碎。
　　他搂紧怀里的人，把脸埋进他柔软的发间。

　　那就假装吧。
　　假装时间还有很多。
　　假装十九岁之后还有二十岁。
　　假装他们真的能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变老。
　　至少此刻，阳光很好，蝉鸣很响，江涯在他怀里睡得安稳。
　　这就够了。
　　要好好过。
　　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