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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沈砚探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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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亥时三刻。
刑部大牢的地字号丙牢外,陆文昭屏退左右,亲自提着灯笼,引着披黑色斗篷的人影穿过幽深甬道。灯笼昏黄的光在潮湿石壁上晃动,映出来人半张苍白的脸——是沈砚。
“沈司正,”陆文昭压低声音,在一道铁门前停步,“只有一炷香时间。今夜是我当值,换班的狱卒已被支开,但毕竟耳目众多,还请长话短说。”
沈砚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递过去:“陆大人恩情,沈某铭记。”
“不必。”陆文昭推开铁门,声音更低,“令尊当年救过家父,此番……就当陆家还谢家的情。”
铁门吱呀打开,又轻轻合上。
牢房里,谢云舒正蜷在草垫上昏睡。连日的发热让她双颊凹陷,嘴唇干裂,单薄的囚衣下,肩胛骨嶙峋得骇人。听见动静,她艰难睁开眼,借着牢门外灯笼的微光,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她怔住了。
仿佛不敢相信,还抬手揉了揉眼睛。待确认不是幻觉,她猛地撑起身子,却又因虚弱跌坐回去,只能靠在石壁上,怔怔望着他。
沈砚站在三尺外,没有上前。
他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素青常服,肩上那道旧伤的位置,衣料微微鼓起——是绷带还未拆。他的脸色比她好不了多少,眼下乌青,胡茬凌乱,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灼人。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
牢房里只有灯笼中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许久,沈砚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纸包很小,只有孩童掌心大,边缘磨损,叠得整整齐齐。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纸包轻轻放在草垫上。
“你的东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该还你了。”
谢云舒颤抖着手,打开纸包。
里面是半枚铜钱。
开元通宝,锈迹斑斑,从方孔处整齐断裂,边缘磨得光滑——是经年累月被人摩挲才会有的痕迹。铜钱上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打结的方式,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
她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
“永初十八年,江宁书肆。”沈砚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你说这半枚铜钱是家传护身符,与我换了一册《河防通议》。那时我以为……真是巧合。”
谢云舒攥紧铜钱,尖锐的边缘硌进掌心。
她记得。
那是她与他的第三次“偶遇”。前两次已在画舫、赈灾棚留下印象,第三次需更自然。她在书肆挑了这本冷门的水利书,结账时“意外”发现钱袋遗失,正“窘迫”间,他出现了。
“姑娘也看这书?”那时他眼睛一亮。
“家父生前好治水,留下些手稿,妾身想找些典籍参照整理。”她垂眸,恰到好处地露出哀色。
他当即付了书钱,她执意要还,便解下腰间这半枚铜钱:“此物虽不值钱,却是家父所遗。大人若不嫌弃,暂作信物,改日妾身定当奉还书资。”
他推辞,她坚持。
最后他收下了,还说:“那沈某暂为保管。姑娘何时方便,随时来取。”
那时她心中冷笑,想着这寒门官员果然好骗,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换得信任。
却不知,这半枚铜钱,他一留就是三年。
“后来我去查过,”沈砚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开元通宝虽常见,但这种断裂处有细微锉痕、且系红绳的手法,是江南一带民间婚俗——男女各执半钱,以祈团圆。你当时给我这个……是早有预谋,还是无心之举?”
谢云舒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猜是前者。”他自嘲地笑了笑,“你那么会算计,连松烟墨中藏密信的机关都能想出,怎会不知这半钱的含义?你是在试探我,看我是否懂得这习俗,是否……会对你有意。”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是算计。从一开始就是。我知道你是寒门出身,知道你在江宁孤身一人,知道你会对这种‘民间温情’没有防备……我都知道。”
沈砚沉默。
“可你不知道的是,”谢云舒抬起泪眼,看着他,“后来每一次你拿出这半钱,说要等我‘随时来取’时,我心里……有多难受。”
她记得他第一次提及,是在江宁治水初见成效那日。庆功宴后,他送她回谢府,在门口忽然说:“那半钱,姑娘还不来取吗?”
她当时心跳如鼓,强笑道:“大人留着便是。”
“那可不行。”他认真道,“既是令尊遗物,沈某岂能久占?只是……若姑娘不急着取,沈某便再多保管些时日。”
那时他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温柔。
后来在京城,他升任侍郎那夜,又提过一次。那时他已赠她玉簪,她也“答应”了婚事,他却仍留着这半钱,说:“等成婚那日,一并还你。”
她问为何。
他说:“民间习俗,半钱重逢,才算圆满。”
“沈砚……”谢云舒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
“不必道歉。”沈砚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那支羊脂玉簪,断处已用金箔镶好,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这簪子,我也该还你。”
他将玉簪轻轻放在半钱旁边。
两样旧物,并列在破旧的草垫上,像两个时代的信标,标记着他们之间所有美好的、虚伪的、甜蜜的、残忍的过往。
“你向陛下举发瑞王那日,陈公将这簪子转交给我。”沈砚看着她,“他说,你用它作保,送出了那封救命的信。谢云舒,你告诉我——若一切重来,你还会这么做吗?”
谢云舒怔怔看着玉簪,许久,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是不敢想。”她抬起泪眼,眼中是一片荒凉,“沈砚,我这辈子,做对的事太少,做错的事太多。若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因为那时我没有别的选择。父亲死了,谢家倒了,我只能抓住瑞王这根稻草,哪怕它是毒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若重来一次,我不会再伤害你。我可以窃密,可以谋算,可以去做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但不会把你牵扯进来。你该干干净净做你的官,治你的水,娶一个清白贤惠的妻子,生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而不是像我这样,满身污秽,只会拖累你的人。”
沈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莲熬的汁。
“谢云舒,”他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从未嫌弃你满身污秽,我恨的……是你从未真正信过我。”
她浑身一僵。
“若你早些告诉我真相,告诉我你是‘惊鸿’,告诉我你受制于瑞王,告诉我你父亲的冤情——”他声音发颤,“我会帮你。哪怕赌上这身官袍,赌上这条命,我也会帮你。可你没有。你选择了一个人扛,选择用算计来对付我,用谎言来保护我……你以为这是为我好?”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肩胛骨在单薄衣料下微微颤抖。
“沈砚……”她伸出手,却又无力垂下。
“那孩子,”他忽然转回身,眼中血丝密布,“我见到了。在城郊别院,奶娘抱着,睡得很香。眉毛像我,鼻子像你……他们都说,这是孽种。”
她心如刀割。
“可我不觉得。”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一字一句,“他是我的骨肉,是我沈砚的儿子。无论他的母亲是谁,无论世人怎么说,他都是沈家的血脉,是我要护一辈子的人。”
谢云舒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三年了。
从江宁初遇,到京城定情,从北境决裂,到如今牢狱相见——她从未在他面前这样哭过。那些伪装出来的温婉、算计时的冷静、背叛时的决绝,此刻全部崩塌。她只是一个走投无路、满心悔恨的女子,抱着这个她爱过、骗过、伤过、也拼命保护过的男人,哭得撕心裂肺。
沈砚没有推开她。
他的手悬在半空许久,终于,轻轻落在她瘦削的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像哄孩子。
“念安……”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名字……”
“我知道。”他低声道,“‘念安’,念你平安。你托陈公转告的话,我都记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配做他的娘……”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他扶起她,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让她心碎,“等这一切了结,我会带他来见你。你要亲口告诉他,他的娘亲,是个怎样的人。”
她怔怔看着他:“还能……了结吗?”
“能。”他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是她许久未感受到的暖意,“陛下已密审瑞王三日,搜出了更多证据。你父亲当年的冤案,也在重查。谢云舒,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见到光了。”
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是陆文昭的暗号——时间到了。
沈砚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草垫上的半钱和玉簪。
“这些东西,你留着。”他说,“等出来那天,我要你亲手,再把它们给我。”
她仰头看他,泪眼模糊中,他的轮廓在昏光里显得那么不真实。
“沈砚,”她忽然问,“如果……如果我出不去了呢?”
他走到门边,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来:
“那我就等。”
“等多久?”
“等到能出去的那天。”
铁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远。
谢云舒瘫坐在草垫上,看着那半枚铜钱,那支玉簪,许久,将它们紧紧攥在胸口。
泪水再次涌出,却是温的。
窗外,不知哪里的更夫敲响了梆子。
子时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