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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刑部大牢, ...


  •   刑部大牢深处,水汽混着霉味渗进青砖的每一道缝隙。

      谢云舒被单独关押在地字号丙牢——这是重犯中的重犯才有的“待遇”,三面石墙,一面铁栏,地上铺着薄薄的稻草,墙角摆着个污浊的便桶。没有窗,只有头顶高处一道巴掌大的气孔,透进些微天光,照着牢房里浮动的尘埃。

      她抱膝坐在草垫上,背脊抵着冰冷的石壁。身上那件旧斗篷已被收走,只剩单薄的棉衣,冻得她唇色发青,却一动未动。

      从御书房押到这里,走了半个时辰。沿途经过一重重铁门,听见其他牢房里囚犯的哀嚎、铁链拖地的声响、狱卒粗鲁的呵斥。她却觉得格外安静——安静得像回到了江宁老宅的书房,父亲还在世时,教她读《资治通鉴》的午后。

      “凡谋大事者,必先审时度势,知进知退。”父亲抚着她的头,叹道,“舒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的棋,不是如何赢,而是……如何输得心甘情愿。”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铁锁哗啦作响,门开了。进来的是三个着官服的人——中间那位五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是刑部左侍郎陆文昭;左侧是个书记官,捧着纸笔;右侧则是个身材魁梧的狱吏,手按腰刀,面无表情。

      “谢氏云舒,”陆文昭在狱吏搬来的木凳上坐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奉旨审你。你既已向陛下呈供,现需将涉案细节逐一交代,不可隐瞒,亦不可妄言。”

      谢云舒缓缓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大人请问。”

      “先从‘惊鸿’身份说起。”陆文昭翻开案卷,“你是何时、如何成为瑞王府谋士的?”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永初十五年秋。家父谢蕴因金矿案下狱,判秋后处斩。那时我十三岁,跪在瑞王府门外三天三夜,求王爷救我父亲。第四日,周墨林出来,说王爷愿出手,但有个条件——要我入府受训,成为‘惊鸿’。”

      “受训内容?”

      “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机关密语、用毒暗杀。”她每说一样,声音就更低一分,“还有……以色事人,以情为刃。”

      书记官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训练了多久?”

      “三年。”她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些昏暗的密室、冰冷的刑具、同伴们一个个倒下,“同一批二十四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人。我是其中之一。”

      陆文昭眼神微动:“所以永初十八年,你奉命接近沈砚时,已是成熟的谋士?”

      “是。”她睁开眼,眼中无波,“王爷说,沈砚是寒门新贵,深得陛下赏识,又得李光地举荐,将来必成心腹大患。要我……毁了他。”

      “如何毁?”

      “先以知音之名接近,取得信任;再借他之力扳倒江宁知府,让他欠我救命之恩;然后……”她喉头哽了哽,“让他爱上我,再让他身败名裂。”

      牢房里静得能听见书记官咽口水的声音。

      陆文昭沉默片刻:“松烟墨中的密信,是你所为?”

      “是。”她答得干脆,“墨是我亲手制的,机关在墨锭中空处,藏以特制药水浸泡的绢纸,遇热显字。内容是北疆三城的布防弱点,由兵部内应提供。”

      “你可知这密信送出,会害死多少将士?”

      她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当时……知道。”

      “为何还要做?”

      “因为那是命令。”她声音嘶哑,“‘惊鸿’的第一训条:令出必行,不问对错。”

      陆文昭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换了话题:“你与沈砚的私情,是真是假?”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她心口。

      谢云舒嘴唇哆嗦起来,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真的。”

      “何时动心?”

      “不知道。”她摇头,泪水无声滑落,“或许是他中毒昏迷时,攥着我的手喊‘云舒别走’;或许是他熬夜绘水利图,累得伏案睡着,我替他披衣时;或许是他送我玉簪,说‘此生唯愿与卿共看山河’时……等我发觉,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后来你背叛瑞王,是因为对他动了真情?”

      “不全是。”她擦去眼泪,挺直脊背,“是因为……我父亲。”

      陆文昭一怔。

      “家父一生清廉,最后却背上贪腐的污名,惨死狱中。”她眼中燃起灼人的光,“他临终前托狱卒带话给我,只有八个字:‘勿忘初心,清白为人’。可我呢?我成了谋士,成了棋子,成了害人无数的刀——我辜负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沈砚身上,有家父的影子。他们都信‘水利兴则国运昌’,都肯为百姓办实事,都在这污浊的官场里,固执地守着一点真心。我害他,就是在害另一个我父亲那样的人。我……做不到。”

      牢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陆文昭示意书记官暂停记录,挥退狱吏,只留他们二人相对。

      “谢姑娘,”他声音低了些,“你可知陛下为何将你关在此处,而非移交大理寺或都察院?”

      谢云舒摇头。

      “因为瑞王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有人。”陆文昭神色凝重,“你在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本官是李阁老门生,陆家与谢家……也算旧识。”

      她愕然抬头。

      “令尊谢蕴,曾救过家父性命。”陆文昭叹道,“永初十年黄河决堤,家父时任河道总督,是令尊冒死呈上真账本,才免了他被构陷斩首之祸。这份恩情,陆家一直记着。”

      原来如此。

      原来这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竟还藏着这样一缕微光。

      “陆大人,”她忽然跪直身子,重重叩首,“罪女有一事相求。”

      “你说。”

      “所有罪名——窃密、通敌、构陷、谋刺——皆是我一人所为。”她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沈砚无关,与李阁老无关,与陈家、陆家,都无关。是我被瑞王胁迫,又贪生怕死,才犯下这滔天大罪。请大人……如此记录。”

      陆文昭脸色一变:“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她笑了,那笑容凄美如凋零的花,“意味着我必死无疑。但沈砚可以活,实务司可以继续,北疆的屯田水利不会停。我父亲未竟的志业,有人替他完成。这就够了。”

      “那孩子呢?”陆文昭压低声音,“你与沈砚的骨肉,你也不顾了?”

      “念安……”她眼眶又湿了,“有陈阁老护着,有沈砚在,他会平安长大的。将来若有人问起他母亲,就说……是个糊涂人,做错了事,但临死前总算明白过来,做对了一件事。”

      陆文昭久久不语。

      最后,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轻轻放在草垫上:“牢饭粗粝,这个你留着。审讯还要持续数日,保重身子。”

      走到牢门边,他忽然回头:“谢姑娘,令尊若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铁门重新锁上。

      谢云舒坐在黑暗里,许久,才伸手拿起那块饼——是江南的桂花糖饼,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她小口小口咬着,甜味在口中化开,混着泪水,咸涩交织。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带她去栖霞山看红叶。那时她不过八九岁,踩着一地落叶跑在前面,回头喊:“爹爹,快点呀!”

      父亲笑着追上来,将她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肩头。漫山红叶如霞,父亲指着远处蜿蜒的长江说:“舒儿你看,这江水千年不改其道,是因为它知道要去哪里。人这一生,也要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才不枉活这一遭。”

      “那爹爹要去哪里?”

      “爹爹要去……让这江水不再泛滥,让两岸百姓都有饭吃。”父亲将她放下,蹲下身与她平视,“舒儿将来想做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我想帮爹爹!”

      父亲大笑,将她搂进怀里:“好,那咱们父女俩,就一起治水,一起……为这天下做点实事。”

      可后来,水还没治好,父亲就没了。

      她也没能成为帮父亲治水的人,反而成了搅乱这江山的刀。

      “爹爹,”她对着黑暗轻声说,“女儿走错了好远的路。但现在……我好像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地牢深处,传来更鼓声。

      子时了。

      她将最后一口饼吃完,整理好衣衫,端坐在草垫上,闭上眼睛。

      接下来还有无数审讯,无数质问,无数要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与供词。

      但她已不再害怕。

      因为这一次,她选的路,通往光。

      哪怕那光的尽头,是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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