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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瑞王逼谢云 ...


  •   正月十六,上元节刚过,杨家坳还沉浸在年节的余温里。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雪地上散落着鞭炮的碎屑,空气里飘着油炸果子的香气。谢云舒抱着念安坐在炕沿,轻轻拍着襁褓,哼着一支江南童谣。孩儿已满两月,眼睛会追着光转了,偶尔咧开没牙的嘴,像在笑。

      杨婆娘端着一碗醪糟鸡蛋进来,见她神色宁静,松了口气:“这几日气色好些了。”

      “嗯。”谢云舒接过碗,小口喝着甜汤,目光却投向窗外——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停了辆青布马车,很普通,车辕上却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笠檐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她认得那身形。

      是周墨林。

      心,倏地沉到冰窖。

      ***

      午后,念安睡了。谢云舒将孩子交给杨婆娘,说想去溪边走走。杨婆娘要陪,她摇头:“就一会儿,透透气。”

      她裹紧那件旧斗篷,一步一步走向村西那片僻静的老松林——那是瑞王府约定的暗面地点,从前在江宁时,周墨林教过她:若遇紧急传召,便在住处西侧三里内,寻有三人合抱古树处等候。

      松林深处果然有棵巨松,五人难合围,树冠如华盖。树后转出一个人影,正是周墨林。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寻常商贾打扮,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表情,像戴了张摘不掉的面具。

      “云舒姑娘,”他拱手,语气熟稔得像昨日才分别,“别来无恙。”

      谢云舒停下脚步,隔着三丈距离,静静看着他:“周先生亲自来这穷乡僻壤,有何贵干?”

      “自然是来探望故人。”周墨林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的婴孩手镯,做工极精巧,“王爷听闻姑娘喜得麟儿,特命在下送来贺礼。”

      “不必。”谢云舒声音冰冷,“罪女戴罪之身,受不起。”

      周墨林笑容不变,将锦盒放在树下石上:“受不受得起,姑娘看了另一样东西再说。”

      他又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次却没打开,只捏在手中:“三日前,刑部大牢死了个犯人,姓孙,原是个驿丞。死前留下供状,说永初二十年三月,曾受人之托,私传过一封北疆来的密信——收信人是李光地李阁老。”

      谢云舒呼吸一滞。

      “巧的是,”周墨林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那孙驿丞有个相好,是锦云绣庄的绣娘。更巧的是,这绣娘前日也‘暴病身亡’了,临死前说,曾为姑娘绣过一方松鹤锦囊。”

      四目相对,林中死寂,只有风过松针的沙沙声。

      “周先生在说什么,”谢云舒面不改色,“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周墨林将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只要姑娘肯做一件事,这些供状、人证,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李光地继续做他的首辅,沈砚继续当他的实务司司正,而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可以带着你的孩子,安安稳稳在这山村里,了此残生。”

      谢云舒盯着那个油纸包,许久,伸手接过。

      打开,里面是一张图纸——画的是京郊西山猎场的行宫布局,某处寝殿用朱笔圈出,旁边标注:二月初二,酉时三刻。

      “陛下二月初二西山春狩,沈砚随驾。”周墨林声音如毒蛇吐信,“那夜他会宿在‘揽月轩’。姑娘只需在亥时初,将这支香——”

      他又取出一支细长的线香,色如沉檀,无味:“点燃,插在轩外东窗下。香燃尽需一刻,燃时有淡烟,遇风则散,无色无味。半个时辰后,轩中人会心悸昏迷,状似旧疾发作。”

      谢云舒手开始发抖。

      “放心,不是剧毒。”周墨林笑意更深,“只是让他‘病’上一场,卧床三月,无法理事。实务司群龙无首,北疆那些摊子自然就停了。王爷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命,只是……他别再挡路。”

      她猛地抬头:“若我不做呢?”

      “那就可惜了。”周墨林叹气,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是念安的出生记录,从接生婆到杨大柱,所有经手人的名字、住址,列得清清楚楚,“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姑娘心里清楚。若陛下知道,沈砚与罪臣之女私通,还生下孽种……你说,实务司司正的位置,他还坐得稳吗?”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想起沈砚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箭创,想起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想起他在北疆风雪中独行的背影。

      若他被革职,实务司解散,北疆那些刚有起色的屯田、水利、防御……都将前功尽弃。

      那些她父亲、他父亲两代人未竟的志业,那些将士用血换来的安宁,那些百姓眼巴巴盼着的生机——

      全完了。

      “对了,”周墨林仿佛看透她的心思,又补了一句,“沈砚那恩师李光地,如今虽复了职,可若这桩‘私通罪女’的丑闻闹出来,他这举荐人、教养恩师,怕也难逃干系。到时候,可就不是‘闭门自省’这么简单了。”

      一环扣一环,步步杀机。

      谢云舒闭上眼,掌心那支线香冰凉刺骨。

      ***

      回到杨家坳时,天已擦黑。

      杨婆娘抱着念安在院门口张望,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可算回了,孩子醒了,找你呢。”

      谢云舒接过孩儿,紧紧抱在怀里。念安闻到母亲的气息,小脸在她颈窝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姑娘,”杨婆娘小心看着她苍白的脸,“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她挤出一丝笑,“大娘,今晚……我想自己带孩子睡。”

      “这怎么行?你身子还没养好……”

      “就一晚。”她眼中浮起水光,“求您了。”

      杨婆娘怔了怔,终是点头:“那……我就在隔壁,有事唤我。”

      ***

      油灯下,谢云舒将念安放在炕上,自己坐在一旁,细细端详这张小脸。

      眉毛像他,鼻子像他,抿嘴时的弧度也像他。她轻轻抚过孩儿的脸颊,泪水无声滚落,滴在襁褓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念安,”她低声说,声音哽咽,“娘可能要……做一件很坏很坏的事了。”

      孩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一笑,像春雪初融,像暗夜烛光,像绝望深渊里,忽然照进的一线天光。

      她猛地想起很多事——

      想起江宁画舫上,沈砚隔着水波望过来的眼神,那不是审视,是悲悯。

      想起书房夜谈时,他指着北疆图说“山河印在心里”,眼中那簇灼人的光。

      想起昭狱里,他碾碎松烟墨,却在那支玉簪暗格里,为她留了解药。

      想起云州城外,轿帘下递出的“勿扰”二字,和那只缠着白布、骨节分明的手。

      他不是她的仇人。

      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真心爱过的人,是她父亲遗志的继承者,是这浑浊世道里,为数不多还在坚持做实事的人。

      她怎能害他?

      又怎能……让他身败名裂,让他们的孩子,一生背负“孽种”的污名?

      窗外月色凄清,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谢云舒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千里之外,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灯下批阅公文,还是在北疆风雪中踏勘?他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想起她,想起这个他们共同的孩子?

      “沈砚,”她轻声说,像在说给远方的人听,“这次……换我护着你。”

      ***

      当夜子时,她开始写信。

      不是给沈砚的,是给陈廷敬的。

      用的是最普通的竹纸,墨是炭条磨的,字迹歪斜——她故意改了笔迹,像个不识字的人模仿着写字:

      “陈阁老敬启:罪女谢氏云舒,今有要事禀告。瑞王萧景睿欲构陷沈砚司正与罪女私通,伪证已备,人证将灭。另有刺杀之计,二月初二西山春狩,于揽月轩外用迷香。香藏于晋北杨家坳村西老松树下第三块石板底。罪女自知罪孽深重,唯此事不敢瞒。但求阁老护我孩儿周全,勿使其父蒙羞。谢氏绝笔。”

      写罢,她将信折成小小方块,用油纸包了三层。又从怀中取出那枚父亲留下的旧印章,在纸包上重重按了一下——印泥是她刺破指尖,用血调的。

      “谢蕴”二字,鲜红刺目。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同时保全沈砚、孩子、和李光地的法子——

      向陈廷敬坦白一切。

      让他提前防备,让瑞王的阴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她……

      她低头,看着熟睡的念安,泪水再次涌出。

      瑞王不会放过她的。无论刺杀成功与否,她都是必须被灭口的棋子。

      可至少,她的孩儿能活下去。至少,沈砚不会因为她的缘故,身败名裂。至少,李光地那样的清流砥柱,不会因她受牵连。

      这大概是她这一生,做的唯一一件……真正对的事。

      ***

      正月十七,天未亮。

      谢云舒将念安喂饱,轻轻放在杨婆娘炕上,又留下一封信和十两银子——信上托杨婆娘将孩子送去江宁,交给沈府老仆沈忠。银子是路费。

      然后她披上斗篷,揣着那封给陈廷敬的血书,踏着积雪,向镇上走去。

      驿站刚开门,驿卒打着哈欠出来扫雪。她走上前,将油纸包和一块碎银递过去:“劳烦,八百里加急,送京城陈廷敬陈阁老府上。”

      驿卒接过,掂了掂银子,又看看她苍白的脸:“姑娘,这加急的信……得有保人。”

      “保人……”她怔了怔,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支羊脂玉簪——当年沈砚送她的那支,她一直贴身藏着,“这个,够吗?”

      簪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梅花半开,精致非常。驿卒虽不识货,却也知不是凡品,点点头:“成。今日就发。”

      她看着驿卒将油纸包收进信筒,贴上“加急”封条,悬上马鞍。马蹄声嘚嘚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

      却也空了。

      ***

      返回杨家坳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路过西坡那片梯田试验地时,她停下脚步。阶坎上的草已枯黄,蓄水洼结了厚厚的冰,暗渠口挂着冰凌,在晨光里晶莹剔透。

      她仿佛看见来年春天,这里绿草如茵,溪水潺潺,沈砚站在贺兰山的梯田上,望着相似的景象,眼中终于有了笑意。

      那样,就好了。

      回到村里时,日头已高。杨婆娘抱着念安在院门口等她,满脸焦急:“姑娘,你这孩子……”

      话未说完,她看见了谢云舒空荡荡的发髻——那支从不离身的玉簪,不见了。

      “大娘,”谢云舒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平静得可怕,“若有一天……我不在了,求您一定,将念安送去江宁沈府。他爹爹……会认他的。”

      杨婆娘脸色大变:“姑娘你胡说什么!什么在不在了……”

      谢云舒却不再解释,只是抱着孩儿走进屋,关上门。

      窗外,又下起了雪。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陈廷敬在早朝前,收到了那封沾着血迹、印着“谢蕴”二字的手书。

      老臣看完,手剧烈颤抖,老泪纵横。

      他猛地转身,对仆从嘶声道:“备轿!老夫要即刻入宫!”

      一场关乎生死、清白、与江山社稷的风暴,

      正在这漫天风雪里,

      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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