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白昼》郭以辰

1、笼中鸟 “心底某个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透着一股深秋的凉意。韩霜白坐在餐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强行固定在支架上的植物。面前的物理习题册摊开着，上面的公式和各式各样的图案扭曲着，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角落，已经起了毛边。客厅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得让人心慌。这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绷紧的弦，随时可能被任何一丝异响割裂。

　　“牛奶喝了吗？”母亲突然走了过来，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声音询问道。

　　“我说了我喝牛奶喝多了要拉肚子……”韩霜白轻声反驳道。

　　“有那么夸张？！”母亲的音量陡然高了三分，堵在桌前的身躯在茶几上投下一片阴影，“我数一二三，喝了，快点！”

　　韩霜白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迅速端起桌角那杯早已温凉的牛奶，仰头喝尽。乳白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些许腥气，沉甸甸地坠入胃里。“喝了。”她应道，声音是刻意调整过的平稳。

　　“嗯。下周的第三次月考，物理必须上九十分，这才高一，理化生学不走以后怎么办？”母亲的话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关心，只有明确的目标和沉甸甸的期望。

　　“可是我想学文科。”

　　“学文科以后能找什么工作？听我们的，必须学理科！”

　　“能不能让我自己做回主？”她低声回答，指尖轻轻捻着书页，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懂什么？人做事情哪能只凭自己的喜好？你要从长远做打算。”

　　母亲依旧是一种命令的语气，韩霜白捏紧了练习册下压着的那张分科意愿表，没有应声。

　　“听到没有？表发下来了填理科！”母亲又吼叫起来，“说话！”

　　“嗯。”韩霜白应了一声，但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打算。

　　母亲终于从桌前走掉了，桌上那团阴影随着她的转身离去而消散掉。韩霜白长舒一口气，从物理练习册下抽出那张分科意愿表，上面清晰地写着“文科”。

　　终于熬到星期天下午返校，韩霜白背上书包，走出了那扇压抑的门。空气带着微凉的湿润，拂在脸上，暂时驱散了心底的沉闷。

　　今天上学的路上有些堵，等到韩霜白走下公交车的时候，校门口正是返校高峰期，路边的小吃摊都开始营业，校门口的一条路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烦躁不安的车喇叭声，还有学生们打打闹闹的声音。

　　为了躲避这种喧嚣，韩霜白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学校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

　　然后，她看到了他。

　　那是一个长得挺好看的男生，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学校要求男生发不过耳，而他的头发却恰到好处，既符合规定，又完全不同于班上那些小平头。细碎的夕阳被他挺拔的身影切割，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深刻的阴影。他靠在石墙上，眼神空茫地望向远处，带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野性和疏离，似乎还有一种忧郁。韩霜白的脚步顿住了，那人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颓废气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死水般的心湖，激起隐秘的涟漪。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相撞的瞬间，韩霜白迅速垂下眼睑，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那男生嗤笑一声，却没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巷口。直到他的身影彻底不见，韩霜白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那个逆光而立的少年身影，却像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几个月在紧张的期末复习中飞逝而过。当最终的成绩和分班结果发出来，一切都已成为了定局，尽管父母对她选择文科十分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一股微末的胜利感冲刷过她的脑海，她成功了，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自己做出了选择。

　　来到文科班的那天，她再次见到了他——那个后巷里的少年。这次与上次不同，他穿着干净的校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口，看起来乖巧又阳光。他正和后排的几个男生说笑着，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恰好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的男生哄笑起来，他自己也笑着，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那是一种鲜活、生动，甚至带着点危险气息的生命力，与韩霜白世界里那种一板一眼的压抑截然不同。像是一道强光，骤然照进了她灰白的世界，刺目得让她几乎想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被吸引。

　　她也是在这时候才知道了他叫什么——周以然，一个比较中性的名字。

　　整个高一下半学期，两个人之间的交集都不算多，新的班级群建起来之后，韩霜白在里面看见了周以然的头像——那是她很喜欢的一个动画《咱们裸熊》里面的，她鼓起勇气，加了他的QQ，还没等发什么消息，对方率先发来了一条：“hello学霸”。

　　“不用叫我学霸，叫我名字就行”她这样回答道，又发了一条，“你也喜欢这个动画吗？”
　　“对哈哈哈，这几个熊挺可爱的(◦˙▽˙◦)”

　　短暂的几句寒暄之后，两人也没有聊什么了，因为韩霜白的手机被没收了。

　　之后在学校里，他们也只是处于一种见面会打招呼的关系。周以然似乎很受欢迎，下课总有男生勾着他的肩膀聊天，也有女生围着他嘻嘻哈哈地听他讲笑话。韩霜白与他难得的交集是在课间操时，以及体育课上。因为周以然个子比较高，班主任就把带跑课间操的任务交给了他，而韩霜白个子比较小，课间操时站在方队的第一排，就这样，每天课间操的时候，周以然会站在她的前面，做准备运动的时候，偶尔也会因为没跟上节奏而四目相对。体育课上，自由活动的时候，韩霜白总能看见和她一起从理科班来的朋友唐元跟周以然一起打羽毛球，起初唐元也拉着她一起打了几次，不过因为韩霜白技术太烂很快就要换人，一来二去的，韩霜白也就不敢去打了，在一边默默写着作业看着他们打球，听着他们爽朗的笑声，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点羡慕，又有点莫名的触动，这是属于他们的热闹而鲜活的青春，而自己的童年和青春被禁锢在说不清的试卷与补习班中，很少能像他们这样开心地玩耍。

　　两人之间真正的交集是从高二上学期开始，一学期一次的分组让他们到了同一个组，而组长正是唐元，组内的座位由组长决定，只是不知为何，唐元似乎和周以然闹翻了，于是让韩霜白坐到了他的旁边。

　　“我能不能跟你换一下，我想坐外面。”周以然侧过头，对她笑了笑，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行。”韩霜白说完，将自己的书往那个靠墙的位置推了推。周以然见状站起来，帮她把剩下的书都搬了过去，把她的书包也放到了凳子上。

　　韩霜白有些仓促地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瞳仁很黑，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无措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却发现脸颊的肌肉有些僵硬。

　　一整节课，周以然都在低头看小说，却又总能在老师说要翻页的时候把书翻到正确的页码，哗啦几下勾完重点，又继续低头去看他的小说。

　　她虽说也在认真听课，但依旧能够觉察到旁边位置上周以然的小动作。他看的似乎是一本侦探小说，名字看不清楚。

　　“你也想看吗？我看完借你。”他觉察到她的目光，问道。

　　“不……不用了，谢谢。”韩霜白赶忙回过头去，继续做着笔记，眼前的文字却仿佛乱作一团，变成了一堆碎纸的模样，将她的思绪拉回到了小学的某个午后。

　　那段时间班里非常流行一本名叫《查理九世》的小说，几乎人人都看过，除了韩霜白。

　　她没有自己的房间，家里两个卧室，父母一人一个，她每天放学回家后只能挤在那张茶几兼餐桌的矮桌上写作业，晚上只能和母亲一起睡，家里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堆着的只有各种教辅资料和父亲的工程图纸，就连四大名著都没有。

　　每当班里的同学讨论着那些课外书的时候，她总是羡慕的。

　　直到她生日那天，最好的朋友小梅送了她一本《查理九世》和一袋糖果，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祝你天天开心——小梅”。那一整个下午，她的心里都是开开心心的，回到家，看见父母还没回来，她迫不及待打开了那袋糖果，青苹果的香气弥漫在她的口腔，她将剩下的糖果全部取出来，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文具盒里，就在她准备把书包里的《查理九世》拿出来的时候，门锁咔哒一声响了。她慌不择路地将数学练习册扯出来，书包扔到了背后的沙发上，却难以掩饰慌乱的面色。

　　父母一起走进门来，看见韩霜白正准备写作业，露出满意的神情，然而，母亲瞥见垃圾桶中那一抹彩色的时候，突然脸色一变，直接抢过垃圾桶翻了起来，将那袋糖果的外包装举到韩霜白面前，厉声质问道：“谁同意你吃糖的？”

　　韩霜白把头埋得很低，死咬着嘴唇不说话。

　　“问你话呢！你聋子啊？哑巴啊？”母亲继续咆哮着，唾沫星子溅在她的身上，“我早就跟你说了，不准吃这种垃圾东西！”

　　见韩霜白还是没有反应，母亲又转头把气撒在了父亲身上：“你又给她钱了是吧？跟你说了不准给她拿钱！有点钱什么破烂都要买！”

　　父亲的脸色骤然阴沉，伸手夺过韩霜白的书包，怒斥道：“给你零花钱是让你上学放学坐车的，你拿来买这些干什么？还买别的什么没有？”不等韩霜白回答，他直接就翻了起来，那本《查理九世》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韩霜白的心简直快要跳到嗓子眼儿。

　　“砰”的一声，父亲把书摔到了桌子上。

　　母亲捡起书，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好啊，还学会看这些东西了！”她扬手就把书撕成了两半，纸屑纷纷扬扬落在了韩霜白的脸上。书里夹着的那张小纸条掉了出来，母亲捡起来，看见上面的字过后，怒火更盛了，“是那个凌小梅给你的吧？你还敢跟她玩！我上次才跟你说过，不准跟这种考倒数的差生玩！你耳朵扇蚊子去了？！”

　　韩霜白终于忍不住哭喊起来：“成绩不好怎么了？她人很好！”

　　“居然还学会顶嘴了你！”母亲转身从阳台上扯过一根衣架，抽打在韩霜白的胳膊上，“我明天就去找你们班主任，把你跟她座位调开！”

　　再后来，一直到小学毕业，小梅都没再跟韩霜白说过一句话。

　　“该翻页了，”周以然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慌乱地将书往后翻了几页，却不知道应该是第几页了。

　　“第18页，”周以然补充道，韩霜白迅速把书翻到第18页之后，他又指了指某一处段落，“讲到这一段了。”

　　周以然轻笑一声：“学霸上课也会开小差啊。”

　　她尴尬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课间，她拿出下节课要用的历史书，不小心将笔袋碰落在地。几支笔滚落出来，其中一支刻了小熊头像的钢笔，一直滚到了周以然的脚边。

　　她正欲弯腰，周以然已经先她一步俯身，修长的手指轻松地拾起了那支笔。

　　“给。”他递过来，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指。

　　“谢谢。”她低声道，接过笔，耳根有些发烫。

　　“这支笔挺好看的。”周以然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很自然地搭话，“和你笔记本看着像一套。”

　　“是……是吗？”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嗯。”周以然点点头，笑容依旧明朗，“我也喜欢用钢笔，就觉得钢笔写出来的字比中性笔好看。”

　　“那确实。”韩霜白又词穷起来，气氛似乎又降到了冰点，她开始懊悔自己怎么那么不会说话。

　　不过周以然的话痨属性开始凸显了，自从聊到了钢笔这个话题之后，他上课的时候就开始找她聊各种话题，从他出生之前他爸妈的故事开始讲起，讲他小时候跟他姐姐一起种苹果，讲他初中的时候和同桌溜出去看演出，讲他高中每个周末回家他妈妈都会给他做很多好吃的。

　　她开始对他感到有一丝兴趣，偷偷注意他的举动。他会按规定上交一个手机，再藏一个手机，在老师转身写板书时，他会极快地低头在桌下按几下手机屏幕，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叛逆；当有人在课堂上说出过于教条或在他看来比较愚蠢的观点时，他嘴角会扬起一个极浅的、带着些许嘲弄的弧度。偶尔他也会在草稿纸上练字，写了很多她的名字。

　　她忍不住问道：“你写我名字干什么？”

　　“因为你名字很好听。”他评价道，语气真诚。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他。他依旧笑着，眼神干净，看不出任何刻意讨好或者调侃的意味。

　　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龟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