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劝诫 ...
-
时针指至十二点。
炒土豆丝,韭菜鸡蛋,都是家常菜。
种云锷恨不得把盘底都舔干净,贪婪的神情同清冷的五官形成强烈反差。
见她方才饿鬼一样扒饭,放下碗筷却又像出世的高人一样故作矜持,封玶轻叹一口气,从自己的盘里拨了一半菜给她:“下次你削土豆,我择菜。”
饿鬼忙不迭地猛点头,往自己嘴里扒拉两口饭。
外面的情况似乎一日比一日严重了,新闻放出的消息便足以让社会惶惶不安,谁也不知道这场混乱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封玶看着她狼吞虎咽吃得正香,心中反倒安定不少——这样安稳的生活,使自己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也会温柔地看小小的自己吃饭。
或许母亲也像自己一样,看到自己所爱之人时,会露出幸福的笑容。
“吃饱了。”种云锷撂下碗一抹嘴,起身就要回卧室。
“回来。”封玶死死攥住她手腕,一改方才温婉的眼神,“今天,该你洗碗。”
有人认为新鲜感是维系恋爱关系继续下去的纽带,但平淡的生活也不失为一种乐趣。两人顺理成章地习惯了这种生活节奏,如同早已同居了几年一般。
要是能一直这样……
事实上,封锁的终结也确实遥遥无期。楼下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去年最后一场雪,倔强地不肯融化。志愿者的红色马甲在灰白底色里格外扎眼,他们跺着脚给居民递菜,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小雾团,转眼又被风揉碎。
风渐渐软了下来,不再往衣领里钻,连小区广播里通知做核酸的声音,都少了几分凛冽。窗台上的绿萝蔫巴巴垂着叶子,连阳光都像隔了层毛玻璃,温吞得没有力气。
祝柯只穿了件卫衣下楼,完全感觉不到冷一般,回屋时连鞋都懒得脱,整个人倒在沙发上,木然地望着天花板。时间慢慢流逝,一个喷嚏突如其来,让混沌的思路重新活络,她这才想起来午饭还没有吃。
“活该你交不到朋友。”祝柯自嘲地摇摇头,想把这些糟心的念头从脑海中甩走。
或许是最近自己的精神压力太大了?本来想打游戏放松的,结果又不受控制地想了这么多。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睡到下午……
转头看看空荡荡的房子,祝柯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把手机攥得更紧了些。
真难办啊……这要怎么和温乐琛开口……要不给她点个外卖?可现在哪还有店铺在营业……
腹部一阵痉挛,她痛苦地捂住肚子,直起身往嘴里强塞了两块开封不知多久的饼干,想起妈妈临走前嘱托自己要好好吃饭。
很明显她没有听,这几天一直都是什么时候饿了才勉强吃点零食。
再这样下去会死的。祝柯强打起精神往厨房挪,刚到门口,突觉心口一阵绞痛,遂捂住心口,靠墙慢慢瘫坐到地上。
上午打游戏那会已经是精疲力竭了,太长时间没有营养补充,再加上忧思过度无处倾诉……祝柯估计自己八成是得病了。
她一摸额头,果然滚烫,方才就不该只穿卫衣出门。
脑海中思索着医药箱的位置,祝柯艰难地朝自己卧室的方向挪。刚离开没多远,她顿觉口中涌上一缕腥甜,像是喉咙卡住了什么,回过神来,地板上似乎多了一抹暗红。在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之前,眼前一黑,她好像听到重物坠地的闷响。
需要食物……
旋即,太阳穴一阵剧痛,意识骤然陷入漩涡之中。
“柯班长的死是在一个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音色熟悉,祝柯放下警惕心,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发觉自己正躺在床上,有人坐在床旁,懒散地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些什么。
“写的什么玩意,狗屁不通,我还活着。”祝柯眯眼看向不知从哪出现的人,“你怎么来了?”
封玶视线从手机上挪开,端过床头柜上的碗,舀起一碗粥吹了吹凉,递到她嘴边:“我就住你隔壁小区——给,还温着。”
“我不是问这个——谢谢,我自己来吧。”祝柯颇不自然地接过碗勺,溜边啜饮温热的白粥。饮下半碗,她擦擦嘴,打量下四周:“你来得未免也太及时了,还有,小区都封锁了,你怎么过来我家的?”
“就你这四面漏风的安保,找个漏洞还不简单?”卧室门“嘭”地被推开,熟悉的瘦高人影提着什么威风凛凛地进屋,手里大盒子轻放在书桌上。没等祝柯看清来者何人,那人已惬意地坐到自己床上。
“起来!穿常服怎么能坐床上?!给我起来!”祝柯顿时炸毛,连自己生病都忘记了,努力直起身要把种云锷推下床去。
后者抓过一个抱枕抵挡,另只手毫不在意地回消息:“急什么,我消完毒才来的——躺回去躺回去,封玶,按住她,别又折腾出个什么别的病。”
得病的身子确实没什么力气,祝柯奋力挣扎了两下就乖乖躺了回去,憔悴地看向这两个不知道怎么闯进来的“强盗”,无能发问:“你俩怎么进门的?我家这回可是安防盗窗了,从实招来。”
听这话,种云锷翻窗也不是第一次了?封玶无言看向“惯犯”。后者神色泰然,没听清她的话一般自顾自地开口:“甘穗听说你上午那情况,料定你决没按时吃饭,要我带东西来看看你。”
“好一手避重就轻啊——谢谢你了——所以你怎么进来的?我不记得我给过别人家门钥匙……”祝柯勾唇冷笑,严肃的语气没维持太久,立刻被剧烈的咳嗽声取代,五脏六腑简直都要翻腾出来。
病这么重就别说话了呗。封玶翻个白眼,轻抚祝柯脊背,心说这两人生病都要硬撑的性格倒是一模一样。
眼看没法蒙混过关,种云锷沉吟两秒,从兜里掏出两根弯弯曲曲的铁丝:“钥匙。”
“还有下次,你就等着被季哥揍吧。”祝柯瞟一眼,同自己猜想一般无二,接过封玶递来的纸巾道谢,低下头继续猛咳。
令人担忧的咳嗽声渐渐止住,祝柯把头深埋被子里,久久没有要起身的迹象。
三人石塑一般,卧室一片寂静。
“封玶,摸脉搏。”
一只冰凉的手抚到手腕上。
“还跳。”
“这不废话吗,我哪有那么脆。”祝柯烦躁地直起身,看种云锷把那个盒子摆到自己面前,皱眉发问,“什么东西?这就是甘穗让你带的?”
“不是,”种云锷看看封玶,“那个早就给你了。”
“什么?”
封玶举起手机晃晃,屏幕上排列着一行行文字,或许就是自己刚醒时听到的东西。
“博古通今,引经据典,好文章呐。”祝柯语气中满是赞赏。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种云锷同封玶默契对视一眼,掏出把小刀扔到祝柯面前:“自己拆。”
包装很精致,祝柯边小心翼翼地拆,边习惯性猜测是什么:这么美观的包装,断不可能是种云锷弄出来的,难道是封玶?可种云锷是后一个来的,明显是为了准备此物。不,也可能不是准备,而是去取?但各大店铺都关门了,她从哪取……
打开盒子的瞬间,甜香便毫无保留地涌了出来。鼻尖萦绕着蛋糕淡淡的甜香,连带着味蕾都泛起微甜,不自觉地想循着香气凑近,舌尖仿佛已经触到了蛋糕的绵软。
对一个连续一周多没好好吃过饭的人来说……面前突然出现一个蛋糕,其冲击力可想而知。
“生日快乐——可以了,班长大人。”眼看祝柯被食物勾去了魂,封玶把粥碗端到她嘴边,“喝完再吃,不然坏肠胃的。”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祝柯稍微定了定神,吞咽口水,把盒子递还给种云锷,端过粥碗故作镇定:“多谢,让你们费心了,不胜感激。”
“谢我干什么,”种云锷从盒子下摸出一封信,甩到床上,“谢你该谢的人,还记得你的生日。否则就算我们来救你了,你也顶多是吃罐头。”
“谁?”祝柯不明所以,但她差不多能确定一点:种云锷晚一步来是为去某人那里拿蛋糕,至于谁住得离自己近还过得这么精致,那就只有……
拆开信,看到字迹的第一眼,她就明白了信的主人和来意。
无言许久,祝柯长出一口气,悠悠看向天花板:“此乃我之过。”
“废话,不是你的还能是狗的?”种云锷抱胸冷笑。
“说话能不能好听点?”祝柯收起信放到枕头旁,咕嘟咕嘟饮尽白粥,轻叹一声,“我稍后会和她道歉的,劳你们费心了。”
封玶接过空碗,离开卧室,悄悄关好了门。
“哦~那太好了,我和温乐琛说一声,班长大人终于原谅我们了。”种云锷阴阳怪气地掏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
面对她的挖苦,祝柯睨她一眼,并未理会,静了一小会儿才冷不丁抛出问题:“你和封玶同居了?”
种云锷手一哆嗦:“你怎么知道?”
“……要么你俩怎么会一块到。”祝柯拾起掉在床上的手机递还给她,“季哥什么都没说?”
“他那也忙——而且我答应他不去做危险的事了。”种云锷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单膝跪到床上,冷眼看向她,“问你个事,不许隐瞒。”
“你先下来……问吧。”
“你跟季野望告状了?我和封玶。”
“怎么可能?”祝柯无辜地摊手,眼神真诚得像个孩子,“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徒增烦扰罢了。你与其猜是我告密,还不如反思反思你俩之间的举动——早就超出了普通同学的范畴。”
“那季野望怎么看出来的?”种云锷不耐烦地躺回到电竞椅上,“他说是从辛青杨那里得知——但他什么时候那么精明了?”
看她愁眉不展的模样,祝柯知她心中有鬼,并未立刻作答复。
外面天色渐渐黑下去,卧室外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封玶或许正在客厅乖乖地等她们聊完。
祝柯突然挑起另一个话题:“你跟着季哥出警的那件事,还记不记得他事后跟我说了什么?”
“‘这孩子不教人省心,你在学校多多帮扶’。”种云锷嘁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回忆,“我又不吃不用他的,住宿舍也不让他操心,再危险的调查也是我自己的家事,怎么不教人省心?还不如一天一罐饮料的报酬来得实在。”
“我一开始也觉得他担心过度,给你包扎几次后就理解他了。”祝柯瞥一眼种云锷被黑色卫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仰头追忆,“你自己试想,假如封玶有一天要以身犯险……”
注意到种云锷神色微微一变,祝柯嘴角得意地上扬:“他是你哥,就算对别的事再不精明,怎么可能不了解你?‘亲如骨肉’,可不只是说说就算了。”
“班长大人成熟的分析真够透彻——所以你想告诉我,我之前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是小孩不懂事闹着玩?”种云锷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层狠戾。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祝柯闭着眼,露出个可被称作灿烂的笑容,“我只是想提醒一声,他是警察,也是你哥,所以你如果正计划着阳奉阴违地做点什么,恐怕行动早就暴露无遗了。”
种云锷心下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