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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初雪 ...

  •   十一月下旬,庆城迎接了第一场雪。

      跑操取消的通知让整栋教学楼都在欢呼,值日生在白得晃眼的操场拎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这么完整的雪地,踩一脚
      都觉得可惜。

      下课铃炸开寂静,雪片就裹着尖叫声涌进走廊,雪团追着围巾翻飞,蓝校服在白画布上泼洒出流动的色块。几场雪仗在天然形成的“战场”上激烈进行,最疯的那一场已经垒起雪墙,攥着冻红的指节互砸,大多数女生捂得严严实实,在操场边缘三五成
      群地堆起一个又一个雪人。

      黑影在操场上左右腾挪,身法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精准躲开朝自己打来的一个又一个雪球。她一个闪身到堆放的体育用品堆后边,再猫腰窜出来时,看准离自己最近的目标,反手甩出个刚捏的雪球,正中对方面门。

      好在那雪球没什么杀伤力,飞到半空就散成一片。翟子鉴一脸雪粒,气急败坏地掷出早已准备好的大雪球。那黑影略略侧身,雪球擦肩而过,砸到地上竟砸出一个坑。

      嚯,团得这么结实?种云锷如获至宝,趁俯身躲雪球的工夫,捡起来毫发未损的大雪球,顺便再滚两遍,直起身朝翟子鉴挑衅地勾了勾手指。

      看到那个又大了一圈的雪球,翟子鉴想起她方才百发百中的战绩,毫不犹豫转头要往远处跑。刚转到一半,一捧雪顺着领口滑进毛衣,冻得他险些倒在地上抽搐。他忍着刺骨的冰凉,想寻找罪魁祸首时,那人的身影已跑回到种云锷身旁,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云姐,你太超模了,咱得讲究公平竞技。”楚明达满身是雪,被砸得没了脾气,试图谈判。

      种云锷难得表现出无辜:“我们就俩人哎。”

      封玶达成统一战线,在她身后眨巴眨巴眼:“就是就是。”

      大炮打蚊子啊。楚明达欲哭无泪:“杀鸡焉用牛刀……”

      翟子鉴抖落干净衣服里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她们面前,单膝跪到雪里:“封姐,我错了,再也不敢朝你砸雪球了……”

      他欲哭无泪。听说种云锷战斗力高得惊人,他们才动了拉她打雪仗的心思,但那俩人老是黏在一块……一番猜拳后,他被“推
      举”出来,需要“失手”朝种云锷砸一个雪球来挑起“战争”。

      徐冉在“战争”刚开始时就识趣地躲到足球框里观战,看自家队伍被对方的操作秀得如此凄惨,有些感慨:“墨子,要不是你手滑砸歪,咱也不至于被虐得这么惨。”

      “回去找他们算账。”祝柯在她旁边幽幽开口,气若游丝地躺在甘穗腿上。很明显种云锷一开始把她当成了那个出馊主意的人,接连精准砸中七八颗雪球,逼得她不得不退场。

      看他们如此的“诚意”,种云锷大度地扔开大雪球:“说吧,要怎样公平?”

      两人面面相觑。是啊,这个超模分给哪个队都不合适,总不能群殴她一个吧?那赢了也不光彩,输了就更丢脸了。

      “你,和封玶分开组队。”祝柯踱步到几人旁边,眼里藏着怒火,捏得雪“嘎吱嘎吱”作响。

      略一思考,封玶拍板:“可以。”

      事实证明,封玶虽然单拎出来只是普通战力,但绝对是种云锷在场时必选的对策卡。在对面有封玶的情况下,种云锷的进攻欲望明显降低了许多,动作上也左支右绌,怕没看清砸到她,最后索性主动被拉扯到场地的一个小角落,当她的专属打雪球陪
      练。

      楚明达心下大喜,冲她们那边喊:“干得好,玶姐!你限制住她,咱离赢就不远了……噗!”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种云锷在被限制的同时还能腾出手甩雪球砸自己,于是老老实实闭上嘴。

      种云锷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时不时捏个雪球帮自家队伍拆火解围。一个雪球直直飞向祝柯面门,她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躲
      开,眼看就要被命中,身旁斜斜又飞过一个雪球,两雪球在她面前相撞,散成一团雪。本来只用被砸一下,这下好,领口里都
      是,捎带着被呛了好几口。

      “想砸我就直说!”祝柯语气里怒火更盛,权衡利弊下决定先投身入战场中,这一身雪的账以后再算。

      雪仗打到最后,压根没人再管队伍划分,裁判早就加入混战,队友和队友打成一团,在雪地上滚来滚去。所有学生都想把学习中积攒的怨气捏成一团团,试图把它们砸得粉碎来忘记那一道道糟心的难题和眼花缭乱的公式。

      直到上课铃泼醒这场混战。

      发梢滴水的、校服结冰碴的、兜帽塞着雪团的,一律拖着湿透的鞋往教学楼蛄蛹。操场留着无数脚印,只留下一个个或大或小的雪人,其中一个的手插着半截粉笔,正倔强地朝主席台比着中指。

      四班众人狼狈地赶回教室,不料本应是物理课的教室竟空空荡荡。翟子鉴起身正欲去找老师,走到讲台前却正好碰到回来的温乐琛。

      后者有气无力的,瞥一眼祝柯几人,挥挥手里清单状的东西:“我没完事你们也不回来——走吧,领工具扫雪去。”

      “啥?”翟子鉴如同听到什么天方夜谭,震惊地定在原地,“真的?又是咱们年级?”

      “真的……”温乐琛怨气十足,猛地拉开身后的门。走廊里全是学生,吵吵嚷嚷地往下走。

      班里顿时沸腾,有人喜悦于又能出去疯跑瞎玩了,也有人叫苦连天,雪地里待上一节课怕不是要冻出病来。班干部们的表情尤
      为精彩,和她一样满脸怨气,毕竟自己肯定是逃不过要劳动的命运了。

      封玶不明就里,戳戳同桌:“起床了,大家怎么看起来都这么意外。”

      常年游离于班级之外的人同样迷茫,瞥她一眼:“你问我呢。”

      “是这样,往年大雪后都会随机抽一个年级来打扫校园……”秦展法起身给兴高采烈的同桌让道,不忘给她们做讲解,“保证
      每个年级三年里都会扫至少一次雪。去年咱们高一已经扫过了,但也不知道这个卫生局调来的新校长怎么想的,今年居然还是
      咱。”

      两人大致听明白了。

      校长的小脑瓜灵机一动:去年高一已经扫过雪了,那今年顺理成章就轮到高二了吧。

      这是正常人的脑回路啊?

      种云锷听得头疼,看向祝柯,发现她也满脸无奈,于是向她投去询问的眼神。祝柯心领神会地点头,打个手势示意:走,办公室。

      班长发话,万事无忧。种云锷拍拍封玶肩膀:“走。”

      “我?”封玶看看种云锷,再看看祝柯,“我去干什么?又不需要证人。”

      “大旗。”种云锷看她不闪开,屈身作势要把她抱起来。

      封玶连忙起身,注意到旁边疑惑的秦展法,轻轻锤了她一拳:“你才大旗。”

      祝柯在后门木着脸看她俩:“走不走了?”

      “走走走……”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相当猛,封玶在走廊时还被凛冽寒风刮得瑟瑟发抖,进屋却感觉棉袄和外套都一概不需要了。

      冯秀英看到这仨最难管的学生组队来找自己,顿觉头疼。脸上挂着难以遮掩的心累,听完祝柯的讲述后,她终于捋清问题出在哪:“也就是说,你们去年已经扫过雪了?”

      “是。”

      “抱歉哈,老师去年没带你们这级……”冯秀英心里暗骂那群蠢货高层。约莫半分钟后,她为难地抬头:“话是这么说,可是高一和高三现在估计已经开始上课了,雪又得及时清扫,再加上你们的课表都已经调好了。这两节课扫雪占的课算是体
      育……”

      祝柯太阳穴突突跳,相当有素质地继续询问:“就不能再调调吗?老师,对我们多少有点不公平了。”

      “再调也来不及了。而且你们看别班同学都没什么问题,你们怎么就……”冯秀英又看了眼她仨,及时刹住话,把“这么多事”咽回肚中。

      “别的班有没有这么多事,跟我们没关系。但你们老师出了纰漏,总不能让我们背下锅就完事了。”种云锷耸耸肩,满不在乎的样子。

      祝柯很自然地接过话头:“调课这事,我们都不知道,肯定是您们还没来得及通知。那就说明这事,想必,不难协调吧?”

      她俩一唱一和,冯秀英自知理亏,底气明显不足:“你们都是学生,跟老师什么态度?不就扫个雪,有任务去办就行,还非得来这上纲上线?都高中生了,还要体育课,不知道好好学习……回去吧,别打这主意了。”

      种云锷面对她的“威慑”毫不畏惧,眉毛一挑:“学生怎么了?学生不是人?提点意见就是上纲上线?门口那个意见箱难不成是碎纸机?照你这么说,老师永远不会出错——可不是吗,都有学生兜着底呢。你们老师只需要瞎指挥就行了,我们学生要考
      虑的就很多了。”

      “云锷。”封玶虚拦她一下,抢在冯秀英发作前开口:“老师,大家都知道这事跟您没关系,但这家伙说的也确实在理。咱学校讲究素质教育,总得实事求是吧。不如这样,您陪我们去找一趟主任,把话说明白了。李主任也肯定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冯秀英看眼她,心里有了底:“好。”

      校园里扫雪工作如常进行,有人欢喜有人愁。除雪工具数量有限,四班学生只得分为“有铲阶级”和“无铲阶级”来干活,班干部们人手一把铁锹,有一下没一下地铲——反正分到的区域偏僻,他们自己也不走这段路。

      这下课代表的优越性体现出来了:没有这种强制性的班级事务。翟子鉴把附近停的车当成掩体,打起游击雪仗来,一会在隐蔽角落朝陈梓朔砸个大雪球,一会冷不丁捧一手雪塞到楚明达脖子后。

      在被楚明达举着一铲子脏冰追了半个广场后,他姑且消停了一会,不到一分钟,又偷偷团个小雪球,瞄准楚明达。雪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直奔目标后脑勺,却不想楚明达往旁边灌木丛送一铲子雪,刚好躲开飞行轨迹。翟子鉴的雪球再次砸偏。

      “呃!”徐冉被这一雪球砸得有点发懵,拄着铁锹晃悠悠蹲到地下。

      “没事吧没事吧……”翟子鉴慌忙跑近前,想扶她起来,刚伸出手却被塞了一把铁锹。

      温乐琛一脸阴郁:“没事干就扫雪去。”

      “好嘞,好嘞温姐。”翟子鉴点头哈腰,目送她搀着徐冉往医务室走。

      二人走到半道,徐冉揉揉眼,方才的不适感已经完全消失,她有些不好意思:“温乐琛,我好像没什么事了。要不……咱回去吧。”

      “那也不用回去,让他们干会活。”温乐琛拉她走到一个台子,拍干净上边的积雪,惬意地坐下,“那缺德班长也不在,把我推出来管事——我才不想管,责任又不是我的,让他们自个乱去吧。”

      “不兴背后诋毁别人哈。”熟悉的声音悠悠飘来。

      看到祝柯,温乐琛立马从台子上弹起来,三两步走到面前,不住地戳她胸口:“还知道回来?领工具安排工作都是我一个人,你们几个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怎么样?那群傻逼老师怎么说?肯定到底还得是咱的活。”

      “是咱不假,但作为补偿,年级里安排了额外活动。”祝柯拨开她的手,“少动手动脚的……甘穗在这得撕碎了你。”

      有什么不好的回忆被勾起来,温乐琛悻悻缩回手:“什么活动?”

      封玶挽着种云锷,眼睛亮闪闪的:“李主任说,本周五晚自习安排各班全体看电影。”

      学校什么时候这么当人了?温乐琛不敢相信,恐是她们联手耍自己,正待追问下去,想到封玶的身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
      去,只招招手示意她们跟上:“走吧,把你们欠的活先干完。”

      种云锷注意到封玶脸冻得发红,晃晃她:“要不,团支书,我帮你干活,你回教室找甘穗玩?”

      “以己度人?你不行就觉得我也不行了?”封玶挑眉,贴得更紧了些,“我身体好着呢,更该担心的是你自己,‘体质不行’的‘小朋友’。”

      “你帮我干活吧,我回教室找甘穗玩。”祝柯看不下去,朝她撒一把雪,跟上回卫生区的温徐两人。

      被她这么一说,封玶才意识到光天化日下自己的动作有些过于亲昵,放开手想规矩一些,却被种云锷揽住腰肢,心跳漏了一拍。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她不是闷葫芦吗?怎么开窍了?

      种云锷尽量保持自己的声音平静:“走——还是我抱你去?”

      “……还是走吧。”

      梧桐枝桠承受不住重量,突然抖落肩头的积雪。日头偏西,在与世隔绝的校园内,在凛冽的天宇下,纷纷扬扬的雪末蓬勃地闪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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