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带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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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像块被揉皱的银箔，贴在新换的宿舍玻璃上。
种云锷推开寝室门时，晚风正掀起浅蓝色窗帘，惊动了在窗台歇脚的麻雀。窗外方向飘来学校花园新栽下花的香气，吸一口让人顿觉心旷神怡。想到今儿一整天发生的事，她忍不住轻声哼起小调，手指夹住的纸条随手指抖动簌簌作响。
“你还去不去了？不去把假条给我。”祝柯坐在甘穗床边，皱着眉头看她得瑟。
“去去去，这就去。”种云锷连忙叠了几叠假条，揣进兜里，生怕她动手抢。趁穿外套的间隙，分神再次确认：“是去……文化街附近那家药店？就光药方子上那些对吧？”
“我就知道你得忘，还有六味地黄丸……”祝柯抄起纸笔，噌噌噌写好塞到她口袋里。
“……这也是治病的？”
“别、管。”
“还有！”甘穗用手肘撑起身子，连连咳嗽。
祝柯连忙扶她躺下：“怎么，那药方子没给全？”
“点心铺的雪媚娘，校门口的煎包，再捎几杯蜜雪……”
“对，没了，去吧。”祝柯转头看向种云锷，面无表情。
种云锷立马带过门，木然地听寝室里吵“这个点都关门了上哪去买”“不管不管不给吃就吃你”，盘算着自己要买的东西，下楼交假条径直出了校门。
运动鞋碾过石砖路缝隙时，月光正把影子浇铸成银色。发黄氧化的绷带在晚风里拂动，纱布边缘与裤腿摩擦出蚕食桑叶般的碎响。远处便利店旁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揉皱，她掏出手机瞅一眼，时辰尚早，决定顺道给可爱的舍友们买点储备粮。
“还有关东煮没有？”种云锷一种饮料一瓶，挑了四五瓶，再取几包饼干薯片之类零食，塞满一整大塑料袋去结账。
“有，需要帮您加热一下吗？”店员动作麻利，在收银机上操作一番，77元。
“热。拿盒这个。”种云锷随手拿过盒咖啡糖晃了晃，摸出一百结账。
“好的，请稍等一下。”
二十四小时药房的蓝十字灯牌在身后闪烁，转过街角的瞬间，小票从兜里滑出来。这可不行，还得报销呢——种云锷蹲下身捡起来抖抖灰尘，暗巷里伸出黑猫爪尖，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恰好对上巷子深处闪烁的一双眼睛。
脚边刚好有一个易拉罐，种云锷往巷里踢进去，惊动了那个身影，是个靠墙的人影。
生锈的铁门将光分割成囚笼笼罩住她，巷尾的污水味里混着铁锈腥气，封玶蜷在报废的电器堆后头，校服外套沾染了污渍，半只袖子蹭满墙灰，瑟瑟发抖的状态让人联想到小区里常见的流浪猫。
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影挡住了光线，封玶因未知的恐惧打个哆嗦，缓缓抬头，借微弱的光看清是认识的人，下意识就想往前扑：“救命，救命，帮帮我……”
“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种云锷灵巧地向后闪，躲开扑击，“这么晚不回家，在外边当什么夜游神？”
“不……不是……”封玶双手抱头，神经质地喃喃，“有人……在屋里，我不能、不能回去……”
“啊，那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帮你把那些人打跑？我遵纪守法，不能打架，爱莫能助。”种云锷笑着撕开包装，倒出两粒糖扣进嘴里。她转身要离开，发觉自己的腿被紧紧拽住，走不动道，脸色沉下来：“松手。”
“求你了……带我走……”封玶低声重复着，双手抱住她的腿跪在地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种云锷看出她的反常，但这两天发生的事让她不得不警惕：“要是碰到入室抢劫或者被谁为难了，就去报警。我不想缠上麻烦，我和你一样只是普通学生，没有帮你的能力。而且论起咱俩的关系，我也没有帮你的义务。”
“不，不……绝对不能被知道……求你了，帮我这一次，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不是承诺的问题，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换你敢把一个定时炸弹带在身边吗？”
“是……是我到封家之前的事……”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种云锷动作顿了一下。封玶几乎要撕扯开校裤的布料，巷更深处传来铁皮被什么砸响的声音，惊得她周身一颤，松开了手。种云锷顺势把腿抽离，封玶惶恐地仰头看她，生怕她离开，却被一只手拉起来，压倒性的强势力量拽得她一个踉跄，几乎感到手臂要脱臼。
“先说好，不是我多管闲事的。”种云锷晃晃手机，亮起的屏幕显示与祝柯的聊天界面，“是班长同意，快谢谢班长，你再要背刺，就坑她去。”
祝柯：随你便我俩没意见
祝柯：我记得有一套换洗的等我翻翻
祝柯：别娘逛了快关门了麻溜回来
“谢……谢谢班长，谢谢你……”封玶终于找回一丝丝安全感，眼神呆滞，连为自己辩驳都忘了。
两人一路连走带跑到学校围墙附近时，月光正被乌云掐灭，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打在柏油路上。种云锷掏出皱巴巴的假条递给封玶：“拿着，去销假。”说罢，挽起防晒衣袖子，观察方便落脚的点位。
“那你怎么办？”封玶没接，拽住她的手臂，却摸到几道伤疤，借路灯的光能勉强看清都是旧伤，排列斑驳，触目惊心。
骨骼与肌肤的线条本该是流畅完整的，此刻却被这些印记切割、注解。像一件珍贵的瓷器，在烧制前就被刻上了无法抹去的纹路，而后在某个时刻，又添上了一道确凿的裂痕。
“用不着你管——别装好人，让你去你就去，不然你来翻墙？”种云锷厌恶地甩开她的手，驱散脏东西一样轻拍了拍手臂。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看见了，就别和别人说。”
接过余温尚存的假条，封玶抿了抿嘴，轻道声抱歉，转身准备离开。
“等下。”
“嗯。”
“东西你拿着。”
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封玶，种云锷三两下翻上围墙，腿伤了确实不方便——之前直接跳下来就行，现在还得慢慢爬。随后熟练地绕过一路上所有监控，潜行到宿舍楼后，顺水管爬到某个窗口前，“砰砰砰”敲响了窗户。
窗帘立马拉开，祝柯板着脸开了一道窗户缝，确保声音能够传出去：“我是不是说过，再爬窗就把你腿打折？”
“特殊情况，特殊情况——便利店十点后倒确实是打折了，你猜我买十串关东煮……”
“赶紧进来，别再摔下去。”祝柯用力推开窗户，放她从阳台进来，转身留下一个背影。
门锁咔嗒打开，祝柯刚坐回床上拧开保温杯抿口热水，又忙不迭起身去迎。甘穗手里提着一大袋子零食，雀跃地往桌上一放，封玶拿着药跟在她身后。
被室内明亮的灯光一照，种云锷才看清这人已经狼狈到何等地步：马尾辫散开披落在肩上，额前的头发结成一缕缕，脸颊显出不正常的苍白；原本别得端正的校牌脱胶，只剩别针孤零零挂在外套上；浅蓝色校服裤脚晕开不知是什么的深色污渍，帆布鞋或许是因为奔跑有了裂纹。
风一吹，带进来一股铁锈味。
关上门，封玶靠着墙角，声音因疲惫而沙哑：“谢谢你们。”
种云锷一言不发脱外套，又走过去要解她的衣服。封玶本能地往后退，双手护住胸前，面前的人有些不耐烦：“干什么——你不洗，明天就穿这个？”
“不……不是，不用麻烦……”
“洗洗吧，有洗衣机，很快的。”祝柯把纸杯推到甘穗面前，“你要的宵夜。”
甘穗咬破牛肉丸，汤汁流到嘴角，意犹未尽地用签子拨弄着海带结：“有点老了呢。”
“学校里边，有的吃就不错了。”祝柯小口啃着萝卜，萝卜煮得很软很入味，一夹就断。不留神半块萝卜摔回杯中，星星点点的汤汁溅在她白衬衫胸口处。
她盯着油渍，沉默半晌，脱下来递给种云锷：“给我一块洗了。”
“我卡里没钱了。”
“……给，拿着滚蛋。”
封玶忸怩着脱下外衣长裤，种云锷移开眼，从柜子里拎出两件睡衣递给她。甘穗嘴里嚼着鱼丸，津津有味地看着封玶，被祝柯单手把头摁回到关东煮前：“吃你的。”
“所以，封同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或许也能帮上点忙。”
“别连带着我。”种云锷冷笑，抱着衣服离开。
“说来话长……”封玶叹口气，思索从哪开始说比较好，“大概就是，很久之前得罪过的人知道我来了这，找上门来堵我，而我绝对不能给封家添麻烦……就跑出来了。”
祝柯把半杯汤灌进喉咙，沉思良久：“报警？”
“净说那没用的，能报警早报了。而且报警相当于告诉封家，她自己也算是一种麻烦吧。”种云锷关上卫生间的门，靠在墙边斜眼看着封玶，门后传来洗衣机沉闷的启动声。
“对的……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办，要是被封家知道……麻烦就更大了。”封玶用力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些。
“你不是不管么。”祝柯叼着签子，若有所思地看向种云锷。后者身形一顿，转过头去：“我是看不下去——要真那么简单，她至于跑到黑灯瞎火的地方躲着？”
“那你觉得该……”
“换我，就强烈建议你和他们同归于尽，此生无憾。”种云锷刻薄地嗤笑一声，从柜子里取出洗发水沐浴露，转身进卫生间洗澡。不一会传出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混杂在洗衣机的隆隆声中。
“别让伤口沾到水。”祝柯隔门嘱咐，拉封玶到桌旁坐下，撕开包薯片递给她，“知道找你麻烦的人什么来头吗？”
“知道，是当地的地头蛇那种……不用不用，太客气了。”封玶摆手拒绝。
甘穗强行塞到她手里：“吃吧吃吧，要不明天上课没力气。”
被自己恶意揣测的人对自己还这么好……封玶咽了咽口水，嘴唇有些发干，习惯性地撩耳边头发：“谢谢你们……对不起，我之前……”
“先说眼前的事，你打算怎么做？——并且你也不需要向我俩道什么歉。”祝柯瞟一眼卫生间的门，水声变小了，或许里边的人在打沐浴露？
“嗯，好的，我明白了。”封玶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斟酌后开口，“我自然不能把麻烦带给你们……住过这一晚我就走。剩下的事，我再等两天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就离开这——反正有封家这个名头，只要不带去麻烦，我干什么他们都不管。”
看她态度坚决，自己也确实是不想插手，祝柯称心如意地起身：“行，折腾这么久你也累了，再有什么事过了今晚再说吧。你睡那床——甘穗，别吃了，过来搭把手，把褥子铺上。”
两下无话，整个寝室只剩下铺床的沙沙声和洗衣机的震动。封玶吃了两片薯片，悄悄放回桌上，坐在桌前发呆，迷茫自己该怎么办。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班长她们第三次套错被子，一只骨节突出的手突兀地出现，从她面前取走薯片。
种云锷肩上搭着浴巾，正蹙眉看那俩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床铺，慢慢咬碎一片薯片。她瞥封玶一眼，不由分说往她嘴里也塞了一片。
“我不……唔……”
“让你吃你就吃——我睡这床，放着我来。”种云锷撂下薯片，拍拍手上的料粉，麻利地接手这一项大工程，三下五除二收拾得军训期间一样整整齐齐。
“聊到哪了？”她看向正拿饮料玩交杯酒的两人，拉过凳子挨封玶坐下，给自己又续上一片。
祝柯玩得不亦乐乎，白她一眼：“别装聋。”
“嗯……我就麻烦你们这么一晚，明天之后事情再解决不了，我就离开这。请放心绝对不会麻烦你们。”封玶重复自己说过的话。
“说得轻巧，把你带回来我已经很麻烦了。”种云锷“咯吱咯吱”嚼着薯片，漫不经心地说出伤人的话语。
回忆深处有什么被勾着涌上来，封玶一声不吭，眼里噙满了泪。
“知不知道找你麻烦那群人什么来头？”一包薯片下肚，种云锷舔舔手指，先回味薯片的滋味，再抽张纸擦干净。
“啊……？知道，带头那个，别人叫他伟哥……”
“哦。”种云锷若有所思，“之前不认识？”
“不认识……他们提了我母亲的名字，我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这样，我之前还以为你们联手坑我的。”
“不会，我根本不认识他……”
“不是说他，”种云锷摆手制止她的辩解，思考如何用最简短的话语解释，“这个陈伟的表哥，就是我前几天下雨那个晚上揍的人。”
想起自己报警的那个雨夜，封玶有些发怔。
“几个混混可别给大小姐吓死了——睡觉去。”种云锷抽张纸扔给她，示意她擦擦眼，别给自己枕头弄湿了。随后翻身上床，面朝墙壁与世隔绝。
班长和学委也早已分别上床睡觉，封玶这才感到疲惫与空虚。她假装因困意打个哈欠，顺势把眼泪挤出来，却不想泪水越擦越多，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滚落，一张纸快要不够用，连忙起身关灯。
把脸埋进种云锷的枕头时，月光从窗帘缝隙斜切进来，薄荷的定神香气抚慰她忘记烦恼，不久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带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