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迹》舟闲亦

1、chapter 1 这人心肠还

　　乌压压的风推开一大片孤云。
　　斑驳的树影被遮挡在月色之外，少年放轻呼吸，半蹲在树枝悬空的顶端，目光紧盯树下的金熊。
　　那是山海处实力很强的妖兽，也是任务单底部的悬赏压轴。
　　“沈迹！看身后！”
　　狂风呼啸，树叶乱舞，树枝上下剧烈晃动，浑厚纯正的灵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一声怒吼，金熊幻化出十几道分身，瞬息便移至树枝后侧。
　　沈迹没有回头，高马尾一甩，紧紧握住朝青剑，从树枝上一跃而起，将自己逼停在半空，转身时手腕一翻，剑尖直指左手边那个忽明忽暗的身形。
　　金熊的分身几经变幻，明灭闪烁，对沈迹的攻击怒目而视。
　　朝青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与天地深处覆压而下的灵气相抗，剑刃与硬质撞击。
　　砰——
　　大地震动，落叶四起，树枝摇曳，灵气蛮横抵挡，白光乍现。
　　“哪里去！”沈迹冷声呵斥，朝青便往那脆弱的心口直冲，空中的叶片被灵力带起，形成一阵漩涡。
　　金熊咆哮，毫不犹豫撒腿就跑，粗糙的毛发几乎炸开，一落到地上周围的树都在晃。
　　沈迹踩着凌空落下的树枝，往前追去，身后只能看见半片雪白的衣角。
　　“沈迹……”宋辞跟着追了几步，气喘吁吁停下来，回头问，“我们还追吗？”
　　沈叙云拿出水壶灌了一口，用袖口擦嘴：“稍微歇一会儿，反正就算咱俩不过去，沈迹也能把那金熊打趴下的。”
　　“可是昨天两个栖真苑的师弟才被杀。”宋辞目露担忧，望着沈迹离开的方向，“他们可是专业学过驭兽的，都无法制服那金熊……”
　　沈叙云撇嘴：“我表哥可是学院第一！你与其在这儿担心那头金熊，还不如想想晚上要吃什么。”
　　宋辞叹气，到底没多说什么。

　　金熊对这片地形十分熟悉，沈迹跟着它绕了几圈，很快意识到不远处就是山海处埋葬了许多人的悬崖。
　　山海处是全苍梧州最漂亮的秘境，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学院每隔五年才能有机会进入一次，若是遭遇不测，几乎没有被救的可能。
　　金熊在悬崖边缘停下，哈着气瞪他。
　　沈迹哑然，收剑下树，和它遥遥对立。
　　右侧是黝黑的石块，脚边的土壤微微松动，只要往旁边多踩一脚，人就会直接滑下去。
　　往下看不清有没有树枝，沈迹不确定自己掉下去能不能爬上来。
　　说实在，他本不想和这头金熊作对，毕竟以他们学院的实力，除了他应该没有人能打败金熊，因此金熊不死对他也没什么威胁。
　　至于前面为什么要杀它……
　　到手的鸭子，谁不想要。
　　沈迹目光沉沉，握紧朝青。
　　他这次来秘境，只为夺取第一的名次，至于拿了多少灵兽妖兽的灵核，他其实并不在意。
　　金熊还在对着他哈气。

　　沈迹稍稍往后退一步，提起剑转身。
　　金熊瞬间朝他扑来！灵气又压下来，压得胸口喘不上气，又尖又利的爪子直往咽喉来，沈迹提剑挡住，朝青和尖爪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微微蹙眉，朝左侧偏头躲开，金熊见他不反击，眼中兴奋更盛，大跳几步想把他扑倒在地上。
　　沈迹侧身躲过力道最重的爪子，朝青狠狠刺向金熊背脊，被灵气形成的屏障反弹，他往悬崖的反方向跑了几步，身前又一次出现金熊的幻影。
　　“我不会伤害你。”沈迹语气平平，“你让开，我们相安无事。”
　　耳畔响起尖锐的破风声，他并未被身后的动静影响，只撑剑挡住正前方的爪子。
　　金熊的力气很大，沈迹被它的惯性压着往后滑了一段距离，朝青转换方向朝金熊的肚腩刺去，沈迹手里的灵力直冲它的眼睛。
　　心口忽然一阵刺痛，沈迹脚下不稳单膝跪在悬崖边。
　　他捂着心口调息，朝青脱离手心径直朝金熊攻去，眼前的悬崖一点点消散，变成微弱星光。
　　身周安静下来，沈迹抬头，一望无际的海。
　　月光轻柔地洒在海面上，微风拂过，掀起一阵涟漪，波光粼粼，朝海岸涌来一阵阵的呼吸。
　　渊海。
　　他茫然眨了眼睛，四处打量，心口的刺痛愈发显著，世界一片安静，灵识依旧控制朝青和金熊缠斗。
　　这是渊海，每当渊海被外来者破开结界，他就会在这里睁眼。
　　有时能看见日光下粼粼的海面，有时会跌入冰凉的海水，朝着夕阳最深处慢慢浮沉。
　　沈迹闭上眼，熟练地伸手撑着海边的积雪，放出灵力沉入海底。
　　有人来了，十几个人，领头的那个给后面人群包围的不明生物指路，不知道人还以为导游带来观光的。
　　他在人群前画了结界，低声传音。
　　“无关人等，切莫靠近。”
　　本就清冷的音色，通过传音越过结界，愈发空灵。
　　为首的那位吓了一跳，后面的不明生物扬声问：“这里是渊海吗？”
　　沈迹猛地睁眼，结界前的灵力刚刚轰出去，他现在手脚冰凉，隐约使不上劲。
　　金熊正在眼前，朝他抓来的灵气缓慢又不容拒绝地奔涌而来。
　　沈迹灵魂轻颤，浑身的灵力仿佛被抽干一般瞬间流逝。是渊海被攻击了。
　　他咽下喉间腥甜，盯着快要刺破自己皮肤的尖刺，攥紧朝青往后一仰，忍着心口刺痛任由自己从松散的石块间跌落。
　　风从身侧呼啸而过，发丝扬起，朝青明灭间逐渐黯淡。
　　怪不得别人，方才沈迹将朝青的灵力尽数划给渊海，才将闯入者轰出几百公里。
　　衣角翻飞，沈迹不紧不慢护住朝青和手腕上的手环，一个是他的本命剑，一个是学院的身份标识，丢了哪个都不行。
　　他闭上眼，心口的刺痛缓缓消退，他在灵识中加固渊海的结界，意识被冷风一吹逐渐模糊。
　　怎么还没到底。
　　这悬崖真够深的。
　　失重的感觉慢慢适应了，沈迹只觉得自己被风吹得头疼。
　　灵魂忽而震颤，相隔万里的渊海结界还在被人攻击，沈迹强撑一口气，意识的最后看着结界稳稳将外人挡在很远的地方。
　　或许是错觉，他竟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比渊海上的风更轻柔，带着滚烫的暖意。

　　沈迹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
　　耳边小溪缓缓淌过，阳光有些刺眼，他无意识蹙眉，很快光线就没了。
　　耳边似乎有说话的声音，但听不真切，沈迹感受到活人的气息。
　　他睁开眼。
　　手掌挡住了绝大部分光线，剩下一点从指缝间漏下来，洒在衣领上。
　　他的睫毛碰到那人掌心，大概是痒，对方指尖轻蜷，却没离开。
　　沈迹适应了光线，拨开那只手，打量四周。

　　这里在洞穴口，往外两步就是潺潺小溪，外面下着小雨，雨滴淅淅沥沥打在泥土上，像极了梦里海面上的风。
　　“你是谁？”沈迹看向身后的人，不知为何，这人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仔细想来，似乎与梦境中极为讨厌的闯入者有些相似，他细细打量对方，往旁边一伸手抓住朝青，本能往后退开一些距离。
　　对方一袭黑衣，腰间系着蓝色佩带，淡绿色玉佩显得整个人格外清雅，就这样盘腿坐在这儿出神，听到声音才一点点抬眼。
　　这人的视线从他抓着朝青的指尖一路往上，在他肩颈处可疑地停留一会儿，又落在他脸侧。
　　沈迹不喜欢他的眼神：“是你救了我？”
　　对面轻叹，点头认了这个说法：“是，我救了你，你打算怎么谢我？”
　　还有人一上来就要报酬的。
　　沈迹微微眯眼：“你有什么目的？为何要救我？”
　　“不救你……就让你那么直直地摔下来么？”那人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一弯，明明是很温柔的笑意，在他脸上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意气。
　　看着和自己年纪差不多。
　　沈迹收回视线，他脑袋很疼，心口酸胀，大概是风吹的后遗症。

　　这是悬崖底下。
　　为什么会有悬崖？他是怎么到悬崖边上的？
　　沈迹感觉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可记忆里空白一片，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词汇在细致的搜寻后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记得梦里漫长无边的大海，风静静地吹着，这幅场景占据了他的所有思绪。
　　他张口忘词，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又问了一遍：“所以你是谁？哪门哪派，师承何人，来这儿作甚？”
　　对方似是无奈，耐心答道：“凌聿时，无门无派，在太衡书院读书，至于来这儿……我也不清楚，或许是我机缘好，老天知道有人要从上面摔下来了，叫我来攒点功德。”
　　沈迹稍稍放松下来：“那你要什么报酬？”
　　凌聿时并没答话，而是专注看着他，轻声问：“真不记得我了？”
　　沈迹蹙眉，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道友何出此言？”
　　“……开玩笑罢了，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凌聿时扯扯嘴角，跟着起身，“你接下来要去哪？我看你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如我跟着你走，等见着你朋友再向他们要报酬。”
　　这人心肠还怪好的。
　　沈迹应一声，刚要出声，却被太阳穴的一阵刺痛打断。
　　他扶剑站稳，没注意到凌聿时下意识来扶他的手，低头闭眼揉了揉穴位，还不忘解释：“唔——可能刚刚起猛了，没事。”
　　凌聿时并不错开眼：“是头疼？我有治头疼的药，你要吃么？”
　　“不必。”沈迹拒绝完才反应过来，他的语气有些过于强硬，于是又笑了笑，“多谢好意。”
　　他想了想又问：“既然你也是太衡书院的人，我们以前或许见过也说不准。”
　　“怎么？看我眼熟？”凌聿时在笑。
　　沈迹没反驳，只问他：“你以前认识我吗？”
　　凌聿时点点头：“自然是认识的。”
　　沈迹不知道还可以再说些什么，他本想问自己的名字，转念一想，这不就暴露自己的弱势了么？
　　于是他闭嘴，又开始头疼，撑着剑倚在石壁上：“在这歇会儿再走吧。”
　　凌聿时又点头，静静看着他。

　　沈迹察觉到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视线落点——
　　是他脖颈间的月牙玉坠，动作间不知怎么露了出来。
　　虽然不记得这玉坠是哪来的，沈迹总归觉得它很重要，被别人这样不知分寸地盯着，心底有些微妙的不爽，于是抬起手，不动声色将玉坠塞进了衣领里。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了！这次是分卷形式，第一卷有存稿，日更，第二卷先不开。一卷一卷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