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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初次交锋 镇妖司总部 ...

  •   镇妖司总部地下七层,晚八点二十分。
      陆吾撑着全息投影台,身子往前倾,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波形图。那是石铮身上那对灵犀子母扣传回来的数据——不是什么图像声音,全是些外行看着眼花的频谱、能量曲线、生物读数。
      全是石铮在蜃楼听琴时的身体反应。
      心跳快了,肾上腺素飙了,脑电波也开始抽风似的震荡。这些都正常,听琴听激动了嘛。真正让陆吾放不下的,是另一组数据——那玩意儿在镇妖司内部叫“本源共鸣”。
      说人话就是:两个或多个玩意儿,因为根子上是一路的,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能互相感应。不靠血缘,不靠契约,纯粹是灵魂底层代码对上了。
      比如石铮跟他有这种共鸣,因为石铮的本体是昆仑镇山石,陆吾是昆仑山神。再比如四象之间也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都是天道打工仔,都在一个项目组。
      但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是石铮听琴的时候,跟一个陆吾从没见过的东西产生了共鸣。
      那东西的“本源”很怪——像是拼起来的。
      投影画面上,代表共鸣强度的曲线跟心电图上猝死似的,一蹿一蹿,好几次直接顶破了仪器上限。曲线下面还有个频谱分析图,两种颜色绞在一起:一种沉甸甸的金色,那是山神的路子;另一种是流动的蓝色,水属性,但又不是普通的水。
      那蓝色的频率更高、更干净、更老。
      老得带着股洪荒的味道。
      陆吾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他把图放大、旋转,从各个角度翻来覆去地看。最后他确认了——那蓝色,和三年前东海海眼他感应到的,九成相似。
      三年前东海海眼暴动,浪头打上天,沿海十七座城眼瞅着要喂鱼。陆吾奉命去镇场子,在海眼深处感应到一股力量。那力量不强,甚至可以说很弱,但纯粹得吓人。不是冲着破坏来的,不是冲着杀人来的——那力量里裹着的,是一种悲伤。
      漫长得像攒了几千年、沉在海底最深处、无边无际的悲伤。
      陆吾当时想往里探,那股力量突然炸开,直接把他掀了出去。不像是攻击,更像是挡。像是有人在里面说了句:别进来,别碰,别叫醒我。
      从那之后,东海就安静了。但陆吾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次暴动里醒了。或者说——回来了。
      三年后的今天,京城一家乐坊,一个弹琴的年轻人。琴声里,他又感应到了那股力量。
      不,这次不一样。这次更清晰、更主动。那股力量没有躲着他,反而顺着石铮这根线,把什么东西递到了他面前。
      陆吾把投影关了,抬手揉了揉眉心。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空调嗡嗡嗡地吹着,窗外那块虚拟街景屏切到了夜景模式——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车流像发光虫子似的在马路上爬。京城还是那个京城,闹腾得很。
      可他脑子里只有那段琴声。从灵犀子母扣传回来的、被转码成数字信号的、断断续续的琴声。
      他听了一遍又一遍。每听一遍,心口就抽一下。不是疼,是……钝。像有人拿了把生锈的刀,在他记忆最里面那道旧疤上慢慢磨。
      那把刀的名字叫“忘了”。
      他忘了些东西。很重要、刻进过骨头里、却被谁硬生生封印了的东西。那段琴声在试着让他想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一步一顿。
      陆吾睁开眼。
      门开了,石铮进来。他还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脸比平时白些,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晃神。进门没急着汇报,先走到饮水机那接了杯凉水,一口气灌完。
      喝完转过身:“陆队。”嗓子有点干。
      “坐。”陆吾朝沙发那边抬了抬下巴。
      石铮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他一紧张就这样。
      “说吧。”陆吾坐到他对面,“从头讲,能多细讲多细。”
      石铮就开始讲。从古韵斋那老头开始,讲到蜃楼门口排队,讲大厅里那几个看着不对劲的人,讲临渊怎么出场,讲琴声起来时他浑身血都在烧,讲岩甲差点没收住,讲那个穿卫衣的年轻人跑来搭讪,讲临渊最后那道没睁眼却像盯着他看了很久的“目光”……
      他讲得很慢,细节一个不落。
      陆吾没插嘴,就那么听着。
      等石铮讲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吾才开口:“你觉得他是什么?”
      石铮沉默几秒:“不是人。也不是普通妖。他那个力量……太老了,太特别了。”他顿了顿,像在措辞:“而且他认得我。不是认得石铮这个人,是认得我那个‘底子’——昆仑山镇的石头。”
      陆吾点点头,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其实是显示屏前——调出京城夜间地图。蜃楼那个红点还亮着,稳定得像谁在那儿埋了颗一直跳的心脏。
      “三年前我在东海碰见过差不多的力量。”陆吾背对着石铮说,“那时候我以为是哪个洪荒老东西睡醒了要出来。现在看……”他转回身,眼神变锐了:“现在看,那是个信号。是‘她’要回来的信号。”
      “她?”
      陆吾没解释。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那个藏得很深的保险柜,取出那幅卷轴。
      当着石铮的面,他展开。
      淡金色的底子上,洪荒昆仑缓缓铺开。山巅那只金毛九尾,云海里那条蓝色大鱼,还有那片青龙逆鳞拓印。
      石铮瞳孔骤然收紧:“这是……”
      “洪荒末,昆仑顶,我给自己下的记忆封印。”陆吾说,“里面封了些……我不能记得、又不能彻底忘了的东西。”他指画卷上那条蓝色大鱼:“蠃鱼。掌水御潮,洪荒异兽。我当年的……”他顿了一下:“老对头。”又指向那片青龙逆鳞:“青龙消散前,把这片逆鳞交给我。他说:‘这鳞哪天要是活了,就是天道又要歪。到那时候,她会回来,你也会全想起来。’”
      “她?”石铮又问了一遍。
      陆吾沉默了很久。久到石铮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声音很低:“我不记得她是谁了。我只知道我该记得。”他抬起头,看向石铮:“临渊的琴声,在帮我想起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跟凝住了似的。石铮看着陆吾——他跟了这位山神几十年,见过他斩妖,见过他镇邪,见过他在最乱的场面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从没见过陆吾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那是茫然。
      “所以,”石铮问得谨慎,“您打算怎么做?”
      陆吾把画卷收起来放回保险柜,走回沙发坐下。他双手交握搁在膝上,身体往前倾——这是他拿大主意时候的习惯。
      “我要亲自去见他。”陆鸣说,“不是以镇妖司队长的身份,不是办案。就是……陆吾去见临渊。”
      石铮皱眉:“现在?我们对他还不够了解,蜃楼里那些人什么路数也没摸清——”
      “正因为没摸清,才要去。”陆吾打断他,“临渊要真跟那些人有牵扯,我的出现能打乱他们的步调。要是没有……”他停了一下,眼神变得很深:“要是没有,那我和他之间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说法。石铮心里紧了紧。他不知道陆吾和临渊——或者说陆吾和蠃鱼——之间究竟有过什么。但他从陆吾的语气里听出来了,那不是简单的恩怨。那是揉进生生世世、连轮回都碾不碎的东西。
      “什么时候去?”石铮问。
      “明天。”陆吾说,“明天巳时他有场演奏。我去听。”
      “我陪您?”
      “不用。”陆吾摇头,“你在外面接应。我进去两个时辰没出来,或者灵犀子母扣信号断了,你就启动‘昆仑降临’。”
      石铮脸色变了。昆仑降临——镇妖司最高级应急预案,灭城级威胁才配用。一旦启动,陆吾将以真身降临,调整个昆仑山脉的地脉之力。代价是……京城可能留不下几栋楼。
      “陆队,不至于。”石铮说,“万一临渊压根没恶意——”
      “我知道。”陆吾说,“但得往最坏处想。临渊要是真是‘她’,要是‘她’真回来了,那‘她’要面对的,恐怕比咱们猜的更麻烦。”
      他起身走到石铮面前,拍了拍这年轻人肩膀:“别紧张。预案而已,多半用不上。”
      石铮还想说什么,对上陆吾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那是昆仑山神拿定主意的眼神——不动、不移,跟他守的那座山一个德行。
      “明白了。”石铮说,“我会备好。”
      陆吾点点头,走到门口取下风衣。
      “你今天回去好好睡。”他说,“我出去走走。”
      “这么晚了,去哪儿?”
      “不知道。”陆吾推开门,“就是走走。兴许……能想起来点什么。”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越走越远。
      石铮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全息台前,重新调出那些数据,又放了一遍那段琴声。
      这次他闭上眼,不分析,不想,就纯粹地听。
      琴声一起一落,像潮水。水声隐隐约约,像在说什么。在那潮与水之间,他恍惚听见一个声音——跨过了洪荒和现在、跨过了生与死、跨过了不知道多少遍轮回——悲伤地、轻轻地,问了一句话:
      【陆吾,这一次……咱们能不能换个结局?】
      石铮猛地睁开眼。琴声还在放,那个声音没了。像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那是临渊留在数据里的、专门给陆吾的“话”。也是留给他的。
      石铮关掉投影,走到窗边。窗外还是那片虚拟的夜景,京城还是那么热闹,人造的光还是把黑夜照得亮堂堂的。
      但他知道,这片亮堂底下,水已经深了。一场等了几千年的重逢,就要开场。他和陆吾,都已经是局里的人了。
      第二天巳时,蜃楼门口。
      陆吾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黑底金字,端端正正。
      他今天穿的是便服——黑风衣,深灰高领毛衣,黑裤子,整个人看着冷飕飕的。他没刻意藏气息,也没张扬,就是个看着有点气质的客人。
      门口还是昨天那伙计。看见陆吾,伙计眼神明显闪了一下,但脸上笑容没断:“客人一位?里边请。”
      陆吾点头,递过票钱。
      他进门。檀香味扑过来,还是那股沉香木打底、混着一点雪松的清冽味。陆吾深吸一口,感觉体内的神力动了动——不是排斥,是熟。好像他闻过这个味道很多次,在很久很久以前。
      他跟着伙计上二楼。今天人比昨天还多,大厅几乎坐满了。伙计把他领到最靠前的一张桌子——空着的,位置正对着琴台,像是特意留的。
      陆吾坐下,要了壶碧螺春。他没四处打量,没观察周围的人,就安静坐着,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琴台上,像在等什么挺要紧的事。
      但其实,他的感知已经铺开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悄没声息地罩住整个大厅、整栋楼、甚至渗进地下那五层他扫不进去的地方。
      他“看”到了。大厅里三十几个客人,七个身上带灵力——三个修士,四个妖。其中一个妖气藏得挺深,应该就是石铮说的那个卫衣年轻人。
      他还“看”到了地下。地下三层往上,确实有高强度灵力屏障。但那屏障对陆吾来说,没到完全穿不透的地步——他能感觉到,屏障后头是个很大很空的地方。没有家具,没有摆设,只有……水。很深,很静,像看不到头的水。像一座埋在京城地下的、无声的海。
      陆吾心跳漏了一拍。这个感觉,和三年前东海海眼深处,一模一样。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轻,稳,一下一下。
      大厅瞬间静了。所有人都往那边看,包括陆吾。
      临渊来了。
      今天他穿一身墨蓝长衫,颜色深得像子夜的海。头发还是用木簪束着,但簪子换了——一根没怎么雕过的昆仑木,还留着天然的纹路。
      他怀里抱着那张墨色古琴。琴身上,金色流光比昨天还明显,像活的,在木质纹路里缓缓游走。
      临渊走到琴台前,放下琴,朝台下微微欠身。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吾这边。
      他眼睛是闭着的,但陆吾知道,那道“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打量,带着探询,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临渊也在等他。等了挺久。
      两人隔着十几步,“对视”了三秒。
      三秒后,临渊收回“目光”,坐下。双手悬在琴弦上。
      他停了。停了足足十秒。大厅里没人出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手指落下去。
      第一个音符炸开的瞬间,陆吾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石铮那种温温吞吞的唤醒,不是昨晚隔着数据那种遥远感应。是直接、暴力、不容你躲的——像有人抡起锤子,把他记忆最深处那道锁,砸得稀烂。
      轰——
      画面、声音、感觉,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全涌进来。
      洪荒,昆仑,山顶,云海。金色的巨兽,蓝色的鱼影。隔着很远相望,然后……以命相搏?
      不对,不是搏。
      画面突然扭了。陆吾看见“自己”——金毛九尾的陆吾真身,站在昆仑山顶,朝着云海里翻腾的蠃鱼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那不是恨,那是……急?
      蠃鱼长鸣回应,声音凄厉,带着不甘,带着悲伤。然后它转身,冲向远方——冲向那只八首八面、虎身十尾的怪物。
      陆吾想追,脚底下的地突然裂了,无数黑触须从缝隙里钻出来,缠住他的四肢。他挣,他用尾巴像刀一样斩断一根又一根,可更多的涌上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蠃鱼冲进那怪物的攻击圈。看着那八张巨口同时咬下。看着蓝色的鳞片像雨一样往下掉,染红了下方的云海。
      “不——!”陆吾几乎喊出声,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因为他看见,蠃鱼在最后那一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怕,没有疼,只有一种……如释重负。还有一句没发出声的话:
      【这次,换我护你。】
      轰——画面碎了。
      琴声还在继续,可已经变了。从开阔的山水长卷,变成一曲低回的、像哭又像叹的调子。像在祭谁。像在等谁。
      大厅里,已经有人轻轻抽泣。
      陆吾坐在那里,浑身僵,手心全是冷汗。他想起来了。不是全部,但够多了。够他知道临渊是谁。够他知道三年前东海海眼那场暴动到底是什么。够他知道为什么临渊会在这儿、会弹这些曲子、会费尽心思敲开他的脑子。
      因为……临渊就是蠃鱼。不是转世,不是分身,就是本体——洪荒异兽蠃鱼,睡了不知几千年,如今换了张人皮,重新站到他面前。
      而三年前东海那场差点掀翻半个海岸线的暴动,压根不是灾难,是“落地”。是蠃鱼从深海苏醒,撕开空间,把自己拽回这个人世。
      它选在东海落地,是因为……
      陆吾缓缓抬手,看着掌心里那片青龙逆鳞印记。印记边沿,那抹蓝已经蔓延到整个手掌,和金色的鳞纹交缠在一起,拼成一幅完整的画——昆仑山环着一片深海。山海靠着。像画里那样。像命里那样。
      琴声停了。最后一个音悬在半空,荡了很久,慢慢散干净。
      临渊收回手,双手平放在琴身上,微微低头。然后他抬起头,又“看”向陆吾。
      这回,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苦的笑。像在说:你总算想起来了。
      陆吾坐在那,和他对“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大厅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不明白琴师怎么还不起来,不明白坐最前面那客人怎么也不动。
      然后陆吾站起来。他走到琴台前,在所有诧异的目光里,对着临渊,深深弯下腰。
      不是客套,不是礼节。是真正从心里长出来的、带着愧和敬的鞠躬。
      临渊没动。他只是“看”着陆吾,脸上那点淡笑慢慢收了,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陆吾直起身,看着他。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很低地说:
      “好久不见。”
      临渊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开口,声线清冷,像玉石轻轻磕了一下:
      “是啊。好久不见,陆吾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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