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旋转门的夹角 ...
-
林远签给星耀传媒的第三年,学会了在旋转门里调整呼吸。
这座位于CBD核心区的玻璃大厦有十二部旋转门,金灿灿的框架,玻璃擦得能照出人脸上最细微的卡粉。林远每天要穿过它四次——上午进棚,中午应酬,下午录影,晚上还有数不清的饭局和酒会。旋转门匀速转动,把人吞进去,吐出来,像一台精致的消化机器。
他渐渐掌握了一种节奏:在门扇即将闭合的瞬间侧身滑入,不与任何人发生肢体接触,不在那个透明的夹角里停留超过三秒。红姐说这是“明星的自觉”,他只觉得像在逃命。
逃开那些黏着的视线,逃开永远举着的手机镜头,也逃开心里某个越裂越大的口子。
2010年秋天,林远发了第二张专辑《浮标》。主打歌冲上排行榜榜首,庆功宴设在五星酒店顶层。香槟塔,水晶灯,满场都是恭喜声。林远穿着定制西装,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挨个敬酒。
中途去洗手间,他对着镜子里那张泛红的脸看了很久。眼尾有细纹了,尽管化妆师说镜头里看不出来。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疲惫。
手机震动。他擦干手,掏出来看。
秦深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浮标》的bridge段,第二个和弦可以用降E大七,试试。”
林远盯着屏幕,指尖发凉。那是专辑里最私密的一首歌,写他某次出海遇雾,浮标在浓雾里忽隐忽现,像心跳。他改了十七稿,最终版本里那个和弦用的是C大七,温暖,安全,符合“励志情歌”的定位。
秦深听出来了。听出了他原本想用的那个降E大七——阴郁,不确定,像雾里摸索的手。
他靠在洗手台边,打字:“你怎么听出来的?”
几秒后回复:“你的呼吸。唱到那里时,你顿了一下,像在等什么。”
林远闭上眼睛。录音那天,他确实顿了一下。棚里只有他和制作人,隔音玻璃外是打哈欠的助理。没人注意到那零点五秒的迟疑。除了秦深。
这个人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戴着耳机,从他的呼吸里,听出了他藏起来的犹豫。
“最近怎么样?”林远问。他们快半年没见了。秦深签了个小公司,发了几首单曲,水花不大。媒体写“选秀亚军沉寂”,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惋惜。
“老样子。”秦深回,“在写新歌。”
“需要帮忙吗?”
“不用。”
对话戛然而止。林远看着手机暗下去的屏幕,镜子里的人嘴角还挂着庆功宴的笑,眼神却空了。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巷子里的夜晚,秦深说“一根藤上的两个瓜”。
他现在被供在精致的果盘里,秦深还在藤上,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阳光。
走廊传来红姐的声音:“远哥?王总找你合影!”
林远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再抬头时,镜子里的人已经重新挂上了那个无懈可击的笑。
他推门出去,走进一片更喧嚣的光里。
真正让林远感到自己在被掏空的,是2011年初的那次商演。
北方工业城市,楼盘开盘庆典。舞台搭在售楼处门口,背后是巨大的广告牌,印着他修得过分光滑的脸。台下是举着楼盘传单的大爷大妈,夹杂几个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年轻人。音响劣质,话筒时不时啸叫。
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介绍:“接下来,让我们有请——金曲歌王,林远!”
他上台,唱《逆潮》。前奏响起时,台下的大妈在交头接耳:“这谁啊?”“唱歌的。”“唱的啥?听不懂。”
副歌部分,他习惯性闭眼,想找回录音棚里那种潮水退去的窒息感。再睁开时,看见第一排一个大爷正用传单扇风,另一个在啃煎饼果子。
歌声卡在喉咙里。他勉强唱完,鞠躬,下台。掌声稀稀拉拉。
后台简陋,用三合板隔出个小房间。林远坐在折叠椅上,化妆师过来补妆,粉扑按在脸上,冰凉的。红姐在跟主办方交涉尾款,声音透过薄板传进来,尖利得像刀片。
手机震了。秦深。
“刚才的直播我看了。”他说。
林远愣住。这种地方商演也有直播?
“音控台在最右边穿蓝衣服那人手里,”秦深继续打字,“他把你人声推子拉低了三分之一,怕啸叫。所以台下听不清。”
林远盯着这行字,忽然笑出声。笑声很干,像裂开的陶土。
化妆师吓了一跳:“远哥?”
“没事。”他摆摆手,打字,“你还看这种直播?”
“偶然刷到。”秦深回,“下次上台前,跟音控说你要监听话筒。这是你的权利。”
你的权利。三个字,烫得林远眼眶发酸。这三年,他学会了顺从,学会了说“好的王总”“没问题李导”,学会了在合同上签下名字时不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附加条款。没人跟他说过“你的权利”。
“秦深,”他打字,指尖发抖,“我快被掏空了。”
发送完他就后悔了。太脆弱,太越界。他急忙想撤回,但秦深已经回了。
“那就别让他们掏。”
简单,直接,像一把锤子砸碎玻璃。
“怎么不掏?”林远问,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嘲弄,“违约金八位数。”
“那就写值八位数的歌。”
林远看着这句话,久久没动。化妆师补完妆出去了,隔间里只剩他一个人。远处舞台上,不知哪个本地歌手在唱网络神曲,鼓点震得三合板嗡嗡响。
他低头,一字一字地打:“我写不出来了。”
发送。像扔出一把沾血的刀。
这次,秦深很久没回。久到林远以为对话结束了,久到他准备起身去赶下一个通告时,手机终于震了。
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礁石》,时长三分四十二秒。
林远戴上耳机,点开。
没有歌词,只有器乐。钢琴铺底,弦乐像缓慢上涨的潮水,中段加入了一段失真吉他,模拟岩石摩擦的粗粝声响。最后三十秒,所有乐器褪去,只剩一个单音,持续,微弱,像心跳,也像呼吸。
是降E。
那个他不敢用的和弦的根音。
音频结束后,秦深发来一行字:“我写的。送你了。算利息。”
林远摘下耳机,隔间里劣质香薰的味道涌进鼻腔,呛得他想咳嗽。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音频波形图,像看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
利息。那份2007年欠下的债的利息。
他靠在冰冷的折叠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机里似乎还回荡着那个单音,降E,阴郁的,固执的,像深海里一块不肯被冲刷光滑的礁石。
外面红姐在喊:“远哥!车到了!”
林远站起来,腿有些麻。他保存了音频文件,给秦深回了两个字:“谢谢。”
走到门口时,又补了一句:“歌很好。真的。”
秦深没再回。
但那天晚上,林远在赶往下一个城市的车上,戴着耳机把《礁石》听了二十七遍。每听一遍,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就好像被填进了一点坚硬的、不会腐烂的东西。
2012年,林远接了一部电影主题曲。导演是业内出了名的难搞,要求“要有史诗感,又要细腻得像情书”。林远写了五稿,都被打回来。
第七天,他把自己关在工作室,对着满地的废稿纸,第一次产生了把电脑砸了的冲动。
凌晨三点,他鬼使神差地拨了秦深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秦深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背景很安静。
“吵醒你了?”林远嗓子也是哑的。
“没事。怎么了?”
“写不出来。”林远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怎么写都是垃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秦深坐起来了。“什么主题?”
“战争和爱情。”林远揉着太阳穴,“要宏大,又要私密。导演说,要像在废墟上种花。”
秦深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但林远听见了。
“笑什么?”
“没什么。”秦深说,“你记不记得,选秀的时候,有次我们抽到即兴创作,题目是‘光与暗’?”
林远记得。那是三十进二十的比赛,他抽到题目后脑子一片空白,是秦深在后台用五分钟哼了一段旋律给他,说:“用这个框架,填你的词。”
他靠着那段旋律晋级了。
“记得。”林远说。
“你现在的问题和那时候一样。”秦深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你想同时抓住两头,结果两头都抓不住。选一个。要么写战争,要么写爱情。另一个当背景。”
“可是导演要求……”
“林远。”秦深打断他,“你是写歌的人。歌写出来了,怎么解读是听歌的人的事。你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想象。”
林远握着手机,指尖发麻。
“你写战争,”秦深继续说,“就把爱情写成战壕里捡到的一朵野花,写钢盔里存着的水,写给战友点的最后一根烟。你写爱情,就把战争写成不得不跨过的壕沟,写等待时数着的炮弹声,写情书背面沾着的火药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林远混沌的脑子里。
“选一个你真正想写的。”秦深说,“另一个,自然会跟上来。”
林远很久没说话。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淌成河,远处有夜班飞机掠过,红色的航灯一闪一闪。
“秦深,”他忽然问,“你现在写歌,选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久到林远以为信号断了,秦深的声音才传过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选废墟。”
林远心脏狠狠一缩。
“花让别人去种。”秦深说,“我把废墟画清楚,就够了。”
电话挂断了。忙音单调地响着,林远却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他想起秦深说的“我没有歌”,想起那个叫《礁石》的音频,想起这两年来秦深发的那几首单曲——无一例外,都是冷色调的,实验性的,像用声音解剖伤口的解剖刀。
他一直以为那是曲高和寡,是怀才不遇。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选择。清醒的、疼痛的选择。
林远放下手机,重新打开电脑。空白文档的光标在闪烁。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敲下第一个字:
“枪”。
他选择写战争。
爱情是战壕里捡到的一朵野花,是钢盔里存着的水,是给战友点的最后一根烟。
写完整首歌,天已经蒙蒙亮。他倒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睡得昏沉。醒来时是上午十点,手机里有秦深的未读短信:“写完了?”
林远回:“写完了。”
“发我听听?”
林远把demo发过去。二十分钟后,秦深回:“第二段主歌,军鼓进入前,加半拍休止。”
林远试了试。加上那半拍休止,整段旋律的紧张感骤然提升,像士兵在冲锋前最后的屏息。
“神了。”他回。
秦深发来一个句号。这是他表达“收到”的方式。
电影主题曲一次通过。导演拍着林远的肩膀说:“就是这个味道!你小子开窍了!”
庆功宴上,制片人喝高了,搂着林远说:“远啊,以后咱公司的歌都找你写!价格好说!”
林远笑着应酬,心里却在想那半拍休止。想秦深在凌晨的电话里说的“选一个”。想“废墟”。
宴会散场,他坐在回家的车里,给秦深转账。数字不小,是他能支配的私人账户里的大部分。
秦深很快退了回来,附言:“不用。”
林远又转,备注:“编曲费。”
再退。附言:“说了不用。”
第三次,林远直接打电话过去。秦深接了,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片场。
“什么意思?”林远问,“看不起我的钱?”
秦深叹了口气。“林远,”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有种疲惫,“那通电话,那半拍休止,不是生意。是……”
他停顿了。嘈杂的背景音里,林远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
“是什么?”他追问。
秦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他又要挂电话时,他说:“是利息。”
又是利息。
那份债,利滚利,已经滚成了一个林远不敢计算的数字。
“秦深,”林远声音发紧,“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冲动,太危险。他们上一次私下见面,还是两年前那个巷子里的夜晚。之后这几年,靠着短信,电话,偶尔的音频文件,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像在走钢丝的联系。
见面会打破这种平衡。他知道。
秦深也知道。
“最近忙。”秦深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新歌在录,还有几个商演。”
“下个月呢?”
“下个月要进组,有个电视剧的配乐。”
“再下个月?”
“林远。”秦深打断他,“我们这样,挺好。”
“哪样?”
“不这样。”秦深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权衡,“不见面,不想念,不越界。你写你的歌,我写我的废墟。偶尔通个电话,发条短信。像……像两个在平行轨道上运行的行星。偶尔打个招呼,就够了。”
林远握紧手机,指关节泛白。“你觉得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苦涩的。“不够又怎么样?”秦深说,“林远,你有你的轨道。苏晴,家庭,事业,粉丝。那是条阳关道。我这条……”他顿了顿,“是独木桥。我们挤不到一起。”
“如果我想挤呢?”
“那就掉下去。”秦深的声音冷下来,“我们都掉下去。”
通话结束了。林远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车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远哥,直接回家吗?”
家。他和苏晴的房子,上个月刚搬进去。装修是苏晴盯的,暖色调,到处都是柔软的抱枕和毛毯。她说:“阿远,这里就是我们的港湾。”
港湾。停泊的,安全的,不会颠簸的。
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回家。”他说。
2013年春天,秦深解约的消息上了娱乐版小块新闻。标题很刻薄:“选秀亚军与公司闹掰,恐遭雪藏”。
林远看到新闻时正在录综艺,中场休息,化妆间里的电视开着。他盯着屏幕上那行滚动的字,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形。
红姐在旁边打电话,语气焦躁:“对,对,我们知道……不是我们放的料……哎呀王总,林远跟他真不熟,就是比赛那会儿有点交集……”
她在辟谣。辟“林远与秦深交情匪浅”的谣。
林远站起来,走出化妆间。走廊尽头有扇窗,他推开,初春的风灌进来,还有点冷。他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秦深的名字,拨过去。
关机。
他发短信:“看到新闻了。需要帮忙吗?”
没有回音。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关机。林远托了几个相熟的媒体人打听,反馈回来的消息很零碎:秦深和公司是和平解约,没闹到打官司,但也没拿到什么补偿。他成立了个人的音乐工作室,地点在城北一个老旧的文创园区。
第四天晚上,林远让司机把车开到那个园区附近。他没下车,只是隔着车窗看。园区很旧,红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
九点多,秦深从里面出来。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兜着头,背着一个很大的乐器包,手里还拎着个超市塑料袋。走路有点跛,像是扭到了脚。
林远看着他在昏暗的路灯下等车,单薄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有辆出租车停下,他上车,车尾灯亮起,拐个弯,消失在街角。
从头到尾,林远没有按喇叭,没有下车,没有让秦深知道他在。
他只是看着。
像看一部默片。
回程的路上,他收到秦深的短信,是群发的:“即日起,本人秦深音乐工作室正式成立,承接作曲、编曲、影视配乐等业务。联系方式如下……”
后面附了邮箱和工作室地址。
林远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保存了号码,备注改成“秦深工作室”。
他没有回复。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变得更稀疏,也更规律。每个月一两次,通常是秦深发来一段音频或一个谱子片段,问“这段怎么样”。林远会认真听,认真回,提些技术性的建议。偶尔也讨论行业动态,新出的设备,某个音乐节的阵容。
像同行之间的交流。专业,克制,滴水不漏。
只有一次,深夜,林远喝多了,回家后躺在沙发上给秦深发语音,声音糊成一团:“我今天……去看了你工作室那个园区。门口路灯坏了。”
发送完他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看到秦深在凌晨三点回了一条:“修好了。”
三个字,没头没尾。
林远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然后他爬起来,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城市还睡着。他给秦深转账,备注:“路灯维修费。”
这次秦深没退。收了。
附言:“谢了。”
林远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笑这份债算得这么清楚?笑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居然是一盏路灯的维修费?
还是笑他自己,坐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却觉得比当年在渔村的小船上更飘摇?
苏晴从卧室出来,睡眼惺忪:“阿远?你怎么起这么早?”
林远迅速抹了把脸,转身,露出一个笑:“醒了就睡不着了。我给你做早餐?”
“好啊。”苏晴走过来,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你昨晚喝好多,身上都是酒味。”
“应酬嘛。”林远拍拍她的手,“去洗漱,马上就好。”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动作熟练,像个模范丈夫。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鸟叫声,送奶工的自行车铃铛声。
林远把早餐端上桌时,苏晴已经收拾好了,坐在餐桌边刷手机。她忽然说:“哎,阿远,你看这个秦深,是不是你们那届比赛那个亚军?新闻说他成立工作室了,在接零活呢。真不容易。”
林远手一顿,牛奶洒出来一点。
“嗯。”他抽了张纸巾擦桌子,“是不容易。”
“你要不要帮帮他?”苏晴抬头看他,眼睛很干净,“你现在资源好,介绍点活给他?”
林远看着妻子。她是真心的。善良的,毫无芥蒂的真心。
“我问问。”他说,“不过他那个人……挺傲的,不一定接受。”
“也是。”苏晴点点头,“有才华的人都这样。哎,你这蛋煎得真好。”
她咬了一口煎蛋,满足地眯起眼。
林远坐在她对面,喝了一口牛奶。温的,甜的。
但他尝不出味道。
2013年年底,星耀传媒的年会,包下了整座酒店。林远作为一哥,被安排在主桌,挨着董事长。敬酒一轮又一轮,他喝到胃里翻江倒海,借口去洗手间,躲在走廊尽头的露台上抽烟。
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但口袋里总备着一包,某种应激反应似的。
夜风很冷,他吐出一口烟雾,看它在空气里迅速消散。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是公司新捧的一个女歌手,叫薇薇,刚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远哥。”薇薇怯生生地叫他,“我……我能在这儿待会儿吗?里面太吵了。”
林远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薇薇走过来,靠在栏杆上,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灯火。
“不习惯?”林远问。
“嗯。”薇薇小声说,“他们都让我喝酒,我不太会……”
“就说酒精过敏。”林远弹了弹烟灰,“红姐没教你?”
“教了。”薇薇低下头,“但王总说,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
林远沉默。这种事他见多了。新人,尤其是女孩子,在这种场合就像待宰的羔羊。他想起自己刚签约的时候,也被灌到吐在马桶里,红姐在一边递纸巾,一边说:“忍忍,过了这关就好了。”
忍忍。娱乐圈的第一课。
“下次带上解酒药。”林远说,“提前吃。”
“嗯。”薇薇应了一声,忽然问,“远哥,你刚签约的时候,也这样吗?”
林远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很亮,带着未经世事的清澈。他忽然想起2007年的自己,站在选秀舞台上,以为夺冠就是终点。其实那才是起点。一条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需要不断妥协和交换的路的起点。
“都这样。”他简短地说。
薇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远哥,我前几天在录音棚见到秦深老师了。”
林远夹烟的手指一僵。
“他来给我们公司一部网剧做配乐。”薇薇继续说,“我正好在隔壁棚录歌,休息的时候过去打了个招呼。他好厉害啊,那段配乐就用了三个音,但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远把烟按灭在栏杆上。“他还好吗?”
“挺累的样子。”薇薇想了想,“黑眼圈很重。我问他怎么不签个大公司,他说……”她模仿着秦深的语气,“‘大公司规矩多,我散漫惯了,受不了。’”
林远扯了扯嘴角。这确实是秦深会说的话。
“他还问我,”薇薇忽然压低声音,“‘林远最近怎么样?’”
林远心脏猛地一跳。
“你怎么说?”
“我说挺好的呀,专辑卖得好,演唱会也开得很成功。”薇薇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林远,“我……我说错了吗?”
“没有。”林远说,“你说的是事实。”
事实。光鲜的,亮丽的,无可指摘的事实。
薇薇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说错话呢。”她看了看时间,“远哥,我得回去了,红姐该找我了。”
“去吧。”林远说。
薇薇走了。露台上又只剩他一个人。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双手撑在冰冷的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酒店入口的旋转门。
金灿灿的框架,玻璃映出璀璨的灯火。不断有人进去,出来。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深在某个采访里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们都还是新人,记者问秦深对娱乐圈的看法,秦深说:
“像个巨大的旋转门。你进去了,转一圈,出来的时候可能还是你,也可能早就不是了。”
记者当时笑了,以为他在玩文字游戏。
林远现在明白了。那不是文字游戏。
那是预言。
他在这扇门里转了六年,出来的时候,林远还是林远——那个渔村出来的、会唱歌的、娶了青梅竹马、事业有成的林远。
但他心里某个部分,早就留在了2007年那个夏夜的露台上,留在了2008年那条昏暗的巷子里,留在了所有不敢用的降E大七和弦里,留在了那盏需要维修的路灯下。
再也转不回来了。
身后传来红姐的声音:“远哥!董事长找你合影呢!”
林远深吸一口气,转身,脸上已经挂起了那个无懈可击的笑。
“来了。”
他走回那片光里。
旋转门还在转。匀速的,冷漠的,永不停歇。
而他,还得继续转下去。
转到再也分不清,哪一面是真实的自己,哪一面是镜中的倒影。
转到那份债,利滚利,滚到他再也还不起的那一天。
或者,滚到那个肯让他还的人,终于转身离开的那一天。
林远不知道哪一天会先来。
他只知道,每一次穿过那扇旋转门,他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那个透明的夹角——仿佛下一秒,就会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背着重重的乐器包,从另一个方向转进来。
然后他们会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短暂地交汇。
也许对视一眼,也许擦肩而过。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因为旋转门的设计就是这样——它让你无限接近,却永远无法真正并肩。
你只能被它推着,向前,向前。
走向各自注定要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