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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间章 他的独白 虫鸣与微风 ...


  •   御医又将我的手重新包扎处理,伤口倒是不大,只是流了很多血,万幸不用缝针。

      我召了轮休的沈卿念入宫才总算知道了事情原委——老师兄长沈卿默的独子今日被我娘杀了,甚至作为老师的生辰贺礼赏赐给老师。沈卿念说那孩子的脖子几乎被用刀锯断了一半,整个气管都被锯开了,看伤口能推测出是用刀子反复左右割锯。

      我娘身边的大太监赵德林到沈府大门前送上了我娘的“祝福”——让沈家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

      我如何能苛责老师?

      我该如何给老师一个交代?

      我不明白我娘为何非要把我们之间的事情上升到人命层面。

      我不想老师恨我,也不想失去老师。

      午膳我没吃,我娘派人来送羹汤,我拒绝了。那宫人如往常般半带强迫意味地反复要我即刻用下。这次,我没再顺从,我将整碗羹汤连带着汤盅一起都砸到了那不知尊卑的东西脸上。

      宫人被烫得哇哇大叫,鼻子被砸出来血。我更加烦躁,便对在我身边陪着的御林军副统领萧笙发了火。

      “你是木头吗?!蠢东西!”

      “……臣这就办。”

      萧笙是个聪明人,他立刻叫了两个侍卫将那宫人拖了出去,不一会儿,那宫人吵人的求饶声便戛然而止。

      终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萧笙回来了,官服前襟上沾了些血迹。

      “衣服脏了。”我提醒道。

      他尴尬了一下。

      “自己去领套新的吧。”

      他谢了恩,去领衣服了。

      我坐在桌前,对着那堆已经批阅完的奏本发呆。

      我讨厌的一切,我都可以毁掉。

      可我心爱的人,要如何挽留?

      老师说得明白——他只要我娘偿命。

      可我怎么能杀了我娘,那毕竟是我亲娘。

      我从晌午呆坐到傍晚。

      今日事,必须今日毕。

      我不能让老师的心里留下隔夜仇。于是等萧笙回来后,我又让萧笙点了人,带上御医去了琼华宫。

      橙色的夕阳投下光的纱帐,为这深宫之中所有的丑陋与不堪蒙上一层金色的华丽柔纱,矫饰成所谓的“权谋”与“制衡”。

      文人墨客将笔下的“帝王心术”描绘得那般高深莫测,充满利弊权衡的气息,却无人质疑半分,那是否只是君王满心的爱恋。史官不吝笔墨去描绘的权力倾轧大多沾染着残酷与冷漠的色彩,可谁曾联想到,那是也许是君主最温情的痴心。

      不是“权谋”,也非“制衡”。

      我心深知,是爱意滋长,肆意蔓延,让我冷了七情六欲,心底唯余三字——

      “沈卿言”。

      御林军的铁甲将入夜后的寂静踏碎,惊了虫不敢鸣,我抬脚迈入琼华宫的大门。

      已逾三个时辰,血腥味却仍未消散,入夜后便混着雪水的味道沉重地凝在冬夜冷气中。我第无数次想起白日里,老师那血红的双眼和恨入骨髓的狰狞表情,我无法忘却老师是如何癫狂地叫骂着,挣扎着,向我诉说他的恨意。那抹鲜红的血色突兀地泼洒在他凝脂般的肌肤上,像是刀子狠狠在我心头剜下一块肉。

      沈将军曾跪在我脚边求我饶恕老师,如蝼蚁般百般求饶,自认教子无方,愿意削职赔罪。沈卿念红了眼眶,哽咽着求我不要与最近事事不顺的老师一般见识,若要追究,他愿以命替老师抵过。

      旁人看这万事万物、书间文字,都不过是凑个热闹,讨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唯有身在局中者,方能听到他的眼泪被血裹着滴落的声音,才能知晓他的泪、他的恨砸在我心口,我心中除却心疼,如何能再有他想。

      是沈家将他逼到如此境地,是我娘将他逼到如此境地,也是我……

      我无力保护他,但至少,我想为他做些什么。我想填补他千疮百孔的心,哪怕不能恢复如初,我也想要它完整地跳动。

      “陛……”

      院内值守的宫人们正要行礼,我立刻就制止了他们。

      “安静,出去。”

      宫人们面面相觑,片刻后还是安静退出院子。

      我正欲推门,一向不言语的起居注崔致却拦在我面前。

      那身黑色的官服轻易便融入夜色,却在红色的殿门前格外突兀。

      “陛下三思。”

      三思?三思什么?三思我为何没能护住老师?还是三思我到底该如何向老师赔罪?我有什么需要三思之处?我觉得他的话可笑。

      “老师说得没错。为何总是受伤害的一方被要求三思?为何无人劝说加害者三思?”

      “言语之争有何益处?意气用事则利损,利才是实实在在的。陛下难道要在史书上留下不孝骂名吗?我霄国不是璃尚,即便忠孝合一,陛下是天下人献忠尽孝之人,也不应伤害生母。”

      崔致挡在太后寝殿门前,义正辞严地劝谏道。

      崔致从前一直安安静静当个起居注,低眉顺眼的,从不说话,甚至很没有原则。我看他天天跟在我身边写写写的,就好奇他都把我写成什么样了,于是就问他要来看,按理说是不能给君王看的,但是崔致还是给了。但就是这样没有原则的人,今日却强势地一反常态做了非他职权范围内的事。

      我知道崔致的担忧。可我没得选。

      没了老师,我怎么活?

      “朕是暴君,是昏君。你让开。”

      我只好这样对他说。

      “史官还会记上一笔——太傅沈卿言,魅惑君主之佞臣也。”

      崔致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头。

      他真狠。

      他用我最在意的人拿捏我。

      我剜了他一眼,他却突然生出文臣风骨,不为所动,反而直视我的双眼。

      “与太傅无关,是朕为巩固皇权……”

      “帝耽于奸佞,谎天下人。”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便都砍了!这史不记也罢!”

      崔致凝视我的双眸,似是在确认什么。我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我既然敢说,那便敢做。他们若真是乱写乱记,污了老师千古声名,那我也真的做得出来。这世上一切对老师不利的,都不必存在。

      “既然陛下决心宠信沈大人,那就请陛下此生坚守。君王昏庸也好,贤明也罢,暴戾也可,但唯独不能是后世提起时,无一处可歌可叹。”

      崔致相当嚣张地说完这话之后从我面前退开,又拿起他的本子和笔在那里记记记。

      一个七品小官,还指导起我来了。

      宠爱老师自然是我一辈子的事,多嘴。

      罢了,不理会他,他不过是个会动、会写字、会说话的摆件而已。

      我抬手推开殿门,迈过门槛。殿内飘出熟悉的丁香香气,昏黄的烛火在黑暗中点亮一块块光斑似的空间,隐约能看到殿内那些熟悉的陈设。

      朕十二岁之前,都是在这里和娘亲度过的。

      这里的每一片窗,每一扇门,每一块砖,甚至是每一缕幽幽的丁香气都是我童年的一部分。

      我的过去是错的吗?总不能是……我的现在是错的吧?

      分明不必如此。

      我知娘并非恶毒之人,她只是太想我有个孩子来继承我的皇位。

      不是她容不下我和他,也轮不到那些鄙夷断袖之人指指点点,只是单纯……我若想得到他,就要受这个世间运转规则的束缚。

      想得到他,就得做皇帝。做了皇帝,就要有自己亲生的继承人。

      “给他名分”和“只要他一人”成了不能兼得的鱼和熊掌。

      萧笙挥了挥手,全副武装的御林军立刻围了整个寝殿。军靴铁甲叮当的碰撞声立刻让殿内的宫人们慌乱起来,眼看着要吵闹起来,总算学聪明了的萧笙赶紧让部下清空了整个寝殿。

      屏风后传来娘亲略带睡意的声音。

      “何事吵闹?”

      我在屏风前站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娘,儿不孝。”

      “凛儿?怎么了?这深更半夜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她想看看我。

      她分明听到了刀甲轻微的碰撞声,她该知道我是带人来的。

      我缓缓睁开眼,压下嘴角,冷下声,再次开口。

      “母后若是欲以腹中之子动摇朕的皇位,那母后真是打错算盘了。”

      屏风后的声响寂静了一瞬。

      “先帝已驾崩半年之久,母后腹中子究竟是否先帝血脉实在不可知。为保皇室血脉纯净,也为先帝颜面,母后声名着想,朕别无选择。”

      我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让那些字句变成锋利的刀子刺向她。

      “……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颤抖。

      她是对我失望了吗?她是伤心了吗?

      我狠了狠心,向屏风那边扬了扬下巴,萧笙立刻抓了几个宫女过来打下手,带着太医们和几个御林军的士兵绕过屏风。

      屏风那侧传来娘亲的哭喊声,我听到她踢倒了小凳,踹翻了士兵,打碎了瓷碗,听到她喊着我的小名哀求,听到她叫着“陛下”求饶,听到她连名带姓地吼我,诅咒我和我的老师生生世世不能在一起……直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混着血腥味从屏风那侧蔓延而出。

      我在那刺绣屏风后伫立许久,久到腿麻脚痛,久到我快要忍受不了遮盖了丁香香气的血腥味,忍受不了娘亲的惨叫声。

      夜将尽,我终于听到了虫鸣与微风。

      是个男婴。

      萧笙冲我使了眼色,凑到我耳边小声禀报。

      “取出时已是死胎,可能有异,陛下可要追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是谁?为了什么?又是如何做的?

      “去查。”

      我压低声音嘱咐道。萧笙抱拳领命。

      我绕过屏风想看看娘亲,却只见被汗水湿透的她别过了脸,不再看我。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我咽了回去。我退回屏风后,隔着屏风向她行了跪拜礼。

      我沉默地带着御林军和太医们转身离开。在关上殿门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在想,娘此时是否在后悔当初生下我,生下我这个她与根本不爱之人结合产下的孽种。

      她十四便在家族的裹挟下,失去了与心上人厮守终生的资格,她熬了二十九年总算得到了她的所盼,可却被她厌恶的血脉又在她的人生刻上一道伤疤。

      我今后再唤她“娘”,她还会再应吗?

      ……不会了吧?……不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间章 他的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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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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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