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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绍兴联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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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胡云熙则嘴角上扬几分。
“问得好!”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海防让他们出钱管?真是笑话!”
场外,张岱气死了,杨业这会儿脸色也很难看,他就是商贾之子。两个人都恨不得冲进去暴打一顿这刘文岳!这不是专找茬吗!
周盈看向沈越,对方攥了攥扶手,指节发白。
他不是在生气,是在忍。这么些年,忍着,不愿意说。终究是被人用“商贾之子”这个身份,骂到了脸上。
抬头看向周盈,对方只是颔首。
沈越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不少人目露惊讶,也有人冷哼一笑,多数是看好戏的,少有的,比如陈岳,这会儿是捏了把汗。
他看向刘文岳,目光冷然,声音开口之时,清脆而铿锵,不卑不亢拱手:“在下,潘岳私塾沈越!”
“商贾之子!”
“这一辩,由我来回答刘兄。”
刘文岳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沈师弟……请吧?”
这话里的鄙视不言而喻,场中有人轻笑出声。沈越没有再看他,只是朝着萧良幹拱手,再转向众人:“刘兄方才问,这些利进谁的口袋。”
“我答你。”
他语气平静,不急不缓,先前的紧张,在这会儿,却都消失不见了,只有脑子里想的那些事情,一些被鄙视已久,被排斥已久,被所有人都刻意忽视的事实。
“我家世代经商,贩卖粮食。我就是粮商的儿子。”
“丰年收粮,灾年卖粮。刘兄说的‘囤积居奇’,我认。但刘兄可知,丰年粮贱,若不囤,谷贱伤民,来年谁种地?灾年粮贵,若不卖,邻县饥民,吃什么?”
他这话说出口,刘文岳皱眉:“你这是在诡辩!”
沈越没理会他,继续道:“刘兄又说,盐商勾结官府。是,有的盐商这么做。但刘兄可知,朝廷盐法,官盐价高质次,百姓吃不起,没办法,才去买私盐。盐商勾结的是贪官,不是盐法。”
“贪官该杀,当杀的,人头滚滚!以儆效尤!可着清廉之政,又有谁不希望能落到自己头上?”
场中,都安静了下来。沈越声音还是不高。但说的话,场外都听清了,张岱这会儿心里复杂,叹了口气道:“我以前,只顾说青山古板没趣,原来他也懂这些理。算了……以后不跟他吵架了,也不容易。”
杨业闻言,脸上有些不可置信,仿佛见鬼了一样。
“你以前,不是说,最讨厌的就是青山这样的人?”
“那……不一样,以前是以前。”
哎哟……张岱这喜好,改的还真快。
且听那沈越,继续开口:“丝商偷税漏税。也是,有丝商这么做。但刘兄可知,江浙丝绸,十船出海,七船打点。打点谁?正是那些……贪官污吏,盘剥勒索,不收买,货出不去,收买了,则是‘勾结’。”
说到这,沈越笑了笑,那不是开心的笑,是觉得可笑,觉得真的很可笑啊。商贾想靠自己的智慧,凭本事去赚钱过日子,可官吏的一句话,就能让一艘船上的货物全部亏完,血本无归。
他们不过是待宰的肥羊而已。
没有东西会保护他们,这世道,皇上也鄙视他们。
他目光直直看向刘文岳:“刘兄说商人见利忘义,那我问你,商贾交税,养谁的兵?商贾出钱,修谁的船?”
“盐课,归国库。关税,归海防。商税,归朝廷。刘兄吃的米、穿的衣、用的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商贾经营的买卖?”
说到这,他猛停下,全场死寂。
萧良幹目光冰冷地扫视了他一番,闻言后,垂下眼睛,拿着茶杯,低头刮了刮茶沫子。一旁的浙江提学官脸色阴沉了几分。
便是吴可大,这会儿神情也不太舒缓。
几个人各有心思,但显而易见,对沈越所言一番话,都不尽满意。这是在指责朝廷,一介商贾之子,对商贾受到的待遇而鸣不满。
但周盈却心中叹惋,听了这些话,只觉无人是绝对错的,也无人是绝对无错。各自立场下,皆有罪孽。
商贾者,确有一批人为非作歹,但也有很多只想做个本分买卖过日子的。
为官者,因俸禄微薄至极,不得已拿点供奉养家的,比比皆是。更有贪之巨贪,那些商贾只不过是手下工具罢了。
可这到底要怪谁?
怪不了这个世道,怪不了朝廷,不敢怪皇帝,不敢怪祖训。
那就怪自己吧。
管不住自己,也没能力,跳不出这死局。
郭嘉听得实在有些受不了,凑过来开口道:“等会儿能不能让我上?”
听他这样说,周盈笑了笑:“可以,也正好,这自由攻辩该收个场了,有点无聊。”
刘文岳这会儿脸色铁青,唇颤了颤,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他吃的米,穿的衣、用的笔墨纸砚,确实都是从商贾那里买的。
沈越说完这些,已无任何后怕,只觉松快,朝着萧良幹,深深一揖:“萧府尊,学生沈越,商贾之子。所言浅薄,若有偏激处,看轻责罚。”
萧良幹依旧没说什么,也没抬起头。
一府之尊都没表态,李志毅这个浙江提学官也只能忍耐着了。
沈越抬起身,目光落在周盈身上。
周盈看着他,嘴角一翘,点了点头。
一时间,沈越眼眶不免竟有些发酸。
低头坐下,也不再多说什么。
安静之后,是窃窃私语,几个学院的学生,这会儿自个都要开始吵起来了。
“那沈越…说得倒也是对,商贾说到底,也是我朝百姓一份子。”
“哼!不愧是商贾之子,巧言令色!”
“只因经商做买卖,便受这般鄙视欺辱,我等此非君子之所为。”
听着这帮人说的话,胡云熙脸色都黑的能滴出水了:“你们站谁那的!”
赵琳看了他一眼,心中不免有些担忧。下意识便朝着自家小师弟看过去,黄宗羲方才一直都很安静,这会儿目光似乎是若有所思般。
见此,赵琳啧了一声,夫子总不信任他,可他说的都是自己所思之言!那周盈所出之策,‘礼’字当先!这自然是违背了他们学派的理念!
总归是要竞争一番,非要较出个高低才成。
事功派重实利轻学问,实在不妥,若思想滑坡,做的事情,就成了千古大患!
“师兄,这义与利,如何求其平衡?”
也就这会儿功夫,黄宗羲开口好奇道。赵琳这会儿心烦,再看这生的唇红齿白的小师弟,这般开口,提的是对手的立论,一时间嘴角抽了抽。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有些僵硬。
黄宗羲闻言,皱起了眉。
胡云熙这会儿却是真坐不住了,众人只见他猛站起身。随后一字一句,声音尖锐几分。
“好个‘商贾之子’!”
“可周师弟,你还没有回答问题。”他声音一转,目光看向周盈。
“你那‘国利’之策,怎么核?商船出海,货本几何,利润多少,谁说了算?商贾监守自盗,你怎么收税?官府说了算,那跟钞关有何区别?”
“还有那‘商贾核帐’。让商贾核官府的帐,好大的口气!他们拿着这些东西,去贿赂官府怎么办?去收买胥吏又怎么办?”
“口口声声说的是‘国利’‘民利’,可如何落实到根本,叫着‘义利同行’?怎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胡云熙这几问,问的全场都安静下来,这确实是周盈策论里最容易被攻击的地方。
制度设计的再好,那都不是真的好。
怎么落实,执行的好,才是真的好。
否则那都是空谈。
“我来回答这个问题!”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紧接着众人就看到,先前一直坐在周盈边上,也不怎么说话的郭嘉站了起来。
他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朝着萧良幹随便行礼,眼睛都没怎么看,紧接着就朝着胡云熙笑了起来。
萧良幹:……
那浙江提学官李志毅也着实是被郭嘉这般不着调的礼数给惊到了。
郭嘉不理会其他人,便是开口就说:“胡师兄挑别人刺,说的是条条在理,在下倒也稀奇,你那策论中,一曰正官常,二曰明赏罚,三曰清吏治。”
“言之条条在理,句句为真。”
“但——”
郭嘉翘了翘嘴,露出半颗小虎牙,目光锐利几分,语句乍响道:“谁来抓?怎么赏?如何清?”
胡云熙一愣,刚想开口说什么,郭嘉直接接过话头又言:“钱又从哪里来?”
“‘清吏治,许商民告官,查之抄家’妙极!若当真有用,那沈越何须于大庭广众下,袒露自己身世,为商贾鸣不平?”
“我言此为空谈。误国!”
这话出口,胡云熙顿时脸色一变:“你!”
哽在喉头的一股气,好歹是勉强咽下去,他冷笑一声:“好,你说我空谈,那请问郭师弟所言,‘做’在何处?”
“好问题,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郭嘉悠哉悠哉,看了一圈在场的众人:“胡师兄家里清高,应是不碰生意之事。货本可瞒,但货是瞒不了人的。一船货出去,装的什么,多少斤两,码头都有记录,牙行有底账,买家有收条。这不是一家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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