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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暂屈身,以待风雷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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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笙此言一出,如冷水泼入沸油,满堂喧嚣,竟于刹那之间,尽数化为死寂。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清冽之中,带着一股洞彻人心的锐利。
它不偏不倚地回荡在正堂之内,让方才还群情激愤的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跪在地上的楚婉音,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瞬间僵住。
她未曾料到,面对如此铁证如山的局面,裴云笙竟不先自辩,反倒抛出一个如此宏大而尖锐的诘问。
这已非内宅妇人争辩口舌之利,而是朝堂之上,关乎纲常法度的质询。
偷银子,是家贼之罪;偷家风与公道,却是动摇国本之罪。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道素色的身影之上。
只见裴云笙缓缓起身,并未看那跪地之人一眼,而是先对着上首神色凝重的老夫人与几位族老,敛衽行了一礼。
“祖母,诸位叔公。”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被构陷的冤屈与怒火,“此事,不论起因为何,究其根本,皆是云笙之过。”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柳氏与楚婉音,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
她们预想过裴云笙的百般辩解,甚至是恼羞成怒,却独独未曾料到,她竟会如此轻易地……一力承担?
裴云笙却似未见众人神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其一,是云笙御下不严之过。拂雪自幼随我,忠心耿耿,若非我平日里疏于管教,何至让她行差踏错?此为失察之罪。
“其二,是云笙用人不明之过。我自领采买一职,本为替家中分忧,然不过月余,便出了如此巨大的亏空,可见我于俗务之上,确有欠缺,未能及早发现账目疏漏,致使家族有可乘之机。此为不才之罪。”
她一番话,将所有罪责揽于己身,姿态谦卑,言辞恳切,反倒让那些准备了满腹斥责之语的族老们,不知如何开口。
一个身负“失察”与“不才”双重罪名的主事,其态度,远比一个抵死不认的罪人,更能平息长辈的怒火。
楚婉音的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裴云笙这番举动,看似退让,却如一团棉花,让她精心准备的雷霆一击,落了空处,全无着力点。
果然,只见裴云笙话锋陡然一转,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瞬间凝起寒霜。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两道冰锥,直直刺向一直垂首、默不作声的拂雪。
“孽障!”
这一声厉斥,清脆而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震得堂上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连拂雪的肩膀,都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祖母与诸位长辈面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裴云笙声色俱厉,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失望与冰冷,“平日里我是如何教导你的?裴家书香门第,百年清誉,是让你拿来这般糟践的吗?区区百两纹银,便让你忘了为人的本分,忘了主仆的情谊?”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那份痛心疾首,那份怒其不争,演绎得淋漓尽致,便是最苛刻的看客,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拂雪缓缓抬起头,迎上自家小姐那冰冷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被冤枉的委屈,亦无对惩罚的恐惧,只有一丝极隐晦的,名为“领命”的觉悟。
她重重地磕下一个头,额头与青石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奴婢……奴婢知罪。奴婢一时糊涂,罪无可恕,罪无可恕。一切……皆由小姐与老夫人处置,奴婢绝无半句怨言。”
这份主仆间的“决裂”,让楚婉音那颗高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
裴云笙终究还是败了。
在这裴家的内宅之中,再是才高八斗的女探花,面对这等龌龊事,亦只能断臂求生,舍弃一个忠仆,以全自己的名声。
“祖母,”裴云笙转身,对着上首的老夫人,深深一福,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疲惫与决绝,“家有家法,国有国规。此等刁奴,若不严惩,何以正家风,何以服众人。”
她缓缓直起身,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中,藏着一丝不忍,一丝被现实磨砺后的冷硬。
“来人!”她扬声道。
两名早已候在堂外的粗使婆子立刻走了进来。
“将这孽障,拖下去!”裴云笙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杖责二十,禁足于柴房,待查清账目亏空,再行发落!”
“小姐!”拂雪猛地抬头,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恐”与“哀求”,却在裴云笙决绝的眼神下,化为了认命的死寂。
此等雷霆手段,让堂中众人皆是一愣。柳氏与楚婉音更是未曾料到,裴云笙竟会下如此重手。
二十杖,对一个女儿家而言,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就连几位族老,都觉得此举是否过于严厉,三叔父蹙眉道:“云笙,此事……”
“三叔公!”裴云笙打断了他,目光决然,“我裴家没有手脚不干净的奴才!你既犯下此等错事,便该去那最‘干净’的地方,好好反省!此事不必再议!”
她言语间那股不容置喙的气势,让几位习惯了家中女子温顺性情的族老,一时竟忘了言语。
而那句“最干净的地方”,落在旁人耳中,是反语,是讥讽;落入拂雪耳中,却是心安,是指令。
柴房,乃府中柴薪堆积之地,干燥,且因少人问津,最是“干净”。
拂雪不再言语,被两个粗使婆子左右架住,拖了出去。
她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裴云笙一眼,那挺得笔直的背脊,却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无言的承诺。
一场风波,似乎就以这样一种决绝而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楚婉音与柳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志得意满的笑意。
“云笙能如此顾全大局,不徇私情,可见是长大了。”柳氏假惺惺地赞了一句。
“是啊,小小年纪,处事如此果决,颇有乃父之风。”一位族老亦抚须点头,对裴云笙的处置,表示了赞许。
楚婉音更是上前一步,假意搀扶裴云笙,柔声道:“表姐,你莫要太过伤心了。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也是被蒙蔽了。”
裴云笙顺着她的力道,缓缓坐下,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倦怠与伤感。
她没有用拂婉音的手,只是轻声道:“姨母与表妹说的是。此事,归根结底,还是我初掌采买,于账目之上疏漏太多,才给了小人可乘之机。”
她抬起眼,看向老夫人与诸位族老,声音诚恳:“为弥补此次亏空,也为免日后再出纰漏,云笙恳请祖母与诸位叔公,暂缓由我接手府中采买之事。”
此言一出,又是满堂讶然。
竟是主动放权?这与众人眼中那个在金殿之上锋芒毕露的女探花,判若两人。
楚婉音与柳氏的眼中,已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裴云笙却仿佛未见,继续说道:“云笙愿戴罪立功,恳请祖母允我,在禁足期间,领人手将府中近三年的所有账目,无论内外,细细梳理一遍。定要将其中所有积弊与亏空,一一查清,杜绝此类事件再发,也算……也算给我自己一个教训,给裴家上下一个交代。”
此番话,说得是合情合理,大义凛然。以退为进,合族之中,谁还能再质疑她的用心?
将自己的“失察”之罪,转化为彻查合府账目之权。
老夫人久未言语,此刻深深地看了裴云笙一眼,那双历经风霜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精光。
她缓缓点头,一锤定音:
“可。此事,便依你。”
祠堂偏厅的风波,终于彻底平息。
楚婉音扶着心满意足的母亲,离开了正堂。
暖阳穿透云层,照在她那张带着浅笑的脸上,她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赢过的最酣畅淋漓的一次。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笼罩在阴影中的正堂,心中冷笑。
斩断一臂,看你裴云笙,日后还如何施展手脚!
她却不知,那被她视为胜利的“断腕”,于真正的棋手而言,不过是“舍车保帅”的开局罢了。
正堂之内,裴云笙静坐依旧。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很苦,一如前世诏狱中的滋味。
但她的眼中,却再无半分苦涩,只有一片寒潭般的沉静。
断一腕,方能护心脉。
今日之屈,只为来日……将那藏于暗处、织网害人的毒蛛,连同它的巢穴,一并,连根拔起。